返程路上出了这么个意外,虽说影响不大,可司机跟助理后半程都格外小心起来。

    有陆明桢在,路上的氛围本就沉沉,如今这样,前排坐着的王航更是感觉呼吸间空气都带着紧绷。

    厂长一直没再说话。

    就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

    这对兴趣爱好就是工作,连往返路程都不耽误一点时间的陆明桢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不成是动了大气?

    王航心里猛的一紧。

    他头回跟着领导出差就出了意外,可不就是给领导留下不好印象了吗。

    方向盘在他手里越握越紧,一想到自己回去后的前途问题,王航后背就禁不住的出汗。

    “专心开你的车。”

    陆明桢骤然开口,语气四平八稳,仍是那样听不出波澜。

    “厂长,我、我刚才……”王航急急开口,想要解释一下。

    “不全怪你。”

    王航瞄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陆明桢闭目捏了捏眉心。

    “今儿撞上大太阳,那路口我也看了,树确实是自己长歪了一截,有多方原因在,你后面的路程专注些。”

    王航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都愉悦了许多,“诶!领导放心!返程我肯定好好开!”

    没等王航放松开心完,后座声音再次响起。

    “回去后找驾驶老师傅带你一周复杂道路实况训练,再把道路交通规则通读一遍写份检查给我。”

    王航咽了口唾沫,讪讪咧嘴:“是,我知道了领导。”

    下个临近的城市只有不到两千米,这种事情到底还是需要报警做下记录,之后又找兄弟厂进行了车辆检修,确定车辆完全没有安全问题后,天色也已经不早。

    “出了事故夜里不能赶路,今天先去招待所休息,明日一早出发。”陆明桢看着修好的车灯,淡淡吩咐。

    “厂长。”

    王航又是愧疚又是着急,“都怪我不小心耽误了您的时间,没事的,晚上回去我保证不犯困。”

    陆明桢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强硬,“任何事故后都不能连续开车,走吧。”

    王航哪里还敢再开口,连声应了后,替陆明桢开了车门。

    -

    林家。

    林佩珠走后,王翠云气的在堂屋又哭又骂。

    “今时不同往日,那小妮子现在可比谁都会算计了!”

    “咋能叫算计?当时二姐提了条件,你们也答应在借条上签字的,现在二姐遇到事儿了,来要钱还有错了?”

    王翠云瞪了一眼才回家的林家豪,“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说话别插嘴!”

    林家豪翻了个白眼,低头盘着自己的手心几个弹珠,小声嘀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学校教的。”

    “写作业去。”林成才生怕弟弟再说下去媳妇儿更恼火,拎着人关到了屋子里。

    “余下的钱到底咋办?”王翠云两手摊开:“我娘家早都借过了一遍了,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你们拿去给你们闺女吧!”

    “别瞎说。”林成才皱皱眉,看了眼林勇的神色后,叹了口气,“这是咱全家的事儿,我晚上去找一趟佩蓉。”

    天热,饭后都要睡会儿,惦记着下午还要到厂干活儿,一家人各怀心事回了屋。

    门一关,林勇就叹了口气,“二丫头受了委屈,可翠云说的不错,多出来这点钱,咱家本来还能缓一缓神,现在又得勒起裤腰带,他们两口子本来就不容易,逼太紧也不行,回头你跟成才一起再去找找大丫头。”

    张桂芬锤着酸疼的腰,瞥了一眼过去,“你儿子不容易,闺女就容易?大丫头跟周广发老早就相熟,要不是大丫头死也不愿意,成才差点就给人俩搅和了,佩珠这孩子生的俏,我自小惯着她些,当年也还是被逼无奈退了学,要我说,往后大房家里钱的事儿咱就撒手。”

    “到底他们兄妹是手足至亲,出事儿了都互相帮帮忙,我觉得是好事儿,我看你也是嘴上说的轻巧,咱大孙子饿了,你比谁都跑的快,”

    “一口饭还能管,旁的就彻底撂了,老林,咱俩马上都奔六十了,前半辈子为了孩子,后面又为了孙子,等咱们不在了,谁还去管他们,咱也该自己存点钱留着往后养老了。”

    林勇侧躺在床沿上,良久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才伸手抠了抠头皮,“往后咱不靠儿子养呢么,怕啥?我还是那话,他们兄妹多往来是好事儿,将来谁有事儿了就帮一手,比什么都强。”

    “帮帮帮,成才那德行,我看还不是……”

    “别吭声了,我歇会儿。”

    “……”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听到打呼噜声后,张桂芬却坐了起来。

    你不管闺女我来管。

    张桂芬瞥了眼身侧的的林勇,动作小心的站起来,干枯却有力量的手从柜子里头摸个用草纸包着鼓囊囊的盒子来。

    -

    林佩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但安也要建立在自己有独立能力的基础上才行。

    两年后陆明桢提离婚,哪怕真按书里说分一半财产给她,这年头距离改开还早,离婚的女人想安稳过好后面的日子,怎么也得有个工作才行,所以她才一直私下打听着消息。

    林佩珠也很清楚林家人怎么想的。

    拿婚书跟林佩珠换一份彩礼,将来还多了个在大户人家的妹妹。

    除了陆明桢不可测,其他条件对林佩珠来说,百利无一害,是绝对的好事儿。

    不,对林家来说,都是攀上高枝儿的大喜事儿!

    只是他们没想到,林佩珠让他们签了借条,更没想到,如今的林佩珠是真的会拿借条去要钱的。

    “女同志!”

    眼瞧到了1117厂家属院,林佩珠才刚走进大门两步,被追过来的门卫同志从面匆忙喊住。

    “你好同志,怎么了吗?”她好奇的看过去。

    门卫约莫也才二十左右的岁数,瞧见眼前女同志转身,竟是看愣了一下。

    真、真漂亮啊。

    这样时兴的的确良翻领碎花衬衣穿过的人不少,偏在眼前女同志身上显得格外出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像是电影院里荧幕走出来的演员似的。

    他怎么不记得院里谁家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咳咳……”

    门卫脸一热,觉得自己不太有礼貌,连忙把目光挪向旁边,“那、那什么,同志你是来找人还是就在这边住。”

    林佩珠明显也是一愣,明眸抬起,“我在这儿住呀。”

    “诶?那你是谁家的亲戚过来的?我怎么没见过,如果是这情况,你得登记一下才行。”

    “这样啊,行。”

    林佩珠说着,转身走到门岗房旁找笔登记。

    “陆家?”

    片刻后,小刘看着纸上的名字,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那恐怕是陆厂长的爱人了!

    前阵子他请假回老家,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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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过来,听人提过陆厂长结婚的事情,班长还叮嘱过他记得给那位小林同志放行来着。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陆厂长的爱人竟是这么一位漂亮年轻的小姑娘呀。

    小刘又是差异又是后悔,刚要开口跟林佩珠解释道歉,抬头却见人已经不知何时转身走远。

    林佩珠现住在117厂家属院后侧的洋楼,跟公婆一起。

    听婆婆俞爱娟说,陆明桢结婚前一直没申请单独的住所,为了工作方便,平时住在厂里的单人宿舍,偶尔回一趟家。

    结婚后,俞爱娟本想催着陆明桢申请住房,可还没等开口呢,陆明桢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才推开门,林佩珠就见婆婆正坐在客厅翻报纸。

    “吃过饭我看也没别的事儿就想着回来了。”

    林佩珠说着,从包里找出临走前摘的新鲜薄荷叶,“妈,家里烧水了吗?”

    “茶壶是满的,刚烧的。”

    俞爱娟头发整理的如往常那样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发丝斑白,面部虽有皱纹,却不显粗粝,通身带着安养出的端庄与体面。

    她放下报纸,看了眼窗户外面的天,又瞧瞧林佩珠脸颊娇嫩的肌肤,“马上入伏了,顶着太阳走回来多晒,下次可以多歇会儿,傍晚正凉快回也舒服。”

    俞爱娟从前是名中学老师,说话时,面容总免不得习惯的严肃认真,语气偶尔也会带些说教的意味。

    还记得头次见面,林佩珠还端着小心,就连张桂芬都生怕得罪了她。

    可婚后接触多了,林佩珠就知道俞爱娟只是瞧着面上严肃,实则日常十分好相处。

    “没事儿,多晒太阳能补钙呢,我走走就当运动了。”

    林佩珠说话间,把泡好的薄荷叶水端到了茶几上,“昨天听您说有些上火,我想着天一热人就是容易浮躁,刚好院子里有之前种的薄荷叶,就摘了一些回来泡茶,等会儿凉了您记得喝。”

    俞爱娟一顿,眼神又柔和了许多,“你这孩子……”

    比我生那些个孩子都有心,知道心疼人,出门也想着家里,老林家咋就能养出这么好一个孩子呢,还好那会儿应了林家的婚事,陆明桢那个小王八蛋也难得听话了一次。

    可后面这些话,俞爱娟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她当教师当了一辈子,开口最多就是端正的训话,爱人又是个行事做人更加板正的武夫,俩人几十年也没说一句亲热话,对孩子的教育更是如此,哪怕心里头再想着,也不好意思表达出来。

    俞爱娟看着茶杯里透亮翠嫩的薄荷叶,有些不自在的清了一下嗓子,“嗯,有心了,等会儿我尝尝。”

    林佩珠余光看过去,恰好打量到婆婆眼神中还没藏好的喜悦。

    她结婚后,见过的陆家人几乎全是说话板正的像是广播电台出来的一样,完全不善于表达感情,正面负面都不表达,说好听了是情绪稳定,说不好听像是机器人。

    不过机器人也有机器人的好处,这样的家庭有事说事儿,不藏着掖着,日子也轻松些,不用总是为着人情琐事而烦心。

    “你家那侄子怎么样了?父母呢,都还好吧。”俞爱娟问道。

    “都好,小侄子手术顺利,恢复的也不错,听医生说再过个三五年,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挺好。”

    人机婆婆板正的腔调说完,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两张票据。

    “上午你爸朋友送过来的鸡蛋糕票,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