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外,素来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如今,搭起了三座高台。
正午时分,天空一片晦暗,云层堆叠,低低地压下来,寒风吹得桅杆上的幡旗猎猎作响。
月梨被带到宣武门城楼上时,高台旁已经围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喧哗不止。
这里背着风,摆着许多炭盆,她身上还套着厚厚的斗篷,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容策一眼瞧见了她,
“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男子身着绛色暗纹常服坐在正中主位,劲长的双腿自然弯曲岔开,姿态闲适,他看了眼身旁的座椅,月梨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过去,先行了礼:
“侄孙见过皇叔祖。”
声音沙哑无力,容策上下扫了她两眼,颔首:
“好孩子,坐!”
他笑得温煦,月梨却觉得他双眸的寒意直透骨髓,她低下头,起身走过去。
“奴才请公主殿下安。”
于海适时上前行礼,这一尖利的嗓子,两侧坐着的朝臣们目光齐齐聚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神色复杂难辨。
月梨不敢往两边看,坐下尽量与他隔开距离,抻了抻帽檐,试图将自己整颗脑袋都埋进宽大的斗篷里。容策侧头看她一眼,吩咐于海:
“拿两个炭盆过来。”
很快,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了月梨脚下,正前方一个,另一个于海自觉放在了远离容策的那侧,还特地命人带了一个手炉给她。
随即从旁侧伸过来一只大手,那么一拉系带,少女的斗篷松开,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她来不及发出轻呼,却听见身旁的男子不耐的声音:
“也不怕闷死。”
已到午时二刻,台下的人群忽然躁动,月梨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动散开的通道中,几辆囚车被锦衣卫押送过来,再看那三座高台,正中的被人抬上了几个大木盆,西侧的有数名刽子手持着大砍刀就位,东侧的则是放了数张铡床。
月梨浑身一僵,倏然坐直了身子,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第一次现场观刑吧?小侄孙。”
看到她微微握拳的双手,放在腿上抖得厉害,双眸瞪大,一副无措战兢的模样,容策贴心解释:
“那是砍头、凌迟和腰斩。”
月梨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着,就算挨着热热的手炉,却如同身在冰窖之中。
囚车驶来,百姓人群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呼声,月梨不自觉往那边一看,只见里面的囚犯身着褴褛的囚衣,浑身是血,有的甚至已不成人形。
这是诏狱的惯例,犯人上刑场前要“梳洗”一遍,即用铁刷子刷掉皮肉,露出白骨,却不让他们死。
血迹混合着污渍沾在他们破烂的皮肤上,纵是隔得很远,依然有阵阵污臭迷漫过来,少女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这又弱又怂的模样看得身旁的男子勾了勾唇角:
“认不认识他们?”
“知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月梨赶紧摇了摇头,但这一点儿也不难猜。
容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那就好好看着。”
“替你地下的爹和爷爷,好好看着!”
周围传来轻微的嘈杂声,原本敛肃安静的朝臣们纷纷蹙紧了眉头,看着囚车内熟悉的面孔立时变了神色,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发白,更有人闭目侧首,不忍直视。
所有犯人被押上高台就位,监斩官谢威命人验明正身,当众告之罪名,其中被判凌迟的是前首辅杨之谨,身形佝偻的老者满头的白发凌乱,衣不蔽体,早已奄奄一息,根本无力站起来,被狱卒强行拖起来,绑在十字邢架上。
而怂恿哀帝削藩的李棕、薛从济二人,虽隐姓埋名躲入乡野,却在两日前被谢泾抓了回来,赐腰斩,诛三族。
二人散发遮面,所穿的囚服上那个“囚”字,被血污遮盖了大半,外露的皮肤没有一块完好,满是鞭打的痕迹,跛足赤脚被押上了高台。
见杨之谨耷拉着脑袋,立时有人提了凉水过来,泼在他脸上,老人一颤,费力睁开红肿充血的双眼,吐出一口血沫,一字一句道:
“快些…动手!”
刽子手面无表情,领了监斩官之命,将利刃插入他的身体。第一刀割在左胸,薄如柳叶的刀片切入一旋,一片肉飞起,落在木盆里,顿时血流不止。
杨之谨满是血污的脸上,血脉青筋立时绷起,他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在听到那道“行刑”的高呼之后,月梨立刻低下头紧闭双眼,两侧是一众大臣隐忍的叹息,和台下百姓的一阵一阵的惊呼声,她抓紧了座椅的扶手,身上也跟着疼了起来。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男子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
“你这眼睛,若不用来看东西的话,不如挖出来喂狗?”
月梨一惊,立刻睁开眼,她被控制着脑袋,面对的方向,正是腰斩的高台。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上半身未着寸缕的男子被铡刀从腰部一切两半,鲜血喷溅如雨,内脏肠子从铡床上滑落,地上的两截身体尚抽搐着,大沽大沽的鲜红流了满地,从高台边缘滴落,原本围拢的百姓纷纷后退。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月梨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不可自主地想撇开头,紧紧闭着双眼,下颌的手力道却加重,男子幽幽道:
“不是要递投名状么?”
“这才到一半,可不要半途而废。”
月梨浑身发软,才明白他昨日的话是何意,原来,是要让她作为先帝的“公主”,站在他这个夺位的新帝身侧,亲眼见证他清理所有效忠先帝,对他不臣之人。
这就是他要的诚意。
容策看着少女噙满泪通红的双眸,心底轻哧一声,这小窝囊废以为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住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见她再不敢闭眼,男子满意地收回手,指尖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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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的甜香似盖过了周遭的血腥,他垂眸看了一眼。
月梨就这样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死在她眼前,以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惨烈方式身首异处,眼前充斥着鲜红的断肢残躯和各种浸在血泊中的内脏。
泪水不由自主流出来,她的手僵硬得动弹不得,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耳畔是各种哭喊哀嚎与凄厉的惨叫,腥臭溢满鼻腔,她死死咬着唇,就这样呆呆地睁着眼,不敢闭上。
身旁的男子瞧她一眼,哭鼻子而已,至少没当场吓晕过去,比她那个病秧子爹和几个窝囊兄弟强上许多,算是没白留她一条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楼下的百姓们渐渐散去,刑部和大理寺的负责收尸,依旨,今日行刑之人,还需暴尸三日。
月梨动了动被暖炉捂得发烫的手指,终于闭上了眼睛,风干的泪迹紧绷在两颊,在凛冽的寒风中刺得生疼。
就在她以为一切终于结束时,却听见了于海的声音:
“各位大人请留步。”
“陛下体恤大家伙儿晨起入宫早朝到此刻尚未用膳,特地吩咐了御膳房备下热汤,请各位大人用完再回府。”
话音刚落,已有数十名内监捧着青瓷汤碗鱼贯而入,最先送上的,正是坐在新帝身旁的“嘉瑶公主”。
碗盖被掀开的一霎那,月梨的眼眸倏的睁大。
只见硕大的碗里,是切成两半的猪心和猪肺、猪肝,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深红血块,漂浮在暗沉沉的汤水中,散发着浓烈的腥膻铁锈味。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与刚才所见的尚抽动的血腥场面瞬间重叠,月梨只觉胃里猛地一阵翻滚。
一道犀利的视线扫了过来,身旁男子的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扶手,声音冷冽:
“怎么,朕赐的汤不合胃口?”
月梨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强行将翻涌压制下去,她说不了一个字,只用力地摇了摇头。
容策不再理会她,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条斯理地一勺一勺送入口中。
除了跟随他从北疆入京的一众人,诸如沈缄、谢威之辈面不改色地喝下心肺汤,其他的朝臣皆是面如土色,个个在心里暗骂这新帝简直是阎王在世,怎能想出这般折磨人的阴毒法子!
容策目光扫过两侧一个个脸白如纸的百官,搁下空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后,朝中皆是社稷的股肱之臣,亦皆是朕的心腹之臣,大缙的未来,还需仰仗诸位的赤胆忠心。”
沈缄、谢威等放下空碗表态:
“臣愿为陛下,为大缙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其他朝臣也只得强忍不适,闭着眼将那些腥膻之物咽下,紧随其后:
“臣等愿为陛下,为大缙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呼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城楼之上。
圣驾离开,一旁的月梨木然地将那碗汤送到唇边,屏住呼吸一口一口强行咽下去,她清楚,若是不吃,下一回用来煮汤的,恐怕就是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