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阵晕眩过去,邬老板与精神体的链接也断开了。
他捏了捏眉心,垂下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精神体复苏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儿。自从受伤之后,他遍寻名医,也没有人能解决精神体受伤后的治愈问题。本来早已心灰意冷,如今却好似枯木逢春,觅得一线希望,那根将断不断的弦可能被接上或者彻底崩裂。
邬老板在心底细数着可能的原因。污染?药物?还是今夜的突然行动?
不是,都不是。
从前的日子里,这些因素没能撼动沉睡的精神体半分,现如今也无法使其复苏。
那么是哪个突如其来又史无前例的变量?
身后关切的声音越来越大,邬老板按捺下心中的潮涌,回身安抚住了林清越。
缓了又缓,才若无其事地敲响房门,推门而入。
会客室空间不大,室内的陈设却井井有条,正中央有一张木质圆桌,围有一圈木椅,比起会客室更肖似餐厅包间。
木质圆桌旁已经落座了两人,一男一女,年龄都在四十上下,男人五官端正,方脸宽颌,女人面容温和,眉眼含笑。
甫一进门,两道鹰隼般的锐利目光齐刷刷朝他射过来,待看清来人后,才各自撤去,向他点点头打招呼。
邬老板淡然走到圆桌的另一边,与之前的二人成对角之势,落座后同样回以问候,三人随口寒暄离星的近况。
“诊所怎么样?”
“老样子。”
“……”
约十分钟后,又有一男一女并肩挽手进入,刚一入内,一股刺鼻茉莉花香瞬间袭向众人,室内淡雅的薄荷香被完全掩盖。
圆桌上的三人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原地。只有紧接着进门的林清越捏着鼻子越过二人,重重地拍下内外空气循环系统的开关,径直往房间最深处走去,坐在窗缝边,冷冷开口:“搞快点,一堆人就等你俩。”
年轻女生明眸皓齿,肤白如雪,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狠狠剜了林清越一眼,同时从鼻子中发出重重的哼声,气冲冲在林清越斜对面坐下,眼不见心不烦。
与她挽手的年轻男生,紧挨着她在身旁坐下。他年轻英俊,高大孔武,安抚性地拍拍年轻女生肩膀,同样朝着林清越的方向怒目圆瞪。
林清越不甘示弱地朝斜对面二人飞去几记白眼。
圆桌上的中年女人将一切收入眼中,轻扯起嘴角,温声开口,打断了这无形的交锋:“茉莉,一路上辛苦了,要的资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茉莉立刻接话,摘下左耳的耳饰,把耳饰状的存储器往女人的方向推了推,咕哝道:“来离星的飞舰又臭又小,鱼龙混杂,要不是您点名让我来我才不来。”
女人温和笑笑,语焉不详道:“多出来走走,不要闷在首都星那块方寸之地。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得辽阔,也许能遇到意料之外的惊喜。”
“切,这又偏又破的星球能有什么惊喜,连据点都这么寒酸。”茉莉拉开凳子,作势要走,“东西送到了,没有其他事我就走了。”
一旁久未说话的中年男人,淡淡开口,声音缓慢而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听一听吧。”
茉莉弱弱坐下,柔柔握住身旁代号为“青松”的男人的手。
圆桌中间缓缓升起投影设备,林清越将存储器插入接口,墙面上立即投影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排在最开头的赫然是娜塔莎三字。
投影仪缓慢地播放着,众人一语不发看完所有信息。
结束后,中年女人适时开口:“除了娜塔莎外,随行的哨兵队伍中共有3名A级哨兵,15名B级哨兵,还有一整队专门从首都星雇佣的哨兵团队以及离星本地派遣的安保队伍。”
“这么大阵仗,还专门从首都雇佣哨兵团,却只是到离星视察吗?”林清越面带疑虑。
“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目的呗。”
茉莉略带鄙夷的声音幽幽飘进林清越的耳朵,林清越心中不屑,用探询的目光看向邬老板。
邬老板轻轻摇头。
茉莉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就等林清越出丑,没想到先是邬老板表现出无知。
更好,茉莉心想,立刻嗤笑出声:“我当有多厉害,首都星那边总有人吹你当年有多厉害,也就这……”
“茉莉!”中年女人厉声打断她。
茉莉被打断后,讪讪闭上嘴,龟缩在一边不吭声,又觉在林清越面前丢了大脸,整个人涨得通红。青松反握住茉莉一直抽回的手,轻声劝慰。
中年女人堆起笑容,歉意道:“小孩子不懂事,老邬你多担待。”
邬老板还是摇摇头,一旁的林清越语带讥诮:“24岁的孩子啊~来叫声姐姐听听!”
“你——”斜对面的茉莉暴怒,拽起青松想要给林清越点教训,被中年男人严声喝止。
“现在商量的是三天后针对娜塔莎的行动,其他的事都容后再议。”
“离星这边的人手和武器足够应对那十五个B级哨兵和雇佣兵团,只是娜塔莎和那三个A级哨兵谁来对付?”林清越正色道。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邬老板,肃穆望向青松:“青松、茉莉和箜篌,你们三人负责带队引开并解决那三个A级哨兵,之后再调一支小队单独对付娜塔莎。”顿了顿,“由老邬带队吧。”
“明白。”众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会议结束后茉莉和青松一马当先离开了会客室,邬老板和林清越打完招呼也离开了。
“会顺利吗?”女声问。
“会的。”男声回答。
走出酒吧,晨光熹微,朝露未晞,邬老板捏着强塞的药物,漫步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中。
整条街像刚刚醒来,风中混着杂七杂八气味,呕吐物、酒味、湿润的泥土气还有淡淡的早点香味,合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而邬老板却只感到内心久违的激荡。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的火焰被完全熄灭,退居到离星,过着老鼠般东躲西藏的生活。
而现在,他忽而站定在马路边,长长地抻了一个懒腰,像拥抱蓝天一样,拥抱这个世界。
*
穆月白早饭做了一桌鸡肉宴,宫保鸡丁、凉拌鸡丝和鸡肉青菜粥。
最近不知哪来的谣言说猪肉能激发身体某个基因对抗污染。短时间内猪肉销量暴涨,而鸡肉滞销降价,她趁此机会囤了一冰箱鸡肉罐头。
故乡的美食再搭配一杯离星特色的菇果汁,鲜香麻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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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酸涩浓香,整个心情应和着脑中咯咯咯的鸡叫声,飞扬起来。
用餐完毕,穆月白从抽屉中拿出签字笔和红色笔记本,坐在桌旁,垂眸深思。
蓦地抬手,龙飞凤舞写下第一个词,光。
不同形态的光,光团、光球、光珠和光核,大概代表了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等级。
四种光的形态一一对应四个等级,但为什么光团如此稀少?加上自己,也只见到了三个。
最亮的是位于中央的灰色光团,其次是代表自己的白光,最后是靠左的青色光团。
穆月白目光飘向客厅柜子,里面有纪安留在这儿的仪器,其中包含精神等级测试仪。
A等级不可能如此稀有,而且精神等级无论如何也不止四个。
穆月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想起那个从邬老板处淘来的价值30星币的破烂,还是起身将测试仪取出,谨慎开启屏蔽仪,挤出一滴血,滴入测试仪中,放在一旁等待结果。
穆月白重新提笔,徐徐写下“线”。
几乎可以断定线是从施事者的一方发出,并且颜色由精神体决定,也就是说自己身上那根白线来源于自己,而非那个黑球。
穆月白顿了顿,又在后面备注“疑似与精神标记有关。”
她思考了一早晨,排查了她接触过的精神体为黑色的哨兵。与这些哨兵的接触模式都大同小异,不是精神体疏导,就是进入图景内。
唯有纪安不同。除了他是唯一的A级外,最特殊的就是当初她为了以防万一,曾在纪安精神图景中打下过标记。
可是那本手册中并没有提到任何有关精神标记的副作用。
而且她两次入网的节点都在对他的疏导之后,其中必然存在某种隐秘关联,只是现在尚未得知。
穆月白叹口气,在这几排后面标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签字笔头的按钮叮叮当当地响着,“距离?”一词落在纸面上。
如果那颗黑球是纪安的话,那么那颗灰棕色光球很有可能也是她周边的人或是疏导过的哨兵。
但光球与A级,黑球与纪安之间还未证实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从距离上推断身份纯属捕风捉影。
不过……
穆月白心中对灰棕色光球的身份隐隐有一个答案。
接着,她又相继记下“考拉”“纪安”“蓝色丝线”等等一系列的信息。
穆月白看着这一大串的问号,表情越来越扭曲,重重叹口气,最后写下“自己”二字。
她为什么游离在网外?又为什么会入网?入网的契机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摆脱那个空间。
长时间的伏案让穆月白颈椎和眼睛有些酸痛,她本能地抬头寻找绿植。
阳光越过楼前的大树,直直盖在笔记本上。穆月白眯起眼,沉默地靠在椅背上,久久凝视着外面。
金色的辉光铺满整个阳台,圆圆莹白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甩得像螺旋桨,黑豆似的眼睛却专注认真,趴在光斑下热情邀请地上的影子同玩。
穆月白轻笑出声,从模糊的线索中抽离,起身锁好笔记本,径直走向阳台。
小桌上,测试仪白色的光幕突然转变为紫色,赫然展示着测试结果——“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