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清风,小雨淅沥。
晨光熹微时,穆月白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足踏一双胶皮长靴,在接连不断的滴答声中,缓慢踱入雨幕。
一路上她专踩已经汇聚而成的小水洼,溅起的雨水坠落到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着沙沙雨声和脚步声谱成和谐的交响乐。
休假又撞上初夏清爽的天气,心情也飞扬欢快,即使昨晚并没有梦到那神秘的空间,也并没有使她失望,相反内心深处还生出一丝窃喜,侥幸希望那网再也别来烦扰清梦。
穿越者、A级向导再加上不明底细的诊所、不知来由的纪安等多重debuff笼罩在身上,她早就左支右绌了,况且她也并非一个能妥善处理好各方关系的人,如果那个神秘莫测的网还死死缠绕她,就真要以头抢地了。
穆月白沿着石板小路,走入宽阔的沥青大道,数过几十盏路灯,路过几百颗行道树,再乘坐公共轨车,一路驶离逐渐嘈杂的居民区,前往流光溢彩、车水马龙的商业区。
西原区,地处内陆,平原众多,虽由于远离大海和港湾,落后于东部的平原地带,但也因此安定祥和,为众多工人、摊贩、农牧民等底层民众提供栖身之所,人勤春早、百业兴旺,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区。
穆月白今日要去的正是附近最大的商业区——云顶汇,这里高楼林立、店铺兴旺,目不暇接的门匾灯牌在眼前闪过,从营养液风味店到罐头批发超市,从个人终端通讯器到小中型飞艇售卖商场,从机械义肢定制改造中心到器官克隆研发中心,其他的诸如沉浸式全息娱乐、医疗整形、货运中介乃至地下交流场所也都囊括其中。
穆月白其实并不十分富裕,兜里除了诊所的固定收入外,最大的一笔进账还是来源于纪安。
长吸一口气,毅然踏进服装专卖区,一进大门夺目的各式服装就牢牢吸引了她的注意,缎面、皮革、蕾丝,亮片、珠绣、铆钉,吊带、长裙、西装,工装、冲锋衣、防弹服,无一不有,无有不全。
穆月白大步一迈进入一家名为“好好穿服装定制店”的店铺,扫视一圈,这里倒没有摆满各式各样的衣服,而是规律地摆放着透明柜,展示了风格杂糅的服装,柜子左上方的小屏幕则详细介绍了定制过程和成果。
这里的衣服可以根据客人的审美、需求个性化定制,无论是黑白,彩色,还是防水防弹都能在这里实现,只是价格稍贵。
刚进门就有位笑容可掬的店员迎上来,来人是一位年轻女性,虽眼神稍显稚嫩,动作却十分麻利,短短几步路也一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领人入座后,又开始忙前忙后,不一会儿配套的木质短桌上已经摆满了饮料和小吃。
穆月白轻声感谢,招呼她坐下,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自己心仪深色,材质轻盈并且能够防水防火防弹,隔离红外线等诸多细节。
店员笑吟吟地记录她的需求,边听边介绍店内的会员服务,听到防弹的要求后双眉紧锁,欲言又止,脸色更是扭曲了一瞬。
穆月白见她神色变幻,解释道是为哨兵朋友准备的礼物,店员顿时恍然大悟,在备注页注明哨兵所用后又挂上标准的营业性笑容,继续热络地为她介绍各式材料和相对应的效能和价格。
这边穆月白和店员两人商讨得如火如荼,就价格方面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旁边无所事事的服务员三两凑成堆闲聊,其中两个店员离穆月白最近,嘴里叽里咕噜连珠炮般输出,偶尔冒出“娜塔莎”三字,穆月白顿了顿,在讨价还价的间隙中留神细听。
“看热搜了吗,娜塔莎要来离星了。”店员A一脸八卦地询问。
“看到了,那样的大人物居然会来第九军区,来离星。”店员B摇头,啧啧称奇。
“听说啊,听说是原来的订婚告吹了,被家族安排的。”店员A一脸揶揄的样子,补充道,“嘿嘿,我也是在八卦娱乐号上看到的。”
“真的吗,娱乐号有上传她订婚对象的照片吗?帅不帅?有钱没有?
“没有吧,反正我没看到。”
“那也比咱高贵。”店员B唉声叹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指不定哪天又杀回首都星,打脸、夺权、拿回一切。”
“这样啊,那她来的那天估计排场不小。”
“这儿能带多少人?”
“老多了。你不知道吧,以前一个C级向导来咱离星,前前后后簇拥着十几个哨兵,把他牢牢护在中间,那架势生怕别人碰到他似的。”
“那娜塔莎来的时候岂不是更多,我老能在热搜上看到她。”
“谁说不是呢,啧,向导就是娇气,不过她带来的那些人也能在这儿消费不是,说不定以后还有其他人因为她慕名而来啊,那她来也不错啊。”
“不知道去东原区还是来咱们这儿?”
“……”
穆月白出神思索店员们话里的信息,星网上关于娜塔莎到来的原因众说纷纭,军区官方闭口不谈,纪安后来精神暴走,晕倒在地,与她的临时述职也有关。现在纪安在离星活动,娜塔莎就往离星来。
是巧合,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旁边的店员仍旧热火朝天地聊着,只是后面的更多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这点闲聊也在其他客人的光临后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穆月白与年轻服务员的商讨已经结束了,敲定好功能、材料、尺码,填写地址,付款后,接收到预定信息,店员悉心告知一周后会由小型无人机送到指定地址,便施施然离开了。
走出服装店,穆月白继续在商业区闲逛,留足生活费用后,穆月白用剩余的钱在工具杂货店中购入一个挎包,材料轻便,容量庞大,同时还运用了悬浮技术,即使收纳存放接近10公斤的物品,也能拿放自如。
买完悬浮挎包,穆月白闲适地在各个专区中挑选商品,商品琳琅满目,远超想象,模拟各种食物口味的小球,放在简食中增添风味、能过滤不同的成分的纳米滤网等等。
正驻足浏览之际,穆月白余光里闪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中等身高,身材丰腴。
正是昨天大闹诊所的妇人,但昨日那刺眼的黄金珠宝已然消失,不见趾高气扬,只见鬼鬼祟祟、左右张望的小心翼翼。
那妇人明摆着是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却又明目张胆得小心翼翼,穆月白思索几息,扔下手里把玩的疾速鞋,提着伞无声无息跟上妇人的脚步。
妇人虽气喘吁吁,脚步虚浮,却一刻不停地快步而去。
穆月白跟着她穿过几个街道,路过几个路口后,目睹她在某个路口前踟蹰不前。
穆月白蹲在垃圾桶旁,看见她点开光脑鼓捣一阵儿,似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说到后面又情绪激动、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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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能倚墙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缓慢地往那个犹豫的路口走去。
穆月白躬身往前窜,从路口处往里张望,那是一条看不见底的羊肠小道,幽长深邃,黑黝黝似一口沉默暗涌的深井。
穆月白攥紧刚妥善放进挎包中的激光枪,手臂因这片刻的用力青筋暴起,忽而又泄力。
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昨日因接连不断的情绪潮而未细想那场闹剧,仔细想想,一位能发横财、家资颇丰的投机者,真的会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诊所购买药品,还将其送给豪贵吗?被老板恐吓一下就真能安分守己?想来所谓下面的人找上门闹事也不过是进诊所探听虚实的障眼法罢了。
诊所里有什么?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闹事探路?
向导。
想到这,穆月白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背脊发寒,直冒虚汗,不得不在原地冷静片刻。
想到那方平静安宁的诊所,想到感激涕零的年轻哨兵,想到昨日大家喜悦餍足的神情,穆月白艰难地迈开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小路深处走去。
那妇人早已不见踪影,所幸空气中还残余了她的刺鼻香水味,跟随着气味和若隐若现的脚步,穆月白贴墙而走终于找到那妇人的踪迹。
穆月白在一斑驳的墙角站定,不远处传来两道不同声音的交谈声,其中一道尖利的女声是昨天的妇人,另一道不认识的低沉男声。
她竖起耳朵,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声,努力捕捉空气中断断续续的声音,只听清了几个词语,什么诊所,姓邬,向导,女性,合作……其他的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穆月白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交谈声忽而停止了,穆月白悚然一惊,疑是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俩人,欲静步往外走,谁知还未动身,就听到有另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穆月白在心中懊恼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正想转身往墙上蹬。别管蹬不蹬得上去,试试才知道。
还未转身,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从腋下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上提,本向上抓的手也被禁锢其中。
穆月白瞳孔骤缩,本想大声呼救,又想起自己的微妙处境,试图转头往伸手的方向看,猝不及防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顿时觉得自己今天就交代在这了,先是认命般在空中僵直,后又不甘心地狠狠咬向这掌握自己命运的手臂。
还没更加发狠地撕咬,纪安那双琥珀色的清透双眸就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眼中。
纪安表情从惊讶到茫然最后定格为轻柔含笑的美人面,穆月白清晰目睹这一系列神色变幻,朝他讪讪一笑,双手合十歉意地拜了拜。
纪安用目光点了点她,有无奈,却无责怪之意。穆月白便心安理得地同样趴在墙头偷听。
后面来的是一个男人,穆月白只敢微微探出头,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他朝他们轻声耳语几句,就招呼着俩人离开。
穆月白二人一路尾随,看到三人共同乘坐一辆悬浮车,嗖地一下飞走了。
穆月白向纪安投以询问的眼神,纪安摇了摇头,解释道:“跟踪悬浮车的目标太大,找下次机会吧。”
说罢,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最终还是纪安妥协开口:“找个地方坐坐吧。”
穆月白颔首,抬脚往附近的餐厅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