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兰珠劫 > 18. 第十八章
    “醒醒,孩子。”闷闷的声音响在耳侧。

    恍惚间他感受到摇晃,挣扎的抬起眼皮,视线也变得恍惚,他隐约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的脸尽在咫尺,侧脸上有一片温热,不停的喊他:“不要睡,你会没事的,孩子。”

    好像那人往他嘴里喂了东西,接着感觉到一股一股的暖意在他体内流窜。

    什么世态炎凉、血腥残酷的场面他都经历过,但是想救他的人,这却是第一个。

    居然有人关注到他的生死。

    他手指轻轻曲了曲,碰了碰那人的衣袖,竭力扯着嘴角,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谢谢。”便没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他是在一家客栈里,温暖软塌,锦绸贴肤,清香萦绕。他手掌在丝滑的被子上来回摩挲,这是他睡过的最好的床了。他胸内依旧疼痛,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拉扯。他稍稍转头,眼睛因为充血而视线模糊,他用力眯眯眼,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方桌边,一手抵着额似在休息。

    这是斐白第一次见到止沅。彼时止沅正在人间历劫。

    破晓的晨曦穿透窗布,柔柔地披在止沅身上,像极了一尊救世悲悯的神。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止沅,回想着昏迷前这个人在救自己的场面。不知怎的,又联想到了自己当下人时,老爷照顾生病的小少爷的场景。

    心里微微发热,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受宠若惊,但在这其中又隐隐有些期待。就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水,有些种子难以自控地开始发芽了。

    他闭着眼睛享受般地把头埋进了绸缎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扯着嘴角笑了多久。

    他再次探出头时,忽然发现中年人不见了,他眼睛四处梭巡,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确定中年人不在屋内时,他倏地慌了,强撑着手要坐起来,但是丝绸太滑了,怎么都撑不住。他越来越害怕,害怕到眼泪不住的流下来,呜咽着,不敢出声。

    直到止沅端着早饭进屋时,斐白从床上翻到地上,靠着床沿,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便是止沅历劫完成,回到天界。身边也多了这样一名与时初年纪相仿的少年。

    斐白在人界并没有名字,斐白二字还是上了天界之后,止沅给他起的。

    斐白就一直住在凌圣宫,和时初同吃同住,共同修炼。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止沅对他也是极好,但凡时初有的,斐白也有,从不偏颇。斐白在心里早已经将止沅当做父亲一般,他有时觉得,会不会是为人时太过悲惨,所以迎来了这巨大的转折。每每想到这,他总是会心一笑,真诚至极的感恩曾经的经历。

    战神并不泛交,除了东合帝君,还有司容上神,很少见止沅其他仙僚来到凌圣宫。

    第一次见东和帝君时,是刚上仙界没多久。斐白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学着时初的样子下跪行礼,生怕因为自己粗鄙的言行让止沅丢脸。

    斐白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东合帝君一脸慈和,笑容和煦,正如曾经在人界帝君庙里见到的一样,甚至更加慈悲博爱,柔和无比。是以,东合帝君是除了止沅之外,在他心里第二好的神仙了。

    然而数百年过去,随着日渐深入的了解,东合帝君与斐白之间已经搭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止沅和时初,乃至凌圣宫,现已物是人非了。

    凌圣宫曾经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至亲。时至今日,斐白不想,或者说是害怕,再踏进凌圣宫。

    他无颜面对。

    那根敕魂钉是他钉入时初后颈的,也是他亲手将时初推下了仙姑顶。

    时初于他而言是少年后一起成长的兄弟,是这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挚友。

    他知道时初出生便有隐疾--心脉不全,且正义到偏执,神力造诣因此颇受阻碍。但斐白早已下定决心,时初父亲护他,那便由他护着时初。

    然而在这九重天,天界权威森严,不容侵犯。一个不能为天界屡立战功,树立威压的战神,早已引起群神的诟病。但是时初虽然无大功,却也无过,没有理由可以罢免他。

    魔尊炎烨独闯诛仙台就是一个契机。战神不敌魔尊殒身是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东合帝君想要时初的命。

    是以斐白千辛万苦寻来了噬魂钉,关键时刻要保下了时初一条性命。

    此时斐白站在凌圣宫威严的朱门前,闭着双眸,深深呼出口气,再缓缓睁开眼,盯着“凌圣宫”牌匾眼神泛出寒意,唇角微微勾起,缓声道:“我回来了。”

    凌圣宫不同于天界其他神殿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玄铁色的拱顶在九重天上明亮的金光中泛着森森寒意,方正威严的屋角分别是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各个肃穆象征着不可侵犯的神权。

    斐白踏过压着凶恶修罗的门槛,信步走进中院。

    战神居所并没有流光溢彩的花草灵木,墨色玉石铺就开来,除了淡青色的墙院,目之所及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庭院中间有一块搭起来的练武台,台上一侧摆着一排武器架,上面还立着各种刀叉剑戟,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养护,冷银色的刃面覆上了一层蒙蒙的灰,让整个凌圣宫更显寂寥。

    那些武器他都曾用过。无论是止沅教导他,还是与时初切磋时。

    光影斗转,他看到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人握着刀,一人持着剑,相切相磋,一次次的碰撞激发出一层层磅礴的灵力,气动山河。

    以往止沅就立在旁边,面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斐白抬脚塌上台阶。

    一级。

    自从止沅仙逝后,斐白搬离了凌圣宫,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方台总共四级台阶,每踏一步,那少年人的身影便透明一分。

    二级。

    少年们刀剑相互碰撞。

    已经二百年了。

    原来,都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斐白搬离了凌圣宫去了清芜宫,而时初经常去找斐白,但是斐白却怎么也没再去过凌圣宫了。用时初的话来说是斐白对他父亲情深义重,不忍睹物思人。斐白每每都只抬眸看着凌圣宫的方向,没有言语。

    三级。

    持刀少年不敌持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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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身躲避。

    斐白不似时初,他没有疼爱他的父母家人,没有悉心的老师朋友。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更遑论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渐渐地他也学会了圆滑阿谀,揣摩别人的话和神情。

    而时初,性格不阿正直,说话直白,喜怒全部形于色,坦坦荡荡。少时,众神觉得这是战神该有的秉性,大家对他赞赏有加,寄予厚望。待时初从少年变成青年,众神竟渐渐避着这位年轻战神了。

    当小仙子穿了一件新裙子,时初说“这个颜色不适合你。”;当某位仙君新得了一件宝器,时初只是一瞥说“不实用不实用。”

    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值得欣赏之外,试问,谁喜欢情商低不会说话的直球?

    更何况,这个直球追求以德止战。

    战神战神,不战怎么当神。

    四级。

    斐白在方台上站定,那两个少年身影也只剩虚影。他随手拿过刀,并指滑过刀刃。其实他并不喜欢用刀,只是时初次次选择剑,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剑乃仙人神兵。

    霜阙剑便是铸剑阁专门为止沅战神之子打造的神兵。

    当斐白看到时初接过霜阙剑时,也是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激动欣喜,那是一种肥水没流外人田、好的东西进了自己家门的幸福归属感。

    他持着刀左右挥开,一招一式都与曾经的少年身形覆盖,只是再也没有与他切磋的另一个少年了。

    嘭的一声,刀回到兵器架,细密的灰尘飘扬起来。

    斐白眯了眯眼,眸中蒙着一层看不清晰的雾气,仿若那些蒙了尘的兵刃,看不透彻。他容貌也是好看的,不似时初那般有攻击性的好看,相反,他是极其讨人喜欢的类型,清隽的长眉,一笑起来便弯了的双眼,微微上挑的唇角始终带着笑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自觉的想亲近。

    右边唇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司命曾说这颗痣多福多禄,让人更是欢喜。

    斐白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继续抬步向殿内走去。

    正殿内中央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立着一块木牌--止沅上神仙位,牌位前小香炉燃着还剩一小截的三支香。

    这个牌位连同整个供桌都是一尘不染,与周边蒙了尘的案几、床榻相比,甚至还泛着楠木油亮的光泽。

    斐白轻车熟路的从桌上的香袋里取出三支香,焚燃后双手持香,闭着眼虔诚的祭拜。

    他沉默良久,好似在与故人无声的闲聊叙旧。

    蓦地,一团黑气出现在他身后,渐渐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

    “恭喜上神回归正位。”那人身披黑袍,脸面掩在黑帽下,什么都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俯身的姿态,那是服从的意思。

    斐白将香插入香炉,拿起桌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牌位和供桌,才缓声道:“都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妥当,”那人右手握拳放在胸前,掷地有声道:“阙霜剑必定物归原主。”

    斐白摩挲着止沅的牌位,柔声道:“你放心,我们的东西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