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喷薄的热气萦绕在她耳廓,兰因猛地缩手。下一秒便转身抬手,眼看手掌就要落到沈兼的脸上。沈兼抬手抓着兰因的手腕,又轻轻的放在自己脸庞,戏谑道:“小娘子随便摸。”
飞驳鸟翻个白眼,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你!”兰因退了几步,柳眉骤拧,杏眸圆怔,愤怒地看着眼前的登徒子。
然而沈兼泰然自若,唇角微勾,又瞄了那只白狐,掷出了竹圈。
那只白狐即使受了伤,动物的本性依旧是遇到危险立即避开,所以竹圈连白狐的毛都没挨到。
沈兼回过头,讪笑道:“哎呀,献丑了。”
兰因微喘着粗气,仍愣怔的看着沈兼,眸底渐渐蒙上一层不安。
是的,一个数次对她举止不轨的人还能安然的站立在她面前,这已经超过她的底线了。然而,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竟真的不想杀他,甚至是,伤害他。
不知道是不是幻境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但眼见这颗种子确实发了芽。
这种油嘴滑舌,不知廉耻的男人完好的站在她面前。兰因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不想再继续想下去。
沈兼碰了碰小石头,示意他也投个圈试试。小石头抬眼看了眼兰因,像是再等着她的允许,兰因顶着一张冷淡的脸,不反对算是默许了。小石头闭上一只眼,对着白狐的方向瞄过去。
竹圈堪堪碰到了那又大又蓬的尾巴,小石头激动了一瞬,迅速又掷出一个圈。
直到手里空空如也,最终他们什么也没套中。
而白狐因为来回躲避飞来的竹圈,更加虚弱了。白狐伏在地上掀着眼皮警惕地看着小石头,它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跟自己过不去。
小石头并不知道白狐在想什么,他只觉得不甘也不舍,于是便抬头看着沈兼和兰因露出了乞求的意味。
沈兼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拿着之前从兰因手里夺过来的金叶子,晃到老板面前,道:“老板,这一片金叶子买你一只白狐足够的吧。”
老板小声试探道:“要不,您再来十个圈?”
沈兼冷笑两声,就要把金叶子收回去。
老板连忙拽着他的手,道:“公子这么着急呢。卖,您想要就卖给您。”说着就去解白狐的绳子。
小石头小心把白狐抱在怀里,想摸摸它又怕弄疼它,手抬起来又放下,有点无措的样子,这场景看的沈兼都笑了起来。
小石头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又极为真诚地对着沈兼说了句“谢谢”。
沈兼对着兰因抬抬下巴,道:“那片金叶子可是你仙女姐姐的哦。”
兰因并没有领情,冷淡道:“不要觉得它漂亮就非它不可。”她撇了一眼那只雪白的白狐,“若是今晚就死了,你才会难过。”
小石头嗫嚅道:“我,我不是。”
兰因道:“不是什么?小孩子就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
沈兼立即反驳着:“我不是小孩子,也喜欢漂亮的。”他冲兰因眨了下眼:“比如你。”
兰因翻了个白眼,道:“漂亮的多了,你还见一个喜欢一个吗?”
沈兼立马竖起三指,发誓的样子:“小娘子冤枉啊,从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你呀。”
兰因还记得昨晚春杏说的那些话:沈公子找的每个人都与那女子容貌相似十之八九。
再相似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给自己定什么冠冕堂皇的痴情人设。
兰因越想越气,蓦地发起了无名火,怒道:“无耻!”
小石头见这两个人又吵架,倏地大声说道:“我才不是因为它好看!”
第一次听小石头这么大声的说话,兰因有些出乎意料地看着他。
“而是因为,如果我不把它带走,它就一定会死。”
“如果他不把它带走,它就一定会死。”
一个稚嫩的声音和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相互叠加,竟是小石头和沈兼同时说了这些话。
因为,它是受伤最重的那一只,如果没人带走它,那么它一定会死。
并不是因为好看不好看,而是,为了给它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兰因怔然:难道不是所有人真金白银买东西都是挑挑拣拣,选择最好的,剩下的都是那些将死不活的吗?
物竞择优,强者生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个牙还没换全的黄毛小儿,一个骄奢淫逸的登徒子居然有个善良博大的内心?
兰因从来不信什么人性本善,漫天神佛救世博爱。但是当她听到他们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时,着实震惊了一瞬,她感觉到周围汗毛站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傻子。
天界,清芜宫。
“帝君,”仙侍行礼,躬身道,“斐白上仙优思难耐,仍不见好转。”
东和帝君微微颔首,道:“你下去罢,我进去看看他。”
东和帝君抬眼看了看清芜宫的牌匾,这座上仙宫殿也是金顶琉璃柱,白玉铺就的墙面嵌着简约的红木木门。隐隐的安息香穿过门缝,飘来散去。东和帝君推开门,跨过朱红的门槛。
清芜宫内里不似外表华丽,一进门便是斐白的桌案,一张矮几,旁边是几个蒲团。左边则是一张榻,榻上摆着一个棋盘。右边是一块木雕屏风,屏风后面便是床了。
东和帝君扫了一眼矮几上的白瓷瓶,脚步一转便往床边走去。
斐白见帝君亲临,赶忙撑起身来,虚弱道:“帝君。”
“斐白,你且躺下。”东和帝君伸出一只手拍拍斐白的肩头,“如何了?”
此时已近黄昏,暖黄的光束穿过窗棂,洒在东和帝君的背上。那金灿的光更添帝君的风姿,却也显得过于疏离,且那光太过耀眼,反而看不清帝君的面容。
“劳烦帝君记挂,咳咳,并不大碍。”斐白斜靠在床边,捂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咳了几声。
东合帝君抬手缓缓渡过灵力,温言道:“杀敌一千,自损五百。爱卿还是要多顾及自己的身体。”
斐白一怔,忙下床跪着,低着头:“帝君恕罪,”
东合帝君缓缓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看向斜阳,过了片刻才缓声道:“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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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为何供奉神仙?”
斐白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神仙无所不能,无往不利,庇佑苍生。”东合帝君抬手覆在窗沿上,又问道:“那你可知仙魔两界的区别?”
斐白依旧沉默。
东和帝君指尖滑过窗棂,珍重一般,仔细描摹着寸寸花纹,哂笑道:“没有区别。”
“这世间没有规定神仙必定是行善,魔族必定是作恶。就像人间,繁花盛开,姹紫嫣红,每个人喜欢的颜色不同罢了。但是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穿着黑衣就认定他会杀人,穿着白衣就认定他能救人。”
“仙魔两族都有凡人无法拥有的永生和灵力。倘若,”东合帝君抬眼直视那柔和的斜阳,“倘若,仙界居于阿修罗地狱,而魔族居于九重天。你说,人界供奉的还是我们吗?”
“尊号不过是一个象征,任何人都可成为帝君,任何人也都可成为---战神。”
斐白的手渐渐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凌圣宫还在等着你,不要让我失望。”东合帝君走出去,只留下这一句话飘进斐白耳朵里。
斐白全身不自觉的颤栗起来,猛地咳出一口猩红。过了片刻,他被鲜血染红的双唇勾起一侧,抬手用拇指擦拭未干的血痕,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才缓缓站起来,定定的看着凌圣宫的方向。
凌圣宫是历届战神居所,他曾经在那里与时初生活了数百年。斐白并不是生而为神,而是八百年前被时初的父亲--当时的战神止沅在人界历劫时捡回去的。
彼时,斐白还只是个流浪的人界少年。恰逢人界乱世,战火延绵,他被人打的骨骼绷断,刀剑剜肉,体无完肤;他睡过堆满死人的乱葬岗,吃过爬过尸体的白蛆,喝过马尿,染过瘟疫。
他一次次躺在泥泞的泥巴地上,任雨水冰雹当头砸下;一次次跳下山崖,被枝杈刮的肚穿肠流。
每一次都觉得马上要死了,想象着投胎来生去当一只牲畜,当一株植物,也好过这一生所经历的种种。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依旧活着,活在这生不如死的炼狱。身体的痛苦,精神的压抑,让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绝望。他似乎有着很多人羡慕的顽强的生命力,但这却是他痛苦的本源。
直到有一天,他用干苦力赚的五个铜板,去酒摊上打了一壶自己从来没舍得买的酒,又从一个大户人家的院角里偷了一些毒耗子的药。然后寻到一片湖边,他把耗子药放进酒壶里,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先是小口啄了一下那酒,品了品,自嘲了一句:原来这就是酒的味道。他就着酒壶喝了一口,可能酒气太烈,热的熏眼,很快眼眶通红噙满了热泪。
他仰头看了看灰黄相接的苍穹,努力眨眨眼,喉头上下颤动,接着他提起酒壶一饮而下,劣质的酒水和眼泪纵横交错,滚了满脸。
他慢慢躺下,感觉天空好像很近,抬手就能够得到;声音却又很远,湖面上的鸭子嘎嘎叫声又闷又远。他颤抖着双肩,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又蓦地笑了,越笑越大声,接着笑声变成了止不住的咳嗽,满嘴满鼻尽是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