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燕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别过头,像是不想让两个来看她的人觉得自己脆弱。
桂芬阿姨却直接从包里掏出纸巾,塞到她手里:“哭就哭。这里是病房又不是大礼堂,还要注意形象?”
杨玉燕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过了一会儿,岔开话题说:“我孙子也给我买了很多东西。”
桂芬阿姨立刻接话:“我就说你孙子孝顺。”
“孝顺是孝顺。”杨玉燕叹了口气,“就是买的东西都太贵。昨天又送来了什么术后专用衣服,包装很好,盒子也漂亮。我看着都不敢拆。”
唐意舒问:“为什么不敢拆?”
“怕弄坏。”杨玉燕说,“也怕穿不上。”
唐意舒想起来用户反馈时,子女觉得买贵的是孝心,妈妈却觉得贵意味着不能挑剔、不能说不合适。
唐意舒说:“您可以先拆了试试。东西买来就是用的,不是供起来的。”
杨玉燕说:“小唐,你跟我孙子说得不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不够再买。”杨玉燕无奈,“你听听,这像话吗?我又不是开仓库的。”
桂芬阿姨笑得直拍腿:“这话一听就是男人说的。”
唐意舒:“那您可以跟他说,东西不是越多越安心。合适才安心。”
杨玉燕看着她,像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唐意舒又补充:“不过术后早期穿什么、什么时候穿义乳、什么时候换文胸,这些您还是听医生和护士的。我们不能替医生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医生允许以后,再帮您慢慢找舒服的。如果您的孩子不方便,我和桂芬阿姨很乐意帮您的。”
杨玉燕点头:“桂芬也是这么说。”
桂芬阿姨立刻挺直背:“那当然。我吃过的苦,总不能让杨姐再吃一遍。”她说完,像是想证明什么,拍了拍自己胸脯。
杨玉燕擦了擦眼角:“我这年纪,连死都不怕了。”
她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怕孩子看着难受。”
唐意舒问:“您孩子今天来过吗?”
江奶奶点头:“我孙子下午来过。坐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三个电话。我知道他忙。不过他把医生、护工、东西都安排好了,连我出院以后家里床边要放什么都列了清单。他是好孩子,只是不太会说话。”
唐意舒说:“杨奶奶,家人在努力照顾您,您也在反过来照顾他们的情绪。怕他们担心,怕他们难过,这是正常的,您只是遇到一件真的很难的事。”
杨奶奶握着纸巾,终于说:“我只是害怕,他以后看我,眼神会不一样。”
这句话出来后,连桂芬阿姨都没有立刻接话。
唐意舒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杨奶奶没有看她们,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他不会嫌弃我。他是我带大的孩子,我知道他的心。可我怕的就是那个小心。”
“从前他回家,看见我在厨房,就会说奶奶,今天吃什么。”
“以后他看见我,会不会先想,我身体不好,我刚做完手术,我需要被照顾。”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一辈子都变成病人。”
“杨姐,我跟你讲,头几个月心里别急。身体是要慢慢适应的。你以前不是这样,后来变了,它当然要时间。别今天试一件不舒服,就觉得以后都完了。”
桂芬阿姨收起了玩笑,语气难得温柔。
“不骗你,刚开始会有不舒服。有时候不是疼,就是不对劲。穿衣服不对劲,洗澡不对劲,照镜子也不对劲。义乳轻了不对,重了也不对。”
杨玉燕的手慢慢收紧。
桂芬阿姨继续:“我那时候,别人都问我恢复得好不好,检查指标怎么样。没人问我第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感觉,也没人问我出门前为什么换了五件衣服。可是后来会好一点。不是一下就好,是一天比一天好。你会知道什么样的衣服舒服,什么场合怎么穿什么类型的,你也会知道,自己还是自己。”
“我最烦别人跟我说,你要重新做女人。”桂芬阿姨说这话时,眉毛都皱起来。
“我当时就想,我什么时候不女人了?我只是少了一边,又不是不做人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哪怕男人走了,我也还是我。”
杨玉燕终于笑了出来,眼泪却也掉了下来:“你呀。”
唐意舒坐在旁边,心口有点酸。
桂芬阿姨平时总把离婚那件事说得大大咧咧。
“老王走就走,我正好多半张床。”
“一个人吃饭也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他不在,我还少一个人管。”
可唐意舒知道,那些轻松话不是没有痛。
只是痛过很久以后,她终于找到一种能继续讲笑话的方式。
病房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唐意舒以为是护士。
下一秒,半掩的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奶奶。”
唐意舒整个人僵住。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
中午,她才刚在一苇渡那里气势汹汹地评价过这个声音的主人——抠门老板。
唐意舒慢慢转过头。
江旭白站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唐意舒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江旭白?
为什么是江旭白?
他说什么?
奶奶?
所以杨奶奶是江旭白的奶奶?
那她刚才坐在这里,和杨奶奶聊孙子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只会买东西,聊的是江旭白?
唐意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人生有时候真的像连续剧。
还是那种编剧不管观众死活的连续剧。
杨玉燕看见江旭白,脸上浮起一点笑:“宝宝,你来了。”
唐意舒听到“宝宝”两个字,只想彻底消失。
天呐,她听到了老板不得了的小名是吗?
江旭白收回看唐意舒的视线,走进病房:“嗯。路上有点堵。”
他的声音还是平时那样平静。
可唐意舒莫名觉得,他刚才看她那一眼,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那么一点点。
桂芬阿姨看看江旭白,又看看唐意舒,立刻问:“你们认识?”
唐意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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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旭白也看向她。
唐意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认识认识。江总好!”
桂芬阿姨:“啊?”
杨玉燕也有些意外:“旭白是你老板?”
唐意舒头皮发麻,努力保持微笑:“对。我在舟行上班,试用期,还没转正。”
杨玉燕看向江旭白,眼神里多了一丝亮意:“这么巧?”
江旭白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语气平稳:“是挺巧。”
“奶奶,那我跟桂芬阿姨就先回去了。您保重身体,我们过几天再来看您。”唐意舒说完,向桂芬阿姨使了个眼色,正准备侧身冲出病房。桂芬阿姨却显然曲解了她的意思,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背:“急什么,你们两个年轻人正好一起陪奶奶说说话。”
唐意舒内心:“……桂芬阿姨,求您闭麦。”
江旭白坐在病床边,肩背挺直,可整个人像是被病房里这点暖黄的灯光磨掉了一层冷意。
唐意舒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原来江旭白也会有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他也不是永远游刃有余。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在亲人面前笨拙。
“小唐,你以后有空,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唐意舒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只要不影响您休息,我下班有空就来看您。”
这句话是真心的。杨奶奶今晚的状态,她看在眼里。如果能让她重拾起对以后生活的信心,她当然愿意来。
“宝宝,”她又转头看向江旭白,“那以后你来医院,顺路把小唐也带上。”
唐意舒:“?”
江旭白也抬眸看向奶奶。
杨玉燕像是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我和小唐聊天舒服。你来了也只是打办公电话。”
唐意舒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杨奶奶,江总平时很忙,我自己过来也可以,不用麻烦他。”
杨玉燕语气非常自然:“不麻烦。他反正也要来。”
唐意舒:“……”这好像无法反驳。
杨玉燕又说:“而且你们是同事,路上还能聊聊工作。”
唐意舒心想,杨奶奶,您不知道,我和江总单独聊工作,压力很大的。
杨玉燕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江旭白:“你身边就该多些这样的人。”
唐意舒???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她背后慢慢升起一阵警觉。
杨玉燕继续:“别整天和那些工作上的人待在一起,开会、汇报、项目,冷冰冰的。人是要有生活气的。”
唐意舒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林珊的脸。
工作上的人。
开会、汇报、项目。
冷静、成熟、专业。
这不就是林经理吗?
唐意舒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里,江旭白一个眼神,林珊就知道他要补哪一页资料。
那种默契,不是普通同事一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再加上林珊比江旭白大几岁,气质成熟,能力强。
江旭白这种冰山老板,和林珊这种成熟姐姐,很合理。
唯一的问题是——杨奶奶好像不太喜欢“工作上的人”。
完啦,她磕的林江CP难道不被家里人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