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唐意舒把改完的数据分析再次发给江旭白时,特意又检查了几遍。
邮件标题规规矩矩:
【知身系列首场直播数据分析二稿-唐意舒】
附件也规规矩矩:
【知身系列首场直播数据分析_v2】
发完邮件后,她又打开微信:
【江总,数据分析初稿已发您邮箱,请您查收。】
过了两分钟,江旭白回了两个字。
【收到。】
唐意舒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看,气呼呼地想,很好,周末加班今天又改版,却连一个“辛苦”都没有。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陆续有人收拾东西。
唐意舒今天没有加班计划。
她打算准时回素兰服饰,陪唐素兰盘点新到的一批秋冬款内搭。
结果刚关掉电脑,手机就响了。
是桂芬阿姨。
唐意舒接起来:“桂芬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桂芬阿姨压低的声音。
“囡囡,你下班了没有?”
虽然她有桂芬阿姨微信很久了,但她们很少用网络聊天。桂芬阿姨今年退休了,白天闲着没事,都会去素兰服饰门口坐坐。
平时她的嗓门亮得像在菜市场喊价,今天却低了很多。
“刚下班。”唐意舒问,“有事吗?”
桂芬阿姨顿了顿,说:“我想去医院看看一个病友。她明天要做术前准备,今天下午情绪不太好,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我想着过去陪她坐一会儿。”
唐意舒立刻站起来:“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也行。”桂芬阿姨嘴上还是这么说,“就是你要是方便,陪我一起去。你是大学生,比我会说话。”
唐意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包。
她其实有点累,刚刚才交完数据分析,脑子里还塞着客服版、主播版、详情页版三个框架。可听到桂芬阿姨要一个人出行,那点疲惫马上被按了下去。
“方便。”她说,“我现在下楼,大概三刻钟能到家。”
“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公交站。”
唐意舒一愣:“您怎么跑过来了?”
桂芬阿姨语气理直气壮:“你妈说你这边过去更方便,我就先过来了。省得你还回老街一趟。”
唐意舒:“……”
不愧是老街行动派。
唐意舒背起包,匆匆跟白佳和小溪打了声招呼。走到电梯口时,又想起中午那杯“抠门老板省下的奶茶”还没买。
她低头看着手机,心想算了。奶茶可以明天喝,陪桂芬阿姨要紧。
到了公司楼下,唐意舒一下就看到了公交车站那里坐着的桂芬阿姨。桂芬阿姨的头发烫成小卷,染了偏栗色,衣服都是饱和色,紫色、玫红、湖蓝,她都敢往身上招呼。
她看上去根本不像得过大病的人。
老街上很多人都知道,桂芬阿姨早些年得过乳腺癌,做过一侧切除手术,后来装了义乳。
她丈夫在她治疗后没多久就提了离婚,说得倒是体面,什么“彼此都累了”,“以后各过各的”。
桂芬阿姨当时没在街上哭,也没堵人单位。她只是在一个下午把前夫的东西收拾了三蛇皮袋,叫了辆三轮车,连人带东西送到他新租的房子楼下。
回来以后,她照样喝水,照样骂菜价,照样挑衣服,照样和唐素兰为了五块钱折扣吵得像要绝交。
只是唐意舒后来才慢慢发现,她身上有些别人不容易注意到的小习惯。
比如夏天她不喜欢穿太薄的浅色衣服,总说“透”。
比如她有时候坐久了,会下意识把左肩往后放一放,再悄悄调整衣服里面的位置。
再比如,她有一只小布袋,从不让别人碰。
唐意舒第一次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备用义乳,是有一回下雨。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桂芬阿姨收起了搪瓷杯,坐进店里躲雨。她身上那件t恤被雨打湿了,整个人有点狼狈。唐素兰拿毛巾给她擦,她却先护住了胸前那一侧,脸上第一次露出很不自在的表情。
然后她才很小声地说:“今天这个戴着不舒服,里面磨。”
那天,唐意舒才知道,原来一句“不舒服”背后可以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是身体一边轻、一边重。
是夏天闷,冬天冷。
是有些内衣放不住义乳,走路快一点就担心位置不对。
是明明没人在看,自己却总觉得别人会看出来。
“囡囡啊,你别以为女人到我这个年纪就不爱漂亮了。”
这句话,唐意舒记了很久,比她上大学时背过的很多营销理论都久。
也是从那之后,她才开始留意,来素兰服饰买贴身衣物的阿姨们的种种问题。
“囡囡,这里这里,快点,公交车来了!”桂芬阿姨催着唐意舒上了车,又找到座位坐下,“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医疗上的事情别替人家拿主意。”
“知道。”唐意舒认真点头,“医生的事归医生,我们只管陪她说说话。”
她现在虽然做健康内衣项目,但也越来越清楚边界在哪里。
穿着不适可以说,情绪压力可以听。
但治疗方案、手术选择、术后恢复这些,必须听医生和护士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懂一点用户需求,就把自己当成什么都能回答的人。
公交车吃了个红灯,停在菜市场门口,路边有老人拎着塑料袋慢慢走。
车又开动了,桂芬阿姨转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做完手术那阵子,也不太敢出门。”
唐意舒没有打断她,桂芬阿姨平时很少主动说这些。
她更喜欢说昨天猪肉涨价,说唐素兰进货眼光退步,说隔壁棋牌室那几个老头下棋不如她。
讲自己的病,她总是像讲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总觉得别人会看出来。”桂芬阿姨又继续看向窗外,“其实哪有人天天盯着你看。可你自己过不去。出门前衣服换来换去,厚了热,薄了怕透。义乳戴轻了,走路觉得空;戴重了,肩膀又累。买内衣更烦,有些口袋太松,放不住。有些杯太浅,一坐下就觉得不对劲。”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下。
“我那时候脾气也坏。你妈推荐这个,我说勒。推荐那个,我说丑。她被我气得要死,最后还是陪我一件件试。”
唐意舒记得。那段时间桂芬阿姨来店里比现在更勤。
唐素兰也从不赶她。
有时候桂芬阿姨坐到傍晚,唐素兰就把店里小电锅打开,煮点面,问她吃不吃。
她嘴上说不吃,最后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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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面汤喝完。
唐意舒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偶尔回家,觉得桂芬阿姨这个人热闹得过分。
后来才明白,有些热闹是靠自己点亮的灯,不然屋里太黑。
公交到站后,两人下车,走进医院。
唐意舒跟着桂芬阿姨往住院部方向走。
乳腺外科的病区在七楼,电梯门一打开,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家属带来的饭菜味。
路上桂芬阿姨已经给唐意舒打过了预防针:“她姓杨,我们都叫她杨姐。其实按年纪我该叫她杨阿姨,不过病友之间不兴这个,叫姐听着年轻。”
唐意舒点头:“她一个人吗?”
“不是,有儿子有孙子。”桂芬阿姨说,“儿子孙子挺孝顺,条件也好。但是吧,你也知道,我们女人的事,男人懂个屁!儿媳妇呢,也总归没有那么亲,还不如我们这些病友姐妹。”
桂芬阿姨拎着满满当当的帆布袋,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唐意舒假装没看见,她却自己开口:“年纪大了,眼睛不好,风一吹就流眼泪。”
唐意舒很配合:“嗯,医院走廊风挺大。”
桂芬阿姨一进门就扬声:“杨姐,我来了。”
杨玉燕抬头,脸上浮起一点笑:“你还真来了。”
她大约七十岁出头,齐耳短发,银白里带着一点黑。看见来人,她架起老花镜,放下了手上的手机。
“那当然。”桂芬阿姨把探病的礼品放下,“我还给你带了个年轻人来。唐家囡囡嘴甜,脑子活,以前跟着她妈卖衣服,现在在大公司做项目了。”
唐意舒赶紧上前:“杨奶奶您好,我叫唐意舒。您叫我小唐就行。”
杨玉燕看着她,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小唐好。麻烦你们跑一趟。”
桂芬阿姨坐到床边:“你别客气,有什么想问就问她。她们家开了二十多年女装店,她现在做的那个项目,也是帮我们这种年纪的女人挑舒服衣服。”
杨玉燕看了唐意舒一眼,神情里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其实医生都讲过了,家里人也都安排好了。我不是不信医生。”她顿了顿,“就是心里过不去。”
杨玉燕抬头看向窗外:“我这把年纪了,说怕,好像有点矫情。孙子比我还紧张,我还得反过来安慰他。他来一次,我就说没事,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可他一走,我自己坐在这儿,就老想。”
唐意舒轻声问:“想什么?”
江玉兰握着老花镜,半晌才说:“想以后衣服怎么穿。”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笑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值得。
“你看,我不是问手术怎么做,也不是问病怎么样。医生说要切除,我想的居然是接下来我的内衣要怎么穿。”
唐意舒没有笑。
她只是坐近了一点,很认真地说:“杨奶奶,这很正常。”
唐意舒说:“内衣每天都要穿在身上。您想这个,不是矫情,是您已经在想手术以后怎么继续生活。”
唐意舒语速放得很慢:“很多人关心治疗,关心指标,关心手术顺不顺利,这些当然都重要。但生活里还有很多事,是您自己每天要面对的。比如出门怎么搭配,夏天热不热,您自己照镜子会不会难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都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