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厌跪在自己的灵堂前。
说是灵堂,近来宗门突发事情太多,没人顾得上给一个小小弟子办葬礼,还是她的师父去买了些花圈、白布,将她住的院子布置一番,暂作停灵处。
事实上也没什么“灵”可停,毕竟秋厌被越枕微拦下后,当着他的面烧得连渣都不剩。
想起越枕微,秋厌就烦躁不堪,只恨不得将此人变成废人。
他怎么就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虽说事出有因,但秋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她越想越气,原本跪在灵堂前的魂魄也越飘越高,到她发觉时,已经远离院子,缓缓靠近碧海扶桑那棵最大的扶桑树了。
秋厌低头,看见院子里熟悉身影,竭力大喊道:“师父!我在这里!师父!”
但活人又怎能听见死魂呼喊呢?秋厌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断线风筝一般飘走,双手徒劳地扑腾着。
半晌,意识到自己确实对抗不了这股力量,秋厌认命地闭了闭眼——她会被带去哪?
“秋厌。”
一道空灵女声突兀响起,秋厌一个激灵,“谁?”
她循声看去,因为飞得足够高,这里已经看不到妖兽、人影,目之所及唯有那棵扶桑树。
万年古树静静矗立,两株树干相互缠绕依偎,火红桑叶随风舞动,沙沙作响。
“秋厌,”那道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将秋厌团团包裹。她道,“跟我走吧。”
“你是谁?跟你去哪?”秋厌一头雾水。左右都是飘扬的扶桑树叶,扰乱了视线。她似有所感,猛地向背后看去,但那里空无一人。
忽然,她猛地弓起背脊。身后仿佛有人骤然拉了自己一把,背心处愈发灼热,四肢百骸更像是被点燃了,比起死前那段自燃更为痛苦,秋厌闷哼一声,将自己蜷成一团。
“母神补天时,曾遗落一柄古剑。”那个声音道,“古剑经历万年磨砺,只余下一块碎片。曾有人捡到,将它炼化重铸,如今它正存于某位剑君之手。”
“古剑碎片神气尚存,足够供养一缕游魂,我想,那是个好去处。”
“什么……”秋厌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个传说,但现下过于难受,她无法思考,也记不起来了。
她想问为什么,忽然感到眉间一凉,周遭微风骤然停止,秋厌被一根无形的线急速往某个地方拉去。
陷入沉睡前,秋厌听她道:“我们会再见。”
*
七日前,碧海扶桑,霞谷。
红云渺渺,绿叶蓁蓁,潺潺溪水流经红土,在林中勾勒成红线,同天边晚霞相映成趣。
本是一派祥和美景,忽然,阵阵杂乱脚步响起,刺破宁静。
一大一小两个残影穿梭而过,荡起团团枯叶,正要经过一棵繁茂大树。
“五——”
树上,一片花瓣被素手撕下,悠悠飘着,正待落地。
刷拉——
小的那道红影迅疾闪过,花瓣被劲风吹得颤巍巍上卷。忽然,几声短促的猛兽嗥叫,一张散发着腥臭味的嘴巴猛然张大,将花瓣卷入口中。
一同被兽嘴咬住的,还有片红色衣角。
少年方才还跑得飞起,现下只感觉像是被千钧巨石压住了腿,使劲半天也徒劳无功。他回头一望,只见那妖兽足有三人高,状似麻鸭,但其喙部巨大无比,足以吞下三个壮汉。
他喘着粗气,拔刀反手割下衣袍,同时借力跃起,猛地向兽身刺去。
“四——”
又是一片花瓣掉落,被少年扬起的刀风撕得粉碎。
铿锵一声巨响,刀身砸到巨兽身上,双方静默几息,刀身竟“咔擦咔擦”寸寸断裂。
这兽身上泛着柔软光泽的竟不是羽毛,而是坚硬鳞片!
“三——”
赤色花瓣摇头晃脑地飘荡着,这次,终于成功落地。
巨兽血口大张,“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被湮没在兽嘴中,变成低闷的“哇哇”呢喃。巨兽左右摆动两下脑袋,慢悠悠地将喙边银刀刀柄吐了出去。
“我以为能多坚持一会儿呢,真没用。”一只穿着云靴的腿自树上垂下,轻轻晃荡着。
巨兽听到动静,抬首望来。
树上一抹红衣倩影,少女坐姿懒散,纱裙及膝,一头如墨长发松散地扎了个辫子,月牙形状的额心坠在细碎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将手中没剩几片柔瓣的红花丢弃,垂首看去,只见那兽不知何时跑到了树下,它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似在思考怎么将她如先前那人那样,吞吃入口。
秋厌抬手打了个响指,一截碧绿藤蔓自腕骨生出,游蛇一般盘旋着往下,将兽喙一圈圈绑了个结实。
她翻身一跃下树枝,踩着藤蔓跳下,轻巧地坐在了兽喙上。兽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喙部被限制住了,勒得难受。它伸了伸粗短的脖子,上下甩头想将秋厌扔下,却猝不及防被拍了下头,腿一曲,毫无意识地匍匐下去了。
秋厌翘起二郎腿,抬手敲了敲兽喙,笑道:“岩师兄!你可还好?”
听到她声音,里边原本尚还清晰的挣扎声陡然停下,俄顷,秋厌感觉身下一震,紧接着又是一抖,耳边响起重物砸入肉|体的动静。
秋厌乐了:“别费力气了,若是拳头能将吞风兽砸开,你方才那把刀又是如何碎的?”
吞风兽乃碧海扶桑特产妖兽,性温良,灵智弱,爱在口中囤粮。其身坚硬无比,尤其那只黄喙,只有灵器级别以上的法宝才能劈开。
视线触及地上那堆银刀碎片,秋厌叹气:“唉,可惜。”
语气里毫无可惜之意,反倒让人听出一股幸灾乐祸之味,听得岩谨怒从中起。
“闭嘴!我就知道又是你在搞鬼!”
“你终于肯说话啦,岩师兄,我还以为你在里面遭遇了什么不测呢。需要我喊人来救么?”
“不用你!我自会……”岩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师兄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这个么?”秋厌将泛着莹莹绿光的玉牌贴在兽喙上,注入修为让它光亮更甚,隔着黄喙,岩谨都能感受到玉牌熟悉气息。
这是碧海扶桑弟子通讯玉牌,名为“庙符”,可用来传讯同门、师长,且里面注入了弟子命理印记,同命灯连接,可查看弟子生死和受伤状况。
既然要绑人,秋厌自是不会给他叫人的机会。方才岩谨只顾着跑路,心中满是紧张和着急,倒是一点也没注意到秋厌操控藤蔓,将玉牌勾了去。
“你……!”
光是听语气,秋厌都能想象出岩谨此刻气急败坏的脸,她嘻嘻笑着,“我什么?我卑鄙?我混账?这些话我听了十多年了,能不能换种说辞。”
岩谨咬牙:“放我出去!”
秋厌:“你求我。”
又是片刻沉默,里面的人似在做什么艰难决断。忽然,吞风兽躁动起来,它东倒西歪地支起身子,脚蹼“啪嗒啪嗒”踩两下泥地,还没迈出步子,却又被秋厌一掌拍晕。
她道:“师兄,尊严算什么?时间可不多了,吞风兽脚程如风,若是现在不将你捞出来,等它醒了带着你深入霞谷,那可就没人能找到了。”
“虽说此兽消化不好,七日后你也会被毫发无伤地排出……但此法恶心暂且不提,且说明日就是朝元大会了,若是错过,可又要等上三年。”
一听到“朝元会”,安静许久的岩谨终于有所动作。
“……求你。”少顷,他艰难出声,字字切齿。
没想到秋厌微怔,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真是……能屈能伸啊!”
“我已经照做,你该信守承诺!”
秋厌拭掉眼角笑出的泪花,“信守什么?我有承诺过你什么么?”
“你!”少男声音被兽喙挡去大半,却仍能听出其中怒火,“你个野孩子!我自问从未招惹过你……”
“师兄读的书比我多,应该知道,”秋厌冷然出声,打断岩谨话语,“有个词叫做‘祸从口出’。”
“我从未……”岩谨还欲辩解,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闭了嘴。
秋厌:“想起来了?”
“我们对秋长老绝无恶意!只是……只是稍微表达自己不满!”
“‘只是’?”秋厌冷笑。
朝元会将近,她师父被选为主持,作为师父唯一的弟子,秋厌自当协助师父举办大会,譬如帮着清理围猎场地之类。
今日她赶去清理霞谷妖兽,路过某阁楼,却听到了自己师父的名字,原以为是同门师兄弟夸赞师父,她笑着贴近去听,却听到了些不入耳的恶劣谣言。
朝元会三年一届,乃修界大事,一旦举办出彩,不说在整个修界声名远扬,起码在本洲内,世家大族皆会抛来橄榄枝,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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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名下的天才地宝数不胜数。这种香饽饽,门内几位长老觊觎已久,但掌门念在秋长老升位已久,却并未得到什么历练,便力排众议,将此重任交给了她。秋长老并不爱掺和这种热闹事,但在掌门压力下,还是应承下来,且这一月里日日为此事奔波,人都瘦了一大圈。
如此操劳,遭同僚长老白眼就罢了,就是这些长老徒弟,竟也敢在私下骂师父“以貌谋位”“和掌门关系不清”等话,说起来,不过是因为主持徒弟也能连带着收到不少好处,而他们与这些好处无缘,又不敢大声反对些什么,只能如同阴沟老鼠般,聚在一起啃泥泄愤。
秋厌最恨有人针对师父,当即火冒三丈,恰好清扫妖兽时遇到吞风兽,她知晓此兽习性,遂灵机一动,针对骂得最大声的岩谨,知他爱斗,便拿了个旧庙符,假装对手下战书,而他果然上钩,只身前往密林。
吞风兽以飞虫为食,但其性蠢笨,不辨外物,只懂得吃和拉,于是在林中御剑飞行的岩谨,自然就成了它的盘中餐。
“师兄,人说出的每个字,都有相应的代价。”秋厌冷笑着从吞风兽身上跳下。她抬手,一声清脆响指后,数百条藤蔓破土而出,在秋厌的注视下越长越粗,紧紧缠绕上吞风兽双腿。
“众长老仁慈,不忍惩罚弟子,那我就厚脸皮越俎代庖一回,替他们好好管教管教。”
“刷拉”,片片肥圆厚叶从藤蔓中生出,舒展着,渐渐将吞风兽遮挡。
“吞风兽会定期张口吸气,师兄不用担心憋死的问题,且安心在里面待个三日,三日后,我自会来将你放出。”
“咚!”许是听到需待上三日,岩谨一着急,又开始捶打起吞风兽口腔来,边打边喊,“你就不怕我出去后告诉长老,将你逐出碧海扶桑!”
“师兄放心,戒律堂也算是我第二个家,对门规,我可比你熟悉。”
秋厌伸了个懒腰,对着旁侧溪流一挥手,清澈溪水涌上半空,化作半圆,将她轻轻包裹。
水船成型前,秋厌瞥一眼吞风兽方向,故意高声喊:“去参加朝元会喽!”
听到那处又是一记闷响,秋厌愉悦地吹了声口哨,满意离开。
水船飞行速度慢、高度低,但胜在舒适,是秋厌最爱的出行方式。她优哉游哉地在霞谷内穿梭,半个时辰后,周遭高大繁茂的古树被秀气小木替代,妖兽呼号不见,鸟语花香代之。
前方开始出现星星点点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弟子服,三两成行,手中或抱鲜花、或提果子,偶有几个弟子拉着彩色纱布,御剑自上空飞过,以天空建筑为画布,染下绚丽丹青。
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秋厌看准侧方一对聊得热火朝天的弟子,伸出藤蔓一卷,弟子背上剑匣中便飞出一柄质朴铁剑,稳稳落到她手中。
弟子疑惑转头,见状大惊:
“小师姐!这是给朝元会准备的!”
秋厌翻身踏上铁剑,水船失去她支持,“哗啦啦”撒了满地。
秋厌御剑飞上天空,及膝长发随风飘荡。她抽空转头,笑道:“明日还你!”
他们这边一喊一笑,动静不小,惹得不少弟子频频抬头,但一见着天上那位顶着散乱长发乱飞的身影,竟都只是司空见惯,只微微摇头,叹息两句“秋厌又来了”“幸好这次只是取了把剑”“不是大事,且随她去”,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可见秋厌混世魔王的名号不虚,在碧海扶桑传播久矣。被夺剑的弟子低声嘟囔两句,只能无奈耸肩。
秋厌原本想着快些到目的地,但许久没试过御剑的感觉,现下被风吹着,她反倒松懈下来,在空中绕圈翻筋斗,变着花样用剑,看得旁边剑修眉头紧蹙。
忽然,耳边炸起一声“秋厌师姐!”,这声音里透着三分惊恐七分用力,似指甲刮过光滑木面一般,让人听得难受。秋厌正试着倒飞,闻声吓得险些从剑上掉下去。
她眯了眯眼,看向来人:“镇静,镇静!什么事?挑重点说。”
那弟子却没听到前面那两句“镇静”似的,依旧边大喊边御剑,他大概不是修剑的,御剑功夫松垮,飞得东倒西歪。秋厌无奈驱剑朝他靠近,离得近了,这才发现这小师弟面上带伤、衣衫破烂,发髻上还插着几只新鲜树叶。
秋厌心中不好预感陡然升起,还没询问,那小师弟开口便嚎:
“不好了秋厌师姐,霞谷东边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