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娅达没能如愿以偿地去死。
公爵心机深沉,他不信吉娅达会自寻死路,但也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他命令人在连廊下十几米的地方安装了抗摔的软垫。
吉娅达摔断了一双腿,摔出了脑震荡,偏偏就是没有把自己摔死。
“还好我聪明,”公爵站在吉娅达床前,得意洋洋地说,“你要是死了,我上哪里去找像你这么长得合我心意,脾气也合我心意的人?医生说你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你这双腿断了也没什么,我打算不给你治了。你别怕,府里佣人多,每天都有人来给你按腿,不会肌肉萎缩的。你只要漂漂亮亮地待在这里就行。”
吉娅达本来躺在床上呆愣愣地对着天花板发呆,闻言挣扎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叫腿不治了?!”
“就是让你断着的意思啊,”公爵莫名其妙地看着吉娅达,眼神理所当然中带着温和的包容,“不然你又要跑。我还没玩腻,你当然不能死。腿断了也挺好的,想出去就让佣人推轮椅,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呢,也不谢谢我?”
吉娅达目眦欲裂,喘着粗气,一箩筐话堵在胸口,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偏偏公爵还要故作大度:“好啦,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讲什么好话,还好我也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之后你连走路的苦都不用受了,高不高兴?”
吉娅达终于控制不住,扎在手臂上的针头被她粗暴地扯出来。
“滚!滚出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疯子!滚!!!”
枕头,挂点滴的架子,床头柜上的杯子,所有吉娅达能够到的东西都被她一股脑地往公爵身上灌。公爵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茶水,抹了发胶的头发被枕头撞出滑稽的形状。
“够了!”他推开往他身上招呼的架子。处于主人的生态位上,可以适当地纵容宠物,但不能将它惯得无法无天!
他冷冰冰地看着吉娅达:“我也该给你立立规矩了。”
吉娅达不甘示弱地回瞪:“滚!我死得好好的,谁让你把我救回来的!”
公爵要折磨人,必然是钝刀子磨肉,刀刀阴狠,偏偏又不至于叫人去死。喻林被框在吉娅达的视角里,即便旁观都感到全身的肉似乎都被火燎了一遍,所有的指甲缝都被钢针穿了一遍。
她可以闭上眼捂住耳朵,吉娅达只能像犯人一样被死死按在地上,凄厉的惨叫被锁在高高的楼阁,无人知晓。
公爵不爱听这样的惨叫,太刺耳了,而且人在极度的痛苦下会表情扭曲,不美。把吉娅达折磨了两个星期,他就挥挥手让人把房间里的刑具撤掉。
吉娅达受刑时是不美的,但是用过刑后,神色一片枯寂,洁白的皮肤上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像是不慎坠落凡间的神女,吃了数不尽的苦,偏偏眼里又存留了半点不甘和倔强,让公爵看直了眼睛。公爵令人取来一套白色的绸缎,亲手为吉娅达换上,要支画架为她作画。
若是换做之前,吉娅达必定要狠狠咬他一口,拳打脚踢,拼了命给这个拿看物件一样的眼神看她的疯子找不痛快,可现在,她十根手指的指甲被硬生生撬掉,嘴里最利的犬齿被人掰着嘴拔掉,她有点认命了,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成,就像一滩烂肉一样,随便公爵摆布。
“不行,还差点什么东西……”
阳光正好,透过阁楼唯一的一扇窗户洒在吉娅达的身上,令她的伤口有种被灼烧的痛感,窗外是如此好的景色,她日日趴在窗边眺望,却永远无缘亲身去见。
公爵很满意吉娅达这个落寂又孤独的神态,但总觉得少了点圣洁的感觉。
“去库房把我那个盒子拿来。”他对随从说。
不过几分钟,一口上了红棕色漆的八角木箱被人抬了进来,公爵挥退下人,带上手套亲自将木箱打开。
里面吊着三双翅膀,翅膀皆成交叠状,羽毛洁白浓密,在光照下有一层五彩斑斓的流光。
“传闻撒旦在平定飞鸟之乱后,剜去为首三只王鸟的翅膀作为战利品带走。而后数年,撒旦销声匿迹,这三双翅膀却突兀地出现在了柯达尔山谷,被我的父亲收纳入家族库房。”
公爵看着这双翅膀,含情脉脉宛若在看心爱的情人:“多美啊,配你刚刚好。不知道撒旦用了什么手段,上面的污染物浓度被压制得很低,短时间接触并不会让你被污染。”
吉娅达坐在光下,任凭公爵将翅膀绑在她的背上。三对翅膀,几十公斤,像一座山压住她的背。
“这就对了!真美,真美啊……”公爵喃喃自语,兴奋地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
吉娅达百无聊赖地看着公爵发癫,指间微动,轻轻触碰到翅膀的羽毛。
手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昭示着这对来自污染物的翅膀正在污染她的皮肉。
吉娅达不禁开始幻想:她会变成污染物吗?什么样的污染物呢?希望能长出一对翅膀。她的腿废了,如果有翅膀的话,她就能冲破窗户从阁楼逃离,高空对于她而言不再会是限制,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见一面西埃洛。
西埃洛还好吗?她不死不活的样子不能叫他看见,但她能去看他,她躲起来,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
夜深人静,公爵晚上要去参加宴会,没有留宿在阁楼。他还没画完画,为了方便,也知道吉娅达这个瘸了腿的人翻不出水花,他并没有让人把翅膀搬走。
这是一个诱惑,它近在眼前。
变成污染物,人不人鬼不鬼,比死了还可怕。可是她真的好想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看看外面的高山平地,看看外面的花草树木,还有,外面的西埃洛。
看一眼,就看一眼。
吉娅达对自己说:看一眼,然后杀了公爵,我就自杀。
翅膀的污染速度很慢,吉娅达等不了了。她拖着一对翅膀爬到窗户边,用翅膀根部被裁切得平整的骨面一下一下地砸击玻璃。
窗户外还有一层铁栏杆,所以公爵并没有将玻璃做得很厚,吉娅达奋力砸出几片碎屑,抓着将手探到背后,狠狠地在肩胛骨处一划,再把翅膀往伤口上按。
污染顺着血管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像是一条火舌,引燃了她的血液。
热,好热……
一簇火从翅膀尖端燃起,随后顺着羽毛的纹路点亮整张翅膀,无与伦比的力量灌注进吉娅达枯败的身体,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一握,掰断了窗台上的栏杆。
她,自由了。
从窗台一跃而下,飞到公爵府的花园,翅膀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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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太盛,在黑夜中是天然的活靶子。吉娅达心里有了盼头,躲躲藏藏在公爵府边上擦着地面飞了许久,找到一处隐蔽无人的地方坐下,打算等白天偷偷潜入街区寻找西埃洛。
她激动得睡不着觉,听见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屏住呼吸,等人走后才偷偷摸摸地飞过去。
那是一处垃圾堆,恶臭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毛。她听见,垃圾里有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她掰一根树枝握在手里,小心地拨动那一堆垃圾,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
一个人。
她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生命的气息极淡,他离死不远了。
吉娅达心中那点不安越涨越大,这堆垃圾里全是腐朽的气息,这是一座尸堆!
公爵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被拖出来扔在这里?
理智告诉吉娅达别管这事,安安分分地等到天明,偷摸看西埃洛一眼,再潜回公爵府杀掉公爵,不要多生事端。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这座小山挑开。
尸体一具具滚落,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具看不清脸的男尸。
他很臭,雪白的蛆虫在上面跳跃,啃噬腐烂的坏肉,他紧紧地蜷缩在地上,右手包住左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吉娅达的心跳在这个瞬间达到了顶峰,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一看见这具尸体,她就心慌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掰开了尸体的手。
这人生前一定紧紧地握着手,紧到指甲都扣进了肉里,吉娅达收着力气,小心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左手也已烂了,腐臭且露出白骨的中指上面带着一枚污脏的戒指。
吉娅达抖着手,用身上的布料擦掉戒指上的血污。这枚戒指很朴素,戒面刻着树叶和枝干的纹理,因为买的时候没什么钱,质量不行,颜色已经掉光了。
她认得的,她有一枚上面刻着太阳的,在被抓来的第一天就被公爵扔进了水池里,找不到了。
“吉娅达,你看!老板给我发了奖金,我就买了这对戒指。你喜不喜欢?你的是太阳,我的是树,树每天都会在太阳升起和落下时得到它的一个吻,我也在早上出门和回家时得到你的一个吻,是不是很配我们?”
她说不上话来,她已经麻木的心脏好像长出了味蕾,不知道是谁往里面塞了一颗苦瓜拌柠檬,痛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萎缩蜷曲,烧得她弯下腰来,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西埃洛……怎么是西埃洛……
阁楼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发现吉娅达的逃离。她从窗户里翻进去,把木箱里剩余的两对翅膀抱出来,一对藏在垃圾堆里面,一对缝进了西埃洛的后背。
死人是没有办法变成污染物的,书上都这么教。但吉娅达已经无心分辨,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剩下复仇和让西埃洛醒来。
神奇的是,在翅膀缝上去的几分钟后,西埃洛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西埃洛?”吉娅达声线颤抖,试探地问。
西埃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没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吉娅达喜极而泣,一把抱住西埃洛,两人依偎在尸堆里,诡异得令喻林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