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贝尔端正坐在椅子上,整理这个小时里的第三次领带。
他自诩为一个绅士,纵然对面只是一个小小的安全区临时负责人,和一个无权无势的新生觉醒者,他也依旧保持得体的仪态,不仅同意将会面推迟两天,还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体现自己的风度。
但现在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分钟,人依旧没到。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目空一切的觉醒者,暴力狂,傲慢又喜怒无常,居然连他这样高贵的高级研究员都敢怠慢!
要不是负责外联的下属太没用,被夏里涅那个疯女人说两句就支支吾吾只会干着急,这次又来得太匆忙,只带了一个学生,这种场合根本惊动不了他!
在他第五次抚摸腕上低调闪亮的袖扣时,房门终于被敲响。
坎贝尔有意晾一晾这些无理的,肌肉占据大脑的觉醒者,端坐在屋内没有出声。
“没人应。”喻林和斯特拉说。
“故意的,小老头攀上个高枝就得意忘形了,官做得不怎么样,架子倒挺大。”斯特拉把喻林拉开,冲艾德希尔努努下巴:“最年轻的S级,给他们展示一下你的英姿。”
艾德希尔跟来的任务就是撑场子,他让喻林和斯特拉再往后面站点,长腿一伸,大腿上肌群勃发,一脚把门踹倒。
“哇塞。”喻林捂住嘴,发出小小的惊叹。
“天呐,”斯特拉小声和喻林嘀咕,“我只是想让他先开门走最前面……这门应该不用我们赔吧?”
坎贝尔还坐在椅子上凹造型,骤然的动静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怒目圆睁:“夏里涅女士,我很怀疑您是否知晓礼数?如果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那么恕我无法奉陪!”
艾德希尔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色居丽特太破了,民众被迁移后再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哪哪都脏。他把门板踹到墙边,问:“把我们叫来,你又要走?”
坎贝尔这才发现为首的是一个男人。
标志性的白发,精致的五官和不耐烦的气质,研究院没有一个人会忘记:“艾,艾德希尔?”
艾德希尔眯眼观察眼前的男人,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个,就自己找个沙发坐下,并毫不喧宾夺主地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喻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沉下脸色,锐利的五官添上一分阴郁,“你让我们浪费时间过来,结果自己又要走,耍我们?”
坎贝尔冷汗都出来了,这个活阎王怎么来了?
他现在都记得,少年时期的艾德希尔是怎样双目赤红,面颊带血,靠一把菜刀杀进研究院的。如果说那时的艾德希尔是一头还显稚嫩的幼兽,那么现在的艾德希尔已经完全长大,他收敛了锋芒,却比之前更不好惹。
坎贝尔背也弯了,表情也卑微了,慌乱地说:“没有的事情,我办事向来的体,从来不耍别人!我刚刚只是想和夏里涅女士开个玩笑,我和她都是东部的人,这是我们家乡的特色,冷幽默,您懂的。”
坎贝尔可以在斯特拉面前耍耍威风,不仅因为斯特拉无心权术,难以反抗他新投靠的阵营,更因为斯特拉是能够保持理智的净化系,她承担着更加艰巨的社会和舆论责任,是代表着觉醒者理智的一面旗帜,她再愤怒憋屈也可以保持头脑清醒,只能,或者必须走正常的维权道路。
但是,道理向来只能和君子讲,挑衅最好也只挑衅君子。
艾德希尔要是气晕了理智条归零,是真的会直接动手,他一把老骨头了,要是一个没扛住,魂归黄泉可没处找人说理。
而且以艾德希尔现在在日落地的地位,真动手了,他也不会受到什么太大的处罚。
没有办法,污染区无时无刻不在扩张,士兵一批批死去,强悍的觉醒者一年却也不见得能培养出一个,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政府都要极力保下来。
斯特拉心里乐死了,绷出傲慢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整理挺括的西服,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蔑视坎贝尔的怂样。
喻林谨记自己的人设,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脚尖,想笑又不能笑,腮帮子憋得很痛。
艾德希尔镇场子的目的已经达成,斯特拉心情颇好地开口:“坎贝尔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幽默实在有些可笑。不过我向来是个有素质的人,不爱给人难堪,我们直接开始吧,谈谈这孩子的精神体问题。”
坎贝尔的脸扭曲了一瞬,这是嘲笑他刚开始时不开门甩他们脸色呢!
但艾德希尔还在对面虎视眈眈,他只好吃下这个暗亏:“好,好,咱们开始。”
他把摆在桌上的录像机打开,摆出僵硬的笑容:“喻小姐觉醒的时候,研究院有幸看到了她的精神体,是一团火。此前从未有过这种先例,相信通过对喻小姐精神体的研究,可以让我们在觉醒者脑域方面更上一层楼。我们计划……”
斯特拉懒洋洋地打断他的话:“真有科研精神。不过,坎贝尔先生,您怎么确定喻林的精神体就是一团火呢?”
啊?他亲眼看见的啊!
这女人不会这么天真,以为请来了艾德希尔就可以随便胡编乱造睁眼说瞎话了吧?
斯特拉只是勾着嘴角,递过去一叠单子:“请看。”
坎贝尔接过来,发现是色居丽特医疗部出局的诊断书。
里面英语掺着拉丁语西语和中文,引用文字大段大段,乱七八糟,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只好先跳过前面的文字看结论:综上所述,喻林女士的精神体为不死鸟。
不死鸟?哪个不死鸟?菲尼克斯?这不扯淡吗?他再不了解神话也知道不死鸟是只鸟,喻林那个精神体就一坨窝在那里,横看竖看连个脖子都没有!
“您听我讲,”斯特拉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仪器,确保它在兢兢业业地工作,“您听说过浴火重生吗?”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传说中不死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于灰烬余温中诞生新生命。喻林作为新生的觉醒者,精神体自然符合新生的定义,这团火正是不死鸟在浴火重生的象征。”
神话精神体向来不好分辨,一个神话可以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其中生物的特征更是变来变去,斯特拉咬死了这就是不死鸟,坎贝尔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精神体明明就是一团火,连片羽毛都没有!根本不是活物!
他把目光放在那个从进来起就一直垂头一言不发的女孩身上:“喻小姐,您确定吗?精神体种类是要归档的,不能出任何差错。要是后面发现不对,很可能要被拘留观察。”
喻林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甩出一个怯生生的眼神,转身抱住了斯特拉的手臂。
斯特拉立刻用不善的眼神看着坎贝尔。
坎贝尔心中一喜,觉得可以从这个看起来就好拿捏的姑娘身上下手,轻巧地别开视线,发现艾德希尔在另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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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收回视线,试图和喻林对视未果后,把目光投在她头顶乌亮的发丝上,“您可要仔细想想,精神体会跟随觉醒者一生,和身份证件一样重要,可万万不能出错。我们研究院待遇良好,包吃包住,每个参与实验的人都会签署一份公平公正的协议,绝不愚弄任何人。”
艾德希尔发出一声嗤笑,笑声突兀地在空间里回荡。
坎贝尔尴尬地闭上嘴,看向喻林。
喻林还是没有抬头,整个人贴在斯特拉身上,声音细若蚊鸣:“不,不会有错的,我们都检测过好几遍……”
斯特拉的手隐没在衣摆下拼命掐她的大腿,痛得喻林眼泪汪汪,她借靠近斯特拉的机会调整角度,将自己挂着眼泪的侧脸暴露在摄像头下:“我们检测过好几遍了,您不相信,不相信我吗?”
“这,这,别哭啊……”坎贝尔无助地伸出手,感觉艾德希尔的眼神已经要把他的心口捅穿了。苍天在上,他还没说什么啊!
他求助地看向斯特拉,第一次这么希望她说句话。
“她有点,社恐。”斯特拉温柔地轻拍喻林的后背,把“社恐”二字发地字正腔圆,在心里给喻林的演技点了个赞。
“原来如此。”坎贝尔犯了难,喻林这样一副难以沟通的样子,好像他再多问两句她就能当场昏过去。
艾德希尔的目光如有实质,他不敢赌这位心理脆弱的小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艾德希尔这个战斗疯子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
“坎贝尔先生,我知道这可能很难相信,但请您仔细看这份文件。喻林的精神体具有智力,而且探测发现其中心有一圆球形实质物质,这都证明她的精神体并非纯粹的一团火,这些火焰反而像是生物外壳的保护层,在保护中心的生命体免受伤害。”斯特拉侃侃而谈,她说的这些可都是实话,只是在推断上刻意往生命体方向引导罢了。
坎贝尔拿着那份故意做得乱七八糟,生怕他看得太轻松的报告,眼睛都看疼了也没看到重点内容,只好问:“那能否让喻小姐把精神体放出来?让录像机记录下来留作档案。”
这场面谈的录像会在结束后被送往研究院总部,他是不敢管了,就由高层来进行最终判断吧。
于是斯特拉环住喻林,轻声细语地哄:“把精神体放出来?就一下下,很快就好。”
喻林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啪”一声亮起火光,又瞬间熄灭,一团火慢慢在空中亮起。
它安静地燃烧着,在亮度达到顶峰的瞬间熄灭。
喻林同时把头埋进斯特拉怀里,浑身颤抖。
斯特拉偷偷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喂,装的有点夸张了。
她贡献出自己最好的演技,摸摸喻林的头,柔声说:“没事了,做得很好。”然后她锐利的目光刺向坎贝尔:“可以了?”
“可以,可以。”坎贝尔擦去额头上的虚汗,他快要被斯特拉和艾德希尔的眼神瞪出孔了,活像是他欺负了人,就算没做错事情都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就理亏了,拍得不清楚也不敢再要求什么。
至于要怎么辨别,就交给那些大人物吧。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斯特拉问。
“我还有个问题——”坎贝尔发誓,他绝对听到了艾德希尔捏拳头的声音!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喻小姐的精神体这个‘浴火重生’需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能变成鸟的外形?”
她总不能顶着这团火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