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十三区。
空气里飘着常年挥之不去的酸臭味。
夜晚群魔乱舞的黑街,在白天完全是一副另外的场景。
街边每隔几步就堆着一滩呕吐物,旁边躺着一些神志不清的人。日光直直射下来,照得他们无所遁形,像虚弱的鬼怪。
枯败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到地上,一只浅色鞋子踩上去。
“滚开,别挡着路!”跟着一起来的红毛一脚踢开地上的人,回过头对着渔歌殷勤地笑。
等走进店里,渔歌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没多意外,只简单扫了几眼店里的陈设,就让红毛他们开砸。
他们做惯了这种事,抄起一个凳子就往柜台上狠狠一摔。
整个房子都在震。
没砸几下,楼梯上就尖叫着冲下来一个中年女人。
“别砸了!别砸了!”
“老婆!别下去!回来回来!”
女人一把扯开丈夫的手,不管不顾地奔过来。
“你们凭什么砸我的店!凭什么!”
她还没走近就被人一把推到地上。
红毛按住疯狂挣扎的女人,语气嘲讽,“我说大姐,你们家欠钱不还,催了几次这回更是连人都不见了,不就是想用房子抵债吗?”
“现在这房子是我的了,我砸我自己的房子你有意见?”
楼上的男人本来还在踌躇,一见自家老婆被人推了,连忙赶过来帮忙,“放开她!你们敢欺负我老婆我和你们拼了!”
他根本不是这群人的对手,连一拳都挨不住。
“啊啊啊你们这群强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吗?”看见丈夫被打的满脸血,女人更疯了。
尖利的嗓子听得渔歌皱起眉。
“安静点!”红毛一巴掌呼过去,“别给脸不要脸。”
女人头发散落大半,半边脸高高肿起,晕开的黑色眼线糊成一团。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周围一片狼藉,像被抽走了浑身筋骨。
这是她的店啊!她的房子!
没了房子他们夫妻俩以后还怎么活?这些人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伸手去夺他们手里的物件,又被一掌拍了回去。
怒火冲昏了头,女人哭红的眼睛直直瞪向最后面的人,字字泣血:
“渔歌,你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渔歌刚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嘴角扬起笑,“我不得好死?”
比这还恶毒百倍的诅咒她不知道听过多少,她对这些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我死不死我不知道,但你欠钱不还还这么理直气壮,要是我,还不如直接找条河跳了,你觉得呢?”
-
十三区很少有这么大太阳的时候。
几张揉皱的报纸被随手扔在路边,上面印着“联邦豪门辛秘”几个硕大字眼,在十三区还没随便一本成人杂志来的吸引人。
渔歌正欣赏着不远处的一场追逐战。
几个混混模样的男人追着一个少年。
“喂!给我站住!”
“臭小子别让我逮到你!”
那几个男人渔歌认识,经常撞见他们在这块收保护费。
倒是最前面跑掉只鞋的少年是个生面孔。
估计是不熟悉路,好巧不巧地往她这个方向来了。
少年拐了个弯,从她身边经过时喘息声大如牛。
几个男人紧跟着从拐角窜出来,最前面的人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的渔歌,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拼命刹住脚步。
“啪——”
“哎呦!”
后面的人没刹住车,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一起。
“你他妈搞——”呃。
辱骂声戛然而止。
渔歌问:“你们在追谁?”
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里面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和渔歌解释,“那小子仗着自己是中心区来的,没大没小,我们想教教他十三区的规矩呢。”
“对对,我们教他规矩。”
渔歌直接略过了他们的废话,只听到“中心区来的”这几个字。
全联邦共划分为十三个星区,只有前三区才能被称为中心区。
中心区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眸光微动,难得生出了点兴趣。
“中心区的人都敢招惹,真是小瞧你们了。”
“到时候他家里人找上门来,希望你们也能有这个胆量。”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从那小子下车起就盯上了他,见他一直是一个人才动了心思,现在听见渔歌都这么说,心下又摇摆起来。
中心区权势滔天他们不是不知道,随便一个人都能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碾死他们。
而且这小子看着也不像有钱的样儿,为了他赌上他们所有人的命,不值当。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们也不再犹豫,对着渔歌假笑了两声后就离开了。
等几人连背影都看不见了,躲在墙后面的人才敢出声,激烈奔跑过后的嗓音有些嘶哑:
“谢谢。”
他刚刚慌不择路,跑过去的地方恰好是条死胡同,要不是渔歌,他这会估计要被一群人暴揍。
从到这个破地方开始,先是身份卡不见了,后来又是被人围住挑衅,他没忍住反击了几下,就被追了好几条街,途中自己还摔了几跤,鞋子都跑掉一只。
真是倒霉透了。
渔歌视线落在他身上。
头发沾满灰尘,一缕一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个大洞。
虽说一身狼狈,但依稀能看见衣服底下的细皮嫩肉,确实不像是十三区的。
“等等。”
渔歌叫住他。
少年往外的脚步一顿,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膀陡然又绷紧了。
什么意思,难道要黑吃黑?
他不是傻子,能看出来刚刚几人对渔歌态度的不寻常。
少年僵硬地转过身。
眼前的女生骨架纤细,笑起来眉眼弯弯,至少看着跟中心城里那些被呵护长大的深闺小姐没什么区别。
但却比刚刚离开的那群人都还让他汗毛竖立。
渔歌浅灰色的瞳孔在太阳底下显出几分无机质的冰冷,让她甜蜜柔软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割裂。
他不受控制地抬头对视。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入侵了他的大脑,接管了他的意识。
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不掺半点谎。
——“告诉我你的基本信息。”
——“我叫林域,今年十九岁,来自中心二区,三等公民。”
啧啧,三等公民啊,不愧是中心区的人。
渔歌的公民等级是七,应该说所有十三区的人公民等级都是七。
七等公民连乘坐星舰的权力都没有。
——“你和谁一起来的?”
——“就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会来十三区?”
这个问题的答案好似格外复杂,他说了一大堆断断续续的话。
“等等。”渔歌打断他,“你说的觉醒失败是什么意思?”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词不简单,带着林域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
这是她在十三区第一次听到“觉醒”这个词。
林域回答得磕磕绊绊。
他说,觉醒就是指获得一种精神力天赋。
——“每个人体内都含有一段特殊的基因序列,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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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表达,但也有极个别的例外,这些人被称为自然觉醒者,会展现出精神力方面的天赋。”
——“普通人可以用手术强制觉醒天赋,成功概率很低,且失败后不能再进行二次觉醒,基因病也会被激活且提前发作。”
“基因病?”
渔歌嘴角的笑容落了下来,不详的预感在她心底蔓延。
她觉得自己好似推开了一扇什么不得了的门。
直觉告诉她她现在应该马上停手,因为门后的东西很可能超出了她的认知。
精神力方面的天赋,就是现在她对待林域的这样吗?
“继续。”
——“每一个觉醒后的人都会激活基因病,觉醒天赋越强,基因病越严重。”
如果不是感受到脑子里那根细细的链接还在,渔歌简直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在瞎编骗她。
坦白说,她的确一直在寻找有关这方面的消息,但也没预料到真相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到…她觉得荒唐。
渔歌靠着墙壁,脑袋罕见地有些空白,她又闻到了十三区常年挥之不去的那种酸臭味。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有人曾在她耳边说:
“是我养了你,你的命是我给的。”
“这点东西你糊弄谁呢!”
“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下一个该是你了吧。”
“别用你那双肮脏的眼睛看我,我会忍不住想把它挖出来。”
“……”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呢?
渔歌闭上眼,再轻轻地睁开。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不是没想过代价是什么,可这里是十三区,不是其他地方,没什么比死更遭了。
就当是上天垂怜吧,所以才会在她七岁那年突然赐予如救命稻草般的能力。
但其实她的运气一向很差。
所以这次也不例外吗,她以为的祝福,原来是和诅咒一样的存在。
命运又一次从自己手中溜走了。
林域还在继续,他说他自己就是被强制觉醒失败的结果,被流放到十三区等死。
听到这,渔歌突兀地笑出了声。
今天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
十三区不缺等死的人,这里大把大把的穷人与罪犯,是全联邦最低等公民的聚集地。
可渔歌没想到自己也在其中。
如果不是今天碰巧遇到了个知情者,她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嘴,到时候等体内的基因病发作了也只会当作是普通的绝症,最后无知地死去。
这种让整个联邦都会动荡起来的消息,被牢牢地锁在了权力中心的核心区。
那他们这些觉醒的低等公民呢?就这样白白等死吗?
林域说觉醒成功的人占极少数,至少他之前还没见过任何一位成功的觉醒者,无论是自然觉醒者还是手术觉醒者。
谁也不知道基因病发作是不是会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但渔歌的命也确实是因为觉醒才能活到现在。
沉默良久,渔歌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基因病怎么治疗?”
林域摇摇头,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回答不上来。
正午的阳光刺目晃眼,渔歌收回了附在林域身上的精神力。
冷静下来后,上午那个疯女人的诅咒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不得好死吗?
渔歌敛住眼底的情绪,嗤笑一声。
她一路走到今天,若是认命,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结局,她何必等到现在。
“既然这里解决不了,那就去三区、二区,或者一区。”
中心区患基因病的人肯定会有,他们可比渔歌还惜命。
“至于你,”她目光复杂地看向林域,“我会带你重回中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