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餐厅,又被车子拉往另一栋建筑。

    贺初昭发现,一进门看见的那些高大巍峨的建筑基本都是用来招待外客,充当门面用。

    越往宅邸里走,建筑越发低矮,明显有了生活气息。

    车子在一栋风格简洁、以浅色系为主色调的小别墅前停下,房子只有两层,面积同先前那些“宫殿”相比不算大。

    秋路遥拽着贺初昭下车,装作不经意地咳了咳:“这里没别人,基本只有我在住,你可以放心些。”

    贺初昭想说有你在我还未必能放心,但想到如果自己独自身处那些无人的建筑,估计会怕得睡不着,还是将会得罪人的话咽了下去。

    秋路遥的小别墅貌似连佣人也没有,他亲自按下指纹锁,客厅自动亮灯,窗帘向两侧拉开,将窗后生机勃勃的树木展示出来。

    自然生态与现代建筑在同一幅画卷中展开,却能和谐共生。

    贺初昭好奇地打量客厅,若不是知道现在身处的是秋家宅邸,这座小别墅的装修看起来完全没有大富豪的影子,四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甚至比董玥煌少爷的私宅都还要小一些。

    她跟着秋路遥换鞋,有些窘迫地穿上明显大几码的拖鞋。

    秋路遥瞟了一眼,吐槽道:“你这手小脚也小,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贺初昭脸颊滚烫,胡言乱语:“压强大。”

    秋路遥:?

    换好鞋子,秋家的佣人也将洗漱用品与换洗衣服送了过来。

    他们按照男生标准送东西,贺初昭量了量,基本都大了几号。

    秋路遥嘲笑道:“你这小身板,只能穿小号尺寸。”

    他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但贺初昭听着,心却嗵嗵跳。

    除了气息和脸蛋外,她还是有很多可能被发现的破绽啊。

    还好这大少爷没看出什么来,大概是个笨蛋。

    贺初昭带上东西,正要同秋路遥上楼,却忽然注意到客厅电视旁挂着一张全家福相片。

    “这是?”

    秋路遥顺着望过去,“哦”了一声。

    “这是我父母。”

    相片看起来是很多年之前拍的,画质略有些糊,但一家三口却笑得幸福温暖。

    英俊的父亲用宽阔的臂膀将身旁妻儿环住,温柔的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鲜花。

    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孩童站在两人中间,抱着有他半个身子大的鲨鱼,活泼开朗,眉眼中依稀有秋路遥的影子。

    贺初昭有些出神:“好养眼的一家子。”

    话毕,她扭过头:“他们现在不在京城吗?”

    秋路遥回望过去,站在阶梯上俯视她。

    几秒钟后,他又将目光放到相片处,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他们已经去世快十年了,车祸走的。”

    他声音很清很静,但落在贺初昭的耳里,却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绳索,将她的心箍紧。

    一瞬间,她想起了年幼时经常逗她的父亲,想起了如今长居于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母亲。

    她默然地垂下头,小声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什么可抱歉的,走的人已经走了,活的人还得活着,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秋路遥转身继续上楼。

    贺初昭紧跟他的步伐。

    二楼为休息区域,静谧安宁,从走廊尽头吹来的清风拂去了一身的疲惫。

    秋路遥随便指了个房间:“客房,里面有洗漱间。”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走进对面房间,关门。

    贺初昭带着装备乖乖进屋。

    这间客房不算大,比贺初昭收拾过的董玥煌房间还狭窄些,但软装五脏俱全,氛围祥和典雅。

    同这个房间相比,贺初昭以前住过的佣人房堪称垃圾窝。

    她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尝试按了按床垫。

    呜,好有弹性。

    她做梦都想买一张这样的床。

    贺初昭不敢让自己未洗的衣服玷污干净的床单,收拾收拾便去淋浴间洗澡。

    淋浴间自备馨香的洗浴消耗品,清水宛如小石头般滴滴答答地打在肌肤上。

    贺初昭朝玻璃隔断哈了一口气,画上一个笑脸。

    这次她不必像在宿舍里一样担心洗澡过久暴露身份,终于能稍微自在地冲洗身子。

    好舒适。

    可惜这样美好的时候只有一夜。

    吹完头发,她恋恋不舍地从洗漱间走出,瘫倒在令人着迷的大床上。

    她眯了会儿,忽然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似是秋路遥在下楼。

    这么晚了,他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想到他昨日还被她责怪一通,贺初昭生出愧疚。

    她当即起身,哒哒哒地走出房间。

    楼下灯亮着,贺初昭看见秋路遥正坐在沙发上沉默地饮水。

    他放下杯子后便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听到动静,秋路遥抬起头来。

    贺初昭倚靠着栏杆,像仓鼠般探出头。

    她身上穿着干净齐整的灰色睡衣,露出的半截腿瘦弱得宛如竹竿。

    灯光暗淡,她的神色不似白日那般清晰可见,远远瞧着只能看见略尖的下颌与薄薄的嘴唇。

    从整体来看,才会恍然发觉这个人真的好小一只。

    简直像少女一般。

    秋路遥被自己的想法镇住,下意识低下头,努力平复奇怪的情绪,心想真是罪过。

    他怎么能有这么不礼貌的想法。

    贺初昭见他看了自己一眼就收回视线,以为他还在生气,更是紧张。

    但她不知该怎样开口,只能先提一个话题:“你……还不睡吗?”

    秋路遥听见楼梯传来的嗒嗒脚步声,不知自己为何会心跳加速。

    他握紧手里的杯子,故作不快道:“与你有什么关系?困了就自己睡觉去。”

    贺初昭走到茶几前,摇摇头:“我不困。”

    她悄悄打量他,斟酌着开口:“那个,你知道论坛的帖子都被删掉了吗?”

    秋路遥仰头“哼”了一声,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

    “我叫人删的,这回你满意了吧?”

    “……”

    贺初昭又喜又恼。

    这个人,明明做的是好事,为什么说话要怪声怪气的。

    但毕竟对方还是出了力,贺初昭压下小情绪,乖乖道歉:“对不起,我先前不该抱怨你。”

    秋路遥没说话。

    贺初昭抬起眼皮瞅他,又凑近了一点点:“我错了,请你原谅我,那个,呃,秋少爷?”

    秋路遥:“……别跟着别人乱叫。”

    他直起身子,目光沉沉:“我找人删帖只是一时兴起,别以为我在帮你,反正在你眼里,别人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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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我是坏的,我干嘛要费劲吧啦地去做那些。”

    贺初昭正欲说话,他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没有下次!”

    贺初昭欲言又止地瞅他,想说什么,又感觉洗完澡后的秋路遥身上香香的。

    脑袋也迷糊起来。

    她糊里糊涂地道:“噢,谢谢你,秋少爷,但我一直觉得你是好人。”

    莫名被发好人卡的秋路遥:“都说了别那么叫我。”

    他有些生气,但尽管眉毛眼角都挑了起来,依旧英气俊朗,帅得不可思议。

    汹涌的雄性气息在周身徘徊,鲜少与这一性别近距离接触的贺初昭更加晕乎乎的,面颊上不自觉地浮起绯红:“对不起啊,我好像洗得有点发热。”

    秋路遥见她心不在焉,更加生气:“你不就是喜欢那个女生吗,要想追就直接去追,下次少拿这种事整我。”

    一听这话,贺初昭立刻从迷糊中清醒了,十分愕然:“女生……是说祝同学吗?我什么时候喜欢她了?”

    他怎么打胡乱说?!

    秋路遥眯起眼睛:“少装了,你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盯着人家,眼睛都直了。”

    “我那是……”

    贺初昭捧起脸,眼神乱飘。

    诶,有盯得很明显吗?

    但应该都是羡慕的眼神啊!

    秋路遥见她又在发懵,心思一眼望到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别说着说着给你说开窍了……但是有件事烦请你知道,别傻乎乎地以为其他人都是好人,比如说你心悦的那个女生,一直都在打听我的联系方式,找各种机会同我搭话,一点都不简单。”

    贺初昭回过神来,品味他话里的意思,有些迷茫。

    “她一直在找你搭话?”

    秋路遥冷哼:“你以为的谣言,也不只是谣言。”

    贺初昭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脸上渐渐浮现出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但秋路遥却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他望着对面一家三口的照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既像是哀叹,又像是在自怨自艾:

    “也许在你眼里,我看起来光鲜亮丽,在圈子里说一不二,拥有像皇帝一样的地位,但若是告诉你,我其实不喜欢被人躲着——我也很容易伤心啊,你能理解吗?”

    “所以,别再那么怕我了,不会吃了你的。”

    他的室友,呆呆傻傻的,仿佛从世外桃源而来,说话总是一股天真的语气,还莫名其妙地怕他。

    但他对她却称不上讨厌,甚至有些被吸引。

    ——究竟是怎样的环境,能培养出这样一个傻瓜?

    贺初昭愣愣地盯着他。

    伤心?

    这简直不像是能从秋路遥嘴里诞生的词。

    但在这个时刻,她像是确实从他淡漠的双眼里望见了这一情绪。

    掩藏着,深埋着,若不是故意说出口,完全无法捕捉到的。

    仿佛直到这一瞬间,贺初昭才意识到这个人的真实感。

    他是同她生活在一个世界里的人,而不是遥远、摸不着的对象。

    不是什么大少爷,也不是什么可怕的男生,仅仅只是一个孤独的朋友。

    “其实我只是……”

    贺初昭舔了舔唇,但还是说不出类似“伤心”这种别扭的词。

    秋路遥是怎么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