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秋路遥回来的时候,贺初昭已经上床安眠了。

    她的床没有安厚重的床帘,只挂着蚊帐,恬然睡着的脸蛋静静地出现在网纱后。

    秋路遥瞪视她片刻,为自己心中莫名点燃的情绪感到奇异、不解。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单纯觉得恼怒。

    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却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

    在气急败坏下,他故意没有收敛洗漱声音,想借此吵醒室友。

    可惜大少爷的修养使然,他弄出的动静依旧很轻,贺初昭睡得甜甜的,还做了个自己功成名就后带着妈妈四处旅游的美梦。

    秋路遥冲了个澡,又吹了头发,出门一看,贺初昭甚至还翻了个身。

    真是难以置信,睡得能如此死。

    他记得,这人叫董玥煌。

    因为直觉认为这不是个很称她的名字,因此只顺滑地从大脑皱褶掠过,并未留下过多印象。

    倒还不如改名叫“董怕人”或“董睡神”来得实在。

    秋路遥恶劣地想着,悠哉悠哉地爬上床,准备玩会儿手机再睡。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睡意竟然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明明他昨晚已经秒睡,中午也睡了午觉,下午还翘课去音乐室小寐,为何还会如此困倦。

    像是被十分安静、安心的环境包裹,无法克制地想要进入梦乡。

    秋路遥不愿服输,试图抵抗这种生理性的睡意,直接坐了起来——

    下一刻,身体上的疲倦又接踵而至。

    没招了,完全抵抗不了。

    他认命地躺了下去。

    闭眼前,又瞅了眼对床的贺初昭。

    她刚刚又翻了个身,此时正对着他。

    皎皎月光下,她的睡相安宁又舒适。

    既没有白天和他相处时的恐惧,也没有和女生说话时的紧张愉悦。

    宛如一个浑然不知事的世外之人。

    秋路遥看了好一会儿,轻轻闭上眼睛。

    下一刻,他的意识直接飘离大脑,飞向了梦境。

    .

    秋路遥做了个很沉很沉的梦。

    梦中的他坐在豪华的餐桌边,桌上摆满了鲜花与美食,身后的侍从来来往往。

    他直起身子,看到了对面言笑晏晏的父母,他们正谈论着不同熟度牛排的口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视这两人交杯饮下葡萄酒,再用勺子品尝小甜点。

    最后,同时瘫倒在餐桌上,嘴角留着鲜血。

    再也不能睁开眼。

    秋路遥目睹着这一切,忽而又望向远方。

    父母走在通往天国的阶梯上,回望着他,招手。

    孩子,你要一直幸福下去。

    他听见他们这样“说”,尽管面容都模糊不清。

    秋路遥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个梦对他而言也不算陌生。

    每当心境安适的时候,他便会梦见这两人,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仰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胸口的泉水缓缓流淌。

    他突然瞥见天空的边缘飘来一朵云。

    过去的梦本该到这里就结束了,不应发生额外的事。

    秋路遥紧盯着那朵云。

    它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试探着伸出云爪,戳了他一下。

    秋路遥:……

    他本来以为这番景象已算得上不同寻常,谁知下一秒,云层散开,一颗金橙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而太阳的脸,正是白天贺初昭面对那个女生时,害羞的模样!

    !

    在手环的强烈震动中,秋路遥猛然睁开眼睛。

    清晨的浅淡光线照入室内,与之相随的是卫生间里室友轻微的洗漱声。

    他听见牙刷在她口腔内来回刷动的声音,亦听见窗台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与楼下学生的交谈声。

    他过去一直住在郊外的别墅区,背山靠海,远离市区,安静得宛如坟地,极少面对这等嘈杂的清晨。

    但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是,他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生活。

    远离了父母去世之后,族中长辈对他近乎窒息的溺爱与控制。

    过上了独自流浪在外的生活。

    不对,既非独自,也并非流浪,他还有安身之所,并且要与他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他闭上眼睛,还想再睡,然而当关闭视觉感知后,听觉便格外敏锐。

    他清晰地听到室友打湿帕子、擦拭脸蛋,又听见她衣物与洗漱台相斗争,发出噼里啪啦的摩擦声。

    “……”

    秋路遥认命地坐了起来,一如他昨晚认命地昏睡过去。

    他一定是中了宿舍的魔咒,否则为何会比他在家里作息还要健康。

    贺初昭结束了洗漱,毫无防备地走出卫生间,抬眼便看见坐起的秋路遥。

    安眠了一晚,他发丝松松散散的,这翘那歪,睡眼惺忪,望过来的眼神慵懒而倦怠。

    他刚醒来,对由内而外散发的气息毫不遮掩,令贺初昭瞬时满脸通红,赶紧撇开脸,背过身去收拾东西。

    秋路遥顿了顿,眸中晦暗不明。

    本以为昨天之后他和室友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那么紧张,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依旧如此怕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令人十分不快。

    秋路遥冷哼一声,起床洗漱。

    而那讨人厌的室友像是要故意躲避他般,急匆匆地拎起书包,飞也似地跑了。

    不爽。

    烦躁。

    秋路遥心里不耐,手上的动作便也不轻柔。

    他重重地洗了把脸,却因心不在焉,手背不慎在洗漱台边缘划了一下。

    “嘶。”

    他瞪视着细密的血珠从被划的地方渗出,情绪更加暴躁。

    .

    贺初昭简单解决了早饭后便来到教室。

    室内并无几个人,她乖乖坐在自己位置上,小声记背单词。

    片刻,祝歌阑也背着斜挎包踏入教室,路过贺初昭时还打了个招呼。

    贺初昭受宠若惊,赶忙回应:“早、早上好。”

    祝歌阑瞟了眼她呆呆的神情,弯唇笑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腼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生。”

    这话贺初昭接不来,只能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聊了几句后祝歌阑便离开了。

    贺初昭正想继续将心思投入到学习上,忽而听见周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那个贱人,就爱对别人笑靥如花。”

    “到处勾引人,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吧。”

    “她刚刚绝对是看到那人是秋少爷的室友就去搭话。”

    贺初昭下意识回头,与后排的两个女生撞上视线。

    毕竟就坐在自己身后,她对这两人还算有点印象,名叫范文瑶与俞思怡。

    她们气质不错,外形靓丽,个性张扬,在班里似乎很有号召力。

    贺初昭昨天不少次见到一群人围在两人身边,口中喊着“大小姐”。

    俞思怡见贺初昭回头,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到了她们谈话,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但她身旁的范文瑶显然毫不在意,还理直气壮地瞪过去:“看什么看。”

    呃。

    贺初昭赶紧回头。

    她试图重新将精力聚焦在书本上,却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那两人,是在针对祝歌阑吧。

    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她不禁在假想,如果她现在用的是自己身份,也会被如此编排吗?

    一想到自己被流言蜚语包围,贺初昭便觉得难受。

    教室里的人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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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续地变多,学生们像是在盼望着什么,期期艾艾地望着教室门口。

    当秋路遥的身形出现在教室后,这群人便像饿狼见到肥肉般扑过去:“秋少爷——”

    教室内座位顿时空了一半,尤为夸张。

    秋路遥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揣进衣兜里,整个人像是游离人间的外来客,冷冷地扫视向他飞奔靠近的人群。

    他本就心里不爽,此刻更不想搭理这群想要攀附他的垃圾,直接登上讲台绕过他们,避开朝他冲撞的群体。

    就是因为总是如此,他才不想来教室!

    秋路遥余光瞟到了正在低头看书的贺初昭,犹豫了几秒。

    坐过去,总有种自己输了的感觉。

    但不坐过去,挡不住身后疯狂的丧尸。

    他咬咬牙,身上的气息更加生人勿近,一些即将到达他身边的人也心生退意。

    “秋少……”

    “路遥少爷……”

    秋路遥将这些挽歌般的呼唤抛在脑后,手掌一撑,又一次翻进了座位。

    稳稳落地后,他下意识往身侧一看。

    贺初昭像是没想到他会故技重施,眼睛微微睁大,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震惊。

    明明对方还没说什么,只是这么一道眼神,秋路遥心情就变好了许多。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他侧过头,故意没有看贺初昭,以为对方眼里的震惊是被他镇住。

    然而实际上,此时的贺初昭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昨晚秋路遥尚未回宿舍时,贺初昭偷偷向董家家主告知了她的室友貌似很厉害的事。

    原本她只是提交了一份包含这两天所见所闻的书面报告,谁知家主却立刻打来了视频,万分激动地告诉她一定要抱住此人大腿,务必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将他纳入“董玥煌”的朋友圈内。

    贺初昭脸上用的是最先进的脸膜,就算和董玥煌一起站在董家家主面前,作为亲生父亲的他尚且难分出,更别说是年轻的秋路遥。

    董家将她送到京院,一是为董玥煌获得文凭,二是尽可能攀附京圈权贵,只是经过董家评估,贺初昭不太可能完成第二项,于是并未在这方面对她有所要求。

    但若是能和京城最有权势的家族继承者做室友,那意义便非同小可!

    董家家主紧急召人对贺初昭进行了一系列关于秋家背景的信息灌输,并打了一大笔经费用于攀附秋家。

    同时,勒令她必须将与秋路遥相处的全部内容,事无巨细地写进工作日志,报告给家主。

    ……但是,攀附权贵这种事,她完全一窍不通啊。

    别说攀附了,就连最普通的交友,对她来说都难如登天。

    虽然肩负重要的任务,但贺初昭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值得被人关注的地方,便只能可怜地龟缩在角落,不敢去骚扰秋路遥。

    贺初昭,默默地扭回头去。

    于是乎,秋路遥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室友主动同他搭话。

    “……?”

    秋路遥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对方看他的眼神如此热切,如此欲言又止,如此千愁万绪。

    最后竟然,什么也没说吗???

    秋路遥觉得自己这么个大大的存在物被忽视了,这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简直无法理解。

    “秋大少爷在皱眉头呢,好英俊啊。”

    “帅气的人即使生气也这么帅。”

    “谁惹他生气了吗,是不是刚刚扑向他的粉丝团?”

    “这群不矜持的人,活该被秋少爷讨厌。”

    嘈杂的声音让秋路遥烦躁。

    室友的忽视更令他恼怒。

    又等了若干分钟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忽然将杀气腾腾的面容转向贺初昭。

    “你——难道没什么要和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