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将贺初昭震醒,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她立刻睁眼起身,完全不给自己赖床的时间。
但身体是起来了,灵魂还没有清醒。
她迷迷糊糊地环顾周围的布置,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京院宿舍,已经不在董家宅子里了。
噢,她有机会上学了。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落在隔壁床位。
秋路遥昨晚没预料到他会秒睡,连蚊帐和床帘都没放下来,睡相在清晨光线下一览无余。
虽然脾气炸,但他睡得却很老实,两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胸腹之间。
睡着时的他眉眼舒展,神情安然,没有醒着时候的凌厉气质,慈祥得像一尊佛像。
反应过来自己和男生共处同室度过一夜,贺初昭的睡意顿时消退大半,转而被害羞的红晕替代。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略微尴尬地下床,蹑手蹑脚地洗漱收拾。
职业习惯令她养成了超快的晨起洗漱速度,等换上衣服、万事俱备时,隔壁那位睡美人依旧老老实实地闭着双眼。
他可能已经被她吵醒了,也可能还在睡梦中,反正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贺初昭犹豫着是否要将他叫起,就像以前当女仆时叫醒房间里的其他人起床干活一样。
但毕竟她与此人不熟,相处一夜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干脆作罢,拎起书包便独自出门了。
今天是名义上的开学第一天,上午八点半要举行开学典礼。
此时已不算太早,路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京院没有校服,学生们穿着随意,少数人颇有个性,混在一起宛如五颜六色的花丛。
虽然替董少爷考试时已经见过了校园景象,但无论多少次身处这种地方,感受迎面而来的青春气,贺初昭依旧心潮澎湃。
而且,尽管这次依旧是替别人上学,却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因为怕被董家发现而忐忑不安。
这回她只需要投入全身心扮演“董玥煌”,背后有董家撑腰,底气足了许多。
贺初昭去食堂吃了顿简易早餐便匆匆赶往大礼堂。
虽然出于做戏做全套的考虑,董家为她提供了不少生活费,但十几年来练就的节俭习惯却不容易改变。
临近典礼开始,礼堂里闹哄哄的全是人。
每个年级有五个班,贺初昭正好在高一(1)班,据说是以入学考试成绩为标准分的班。
她非常不起眼地来到自己班级,放眼望去,周围全是昂首挺胸、自信十足的精英学生们。
贺初昭不太敢和生人交流,正准备溜到角落,一个声音却从旁边冒出来。
“女生请坐到中间去。”
贺初昭一惊,惴惴不安地扭过头,只见一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的男生正对着她。
贺初昭的外形条件实在难以打扮成正统男生,董家只得退而求其次,让她的气质更加偏于中性。
为了扮演异性,贺初昭剪掉了头发,面上覆有董家核心医美技术制造的脸膜,又使用特殊药剂隐去了身上的信息素气息。
按理来说,现在的她应该不太容易会被认成女生。
虽然贺初昭很想照着对方的指令乖乖混进女生行列,但为了贯彻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她只能试图让自己增添凶狠气质,鼓足勇气开口:
“我、我是男生……”
——非常之没有底气。
那位男生愣了愣,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扫视她。
贺初昭努力将自己的眼睛睁大一点,像是在瞪视对方。
但在男生看来,她就像只哆哆嗦嗦的野兽幼崽,拼命证明自己的首领血脉。
不过既然她都这样说了,男生也不好再说什么,做出“请”的手势:“好吧,男生请坐后排。”
成功了!
贺初昭一喜,刚刚还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宛如一朵灿烂的向阳花,令那男生又是一愣。
“谢、谢谢。”
贺初昭正欲转身,男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她:“等等,你这个身高……呃,就坐这排吧。”
他将“我怕高个的女生会挡住你的视线”咽了下去,毕竟没几个男生不在乎自己的身高。
他原本以为贺初昭会露出不悦神色。
然而贺初昭闻言,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般乖乖答应了,老实地坐在他所指定的男生行列最前排。
她乖乖坐好,有些新奇地左顾右盼,时不时还会发呆。
男生觉得她十分奇特,随口道:“感觉你还蛮有趣的,认识一下吗,我叫景晗昱,是咱们班的暂时班长。”
“啊!”
他一开口,贺初昭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过头来:“你好……我叫董玥煌。”
景晗昱笑了笑:“原来是董同学,很高兴认识你,我要继续去安排座位了,待会儿教室见。”
“好的好的。”
但是“原来”是什么意思?
景晗昱走了,贺初昭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缓缓呼出一口气。
唔,今日社交能量已耗光。
她继续观察周围的人。
一会儿听前面的女生谈论最新的游戏,一会儿又看着她们互相抚摸对方的头发、发出悦耳的笑声。
她有些羡慕,又扭头回望身后的男生们。
他们基本都不认识彼此,兴致缺缺地坐着,坐姿都很吊儿郎当。
贺初昭犹豫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规规矩矩的坐姿。
我也要跷二郎腿吗?
她摆弄了一番,但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做出太过随性的动作。
习惯,真是个顽固的东西。
大礼堂很快便寂静下来,头上没几根毛的领导上台致辞,欢迎各位新生的到来。
贺初昭悄悄地回头,却没在自己班里看见室友的影子。
今天这么重要的开学典礼,他应该不会还没起床吧?也许和我不在一个班?
又臭又长的领导讲话结束,新生代表接替上台。
贺初昭的座位离礼台太远,只能通过上空悬挂的大屏幕,看见一位姿态庄重、神采飞扬的女生迈着骄傲的步伐走到台前。
女生昂首阔步,站稳后便风度翩翩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同学好,我是来自高一(1)班的祝歌阑。”
话音落下,贺初昭听见周围发出嗡嗡的交谈声。
“这是不是今年特招生考试第一名那个?”
“对,听说拿了将近满分,好吓人。”
“这么厉害?往年都没有几乎满分的人吧?”
“那除了特招生考试外,我们今年入学考试排第一的是谁?”
“不知道,没公布,估计不是景晗昱就是俞思怡吧。”
贺初昭偷偷听他们交流。
京院入学考试是在今年一月举行的,那时董玥煌本尊被逼着参加了考试,华丽丽地落榜了,董家原本已经快放弃将他送进这所顶级贵族学院的打算。
但因为贺初昭的变数,他们燃起了希望,花了大价钱买通关系,让贺初昭扮演董玥煌参加了一次紧急的招考补录。
结果自然是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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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是因为没和大部队一起参加考试,贺初昭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这群天之骄子中间算什么水平,对此十分焦虑。
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上学的机会,若是到时候自己只能排个吊车尾,没能完成董家要求考上顶尖学府的任务,她就难有下一次挣脱命运的机会了。
当下的社会为财阀世家所瓜分控制,阶级流动难度极大,普通人极少有翻身的资本。
为了母亲,她也必须要焚膏继晷,削尖脑袋往上挤。
“……感谢京院向广大学子敞开宽广的怀抱,使得像我一样的许多特招生也能进入这个美丽的校园,朗朗诵读圣贤之书。”
礼台上的发言唤回了贺初昭的意识,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优秀的特招生,像是与对方产生了惺惺相惜的共识。
她挣来的全部钱都拿去给母亲治病,身上还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若非如此,她也想像这些特招生一样,凭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地考入这里。
想到这,贺初昭不禁鼻尖一酸,赶紧摇摇头,给自己鼓气。
没事,不管过程如何,至少她也已经来到学府了,只要有学习的机会,一切都是值得的。
……
开学典礼结束,贺初昭随着人群往教学楼走。
作为百年名校,京院仍保留着早年修建的古色古香建筑,仅在外围做了些许修复与加固。
古韵的亭台楼榭与近年新修的恢宏高楼并存于同一画面里,却并不互相排斥,反而安然和谐。
新式建筑内到处都是先进科技设备,贺初昭惊异地路过呈现作息时间与课程表的大型数字屏、向学生们挥手的服务机器人与室内全自动清洁机。
她与大波人乘坐宽阔的电梯到达六楼,才堪堪抵达自己班级教室。
京院教室装修也颇为豪华,教室皆为阶梯式,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两边墙壁排列着历代名人的画像与名言,脚下踩的也是软绵绵的绒布。
贺初昭替董少爷上学时所去的贵族中学自然比不上这种装潢。
她行走在宛如歌剧厅的教室中,被奢侈氛围影响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但身体飘了,灵魂却依旧老派,她规规矩矩地选择第一排角落的座位,既能全身心扑在学习上,又不显眼突出。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了人,不少学生在方才短暂的开学典礼中结为好友,此刻已能像认识多年般围在一起嬉笑。
“你们知道不,听说秋家那个超级狂拽酷炫的大少爷也在我们班哦!”
“我去,该不会是秋路遥?但我刚刚没见到他?”
“可能没来吧,这种视规则如无物的人,怎么会在意一个开学典礼。”
“哎呀,人家家里都是京院的大股东,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咯。”
贺初昭拿出提前领到的课本开始预习。
一进入学习状态,周围的声音自动被屏蔽得干干净净。
她沉浸学习了十几分钟,心思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话说,回想起来,昨天她好像把室友得罪了好多次,晚上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话。
好歹以后还要共处三年,午休回去好好跟他道个歉吧。
嗯……顺便还要问他叫什么。
正想着,教室门口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轰动的惊叫。
叫声并不只来源于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叫得此起彼伏。
“秋少!他来了!”
“谁?是秋路遥少爷吗?”
“啊啊啊!”
贺初昭被叫声所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