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从前,战火靡息,生民惨悴。
万千枉死者暴骨千里,因怨气难散,故而凝为鬼气。
亡者遂化为鬼,以人为食。”
“鬼吃人,人吃人,世道吃人。人,活路无存。如此乱世,当然生灵涂炭。
可偏有一村——王家村。两百余户,千余乡民,日子安泰祥和。”
“而咱们主角王行公子,正生于此村,为村长之子,玉质金相,自小与邻家水月姑娘,幼缔婚约。
二人青梅竹马,互通心意。
只及王行弱冠,水月及笄,便结发为夫妻。
不过一年,婚后孕有一子。
至此,故事正式开始!”
说书人折扇一展,高堂一坐。
“话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间有鬼,亦有镇鬼者。村长一家,代代习符术,以符箓咒水镇鬼百数,护村千年。”
“王行自小潜心苦学符箓一道,造诣极深,可待妻子生下幼儿两年,不过出村上山一趟,忽性情大变。
从前眉眼温润,往后喜怒无常,行事更有所暴戾,虐杀家中猪羊。可怪矣!怪异!一到晚上,妻子偏又掩面而泣,尤为怜人。”
“王行不知妻子所历。问妻,妻不语。故而上山寻探,却一无所获。
直到一晚,方哄妻儿入睡,有人叩门不绝。
彼时天未明,鸡却鸣。
外头狂风大作,随敲门声拍打,哐哐而响,令人骨寒。
王行暗想不对,手拿符纸,推门而出。”
“结果,你们猜,王行瞧见了什么?”故事被迫中止,汪公故留神秘。
桑芙姑娘不知何时从旁桌端来瓜子,津津乐道:“你这故事名里有个鬼,这鬼是不是该出场啦?所以,他肯定见鬼了!”
话一落,周围连连附和。
汪公合扇,倾身指着桑芙:“是!”
狡猾的说书人,又峰回路转:“却也不是!”
“那是何!”卖关子的说书人,诚然挑起众人注意,各个含着兴趣喊继续。
“王行推门一看。
门外无一人。
然门外怎会无人!”
“王行四处搜寻。
门外当真无一人!
但怎会无人!
怎会无人!”
“鸡还在鸣,鸣醒了王家诸人,人涌来而问,发生何事?王行将要说,其母忽乍问?他妻儿怎不在屋?
被褥有温,却空无一人。寻遍王家上下,寻遍村中角落。俱不见人。
王行骤惊,莫不是村中来鬼,夜半敲门!”
“却有疑。
王家村,周布符箓,鬼难入内。
却也不无可能,除非是——大鬼!”
“大鬼阴煞攀身、凶力强横,不吃人肉,只食人心,且且且最重要,月夜阴浓,尤爱夜半出行。
但若真是大鬼,也不对。
王家村土地灌以咒水,小鬼踩则死,大鬼进,也坚持不了半刻钟。
故而究竟是谁?”
“尚不得解,是以王家众人出动,村里村外山中苦寻。
一寻寻七日,终究无所觅。
人竟似是人间消失?
怕不是被鬼吃个了干净!
村中人劝其为妻儿立衣冠冢,免得化鬼回村。”
“青梅竹马,近二十年情谊,王行不愿。
一人出行,立誓不见妻儿不回村。
然,出村一日,有人来报——
妻儿竟在家中行!”
说书人一顿:“老朽讲得口干舌燥,容我润润嗓子。”
汪公连饮三杯水,一见台下,众人期而待之,立马言归正传。
“他妻完好无损;他儿阖眼昏睡。王行问妻所历,他妻未语泪先行。
王行问妻为何,妻俱不言,俱不语。
夜夜门前坐,长发白衣,色露惶惧。”
“村中人说妻怕不是被鬼上身。
王行有所悟。
日夜苦练半年,得一符,悄悄贴妻之身。”
“结果当日晚,你们猜,他瞧见了什么?”满堂听者正听得心声悬起,说书人骤然一停。
便是这样,汪公逢到紧要关头,便得邀台下众人一同参与。
“宋词姐姐,你猜这是为何?”桑芙方要开腔,一看身边人若有所思,凑来便问。
宋词:“许是他见着了大鬼?”
话音刚落,有人又说:“或许水月姑娘当真是被鬼上身。那符箓怕不是从她身上打下个鬼来?”
于是有人反驳,又有人说,又有人反驳。驳来驳去,也无非是方才两类说。
眼见差不多,“啪!”醒木一拍,书归正传!
“符箓一贴,大鬼现行!但实为诡异!
大鬼怎竹林遥望妻子,含情脉脉?
王行骤而明白,上前欲与之搏。
然其妻抱腿挽留,大喊不可。”
“明月高照,阴风瑟。
大鬼身高八尺,面容昳丽,非男似女。
王行问为何不可?
妻将语。
鬼遥遥而望,率先言说:山中采撷,汝妻甚美,夜夜观之,恨汝妻非吾妻。
却摇头一摆,鬼语森森:错矣!错矣!汝妻当是吾妻!”
“水月大惊,哀求其勿要再说;又哀而求其夫,勿要报仇。
妻被鬼欺,王行愤怒难捱。”
“大鬼堪堪往后招手,有黑影钻地。
大鬼脚踩黑影,离地两拳。
人形黑影拖其而行,行至王行身前。
王行符箓出,欲与大鬼相搏。
其妻大喊,父母老矣,稚子尚幼,大鬼道行高深,冲突一起,王家亡矣!
王行一愣,却又与之一搏。”
“不过一招。
大鬼一手攫去,穿膛而过!
悲乎悲乎!王行死!乃失心而亡!”
“什么!主人公死了?!”
台下闻之,身躯一震。
说书人复语:“是了是了,王行惨死!然却又有新'王行’出现。”
“大鬼吃净王行,邪念一生,扮作王行要与水月做夫妻。
大鬼于白日,屋中不下地。夜间地有黑影,托其而行。”
“水月惊惧,厌其,恨其不能死。
大鬼恨不得其爱,败王行名声,日日以幼子相逼,令水月勿要寻死、勿要再想死人夫君。
水月恐而答应。
直至一日,王家发现王行不对。”
“自古邪难胜正,王家发现不对,怕不是要以符术群而攻之?大鬼当奈何?”
“大鬼当死!”桑芙姑娘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捧场人。听此已经愤愤而起。
桑芙姑娘复语:“大鬼当死!”
“孩子别激动。”汪公示意她坐下。本人已口干舌燥,额冒汗珠,又连饮三杯茶水,揩汗而说:“一夜过后。”
“一夜过后。
东曦既上,村人集毕王家门前。叩门不应,遂而入。
却骇而失色。”
“骇什么?”桑芙姑娘听而安静,却不老实,从隔壁桌顺了盘葡萄。三下五除二,剥了果衣,送她口中。
吃不出甜,一股水味。
但同时,宋词也骇——桑芙姑娘怎么老往隔壁桌捞东西?
隔壁就坐一人,衣裳半旧,头发杂乱,曲背弓身,是佝偻之态。
再三想了想,宋词儿掏出碎银,“一盘瓜子、一盘葡萄,这是买钱,请你收了。”一伸手,很轻松将钱放在了隔壁桌。
隔壁人没动,但咳了两声。
是不是伤人自尊了?
宋词起身。她原本想看看的,桑芙姑娘说:“别管他,我们快听!”
“村人骇色。
“一骇王家男子,颈血干涸,却身固如树,各个手执长刀,驻门而立;二骇王家女子,口吐舌、嘴留涎,风吹梁,人如飘鬼身轻晃;三骇!王家人俱死,唯有水月姑娘与其子,不知所踪!”
疑矣!
王家人究竟乃谁杀之?
有人站出,咬定水月身上还是有鬼,被鬼附身,吃人喝血杀尽王家人。
有人道上面胡说,分明是大鬼暴露,杀了王家人。
总之,众说芸芸。
总之,说书人听之,并不反驳,也不开腔。
直到有人驳了上人:“大鬼?地下被灌以咒水,大鬼下地能行多久?杀人多费脚?”
立马有人应:“不是靠黑影拖而行之么?”倏然,此人久久反应上来:“黑影是何?”
说书人脸上漾开几分笑意。几番揣测,终于有人猜出其中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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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未曾说明,世间有一鬼,专替妖魔鬼怪引路,使生人受害。此鬼名为伥鬼。王家村便有人,甘为伥鬼引大鬼入村...”
桑芙:“王家村不是鬼不得入么?伥鬼怎能入?”
说书人:“因为他活着,是人。”
桑芙:“竟是人?那你怎么叫他伥鬼,是人又如何化成黑影?”
说书人神秘一笑:“因为他失了人性,便成了鬼。”
“啊?”
桑芙姑娘眼中布满迷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汪公笑了笑,和颜悦色:“人鬼界限,含糊不清。你说,鬼披上人皮站面前,何以分得清是鬼是人?人失了人性,又何以分清他是人是鬼?”
“死去的人,可以是伥鬼;活着的人,亦可以是伥鬼。”
“孩子。”汪公说,“这只是一个故事,虚伪的故事具有欺骗性,很多时候,你们听见的、所谓的事实真相同样具有欺骗性。而这个故事,作为写出它的撰者,它染上了我的主观私见,我想它是怎样,它便是怎样。”
“故而,我说那伥鬼是人,他便是人;说它是鬼,他便是鬼。”
“而你,你且不管王家人是谁所杀,只需晓得大鬼伥鬼,狼狈为奸,他们是躲在影下的腌臜之物,实乃大阴鬼也!”
桑芙挠了挠头,噢了一声,转身问身边人:“宋词姐姐,你听明白了么?”
宋词敛色,尚不知如何作答。
便示意桑芙别急,轻声细问:“老人家,您之故事,只提鬼,未提山河,怎就叫鬼窃山河?”
汪公老人家,一惊一愣,继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山河山河!”
他拂袖而起:“大珩景程四十九年,魑魅魍魉为奸,魔侵大珩,臣子谋反,正统颠覆,山河破碎!”
他拂袖而去:“魍魉窃山河,何不是鬼窃山河!”
——
“大珩景程四十六年,东宫太子元珩迎娶镇国大将军嫡长闺秀沈漓,册为东宫太子妃。
婚后一载,嫡皇孙元胤出世,时隔两年,天子降下御诏,册立元胤为皇太孙。
太子与太子妃琴瑟相和,伉俪甚笃。直到一日,妃外出祷祀祈福,消失无踪。却又越日而归,衣残鬓乱,性行大变。
自是而后,常有魔祟,现于东宫阙下。
太子掌镇魔司,遂率众缉捕此祟。
怎奈半年尔后,太子如妃一般,性情大变,行事乖戾。朝野闻而寒心,太子渐失民心。
时有人笃言,妃出外祈福,为魔所污。魔常徘徊东宫,相与幽会。故而太子大恸,难以堪受。更有人笃言:不日之后,大珩危矣。
果然。
景程末年,太子暴毙。同年,魔侵皇朝,屠戮人间。王都陷落,大珩遂亡。宗室诸王及皇裔男子,咸自戮于宫门。宫中妃嫔、宗室女子,悬梁自缢。
唯太子妃沈漓携皇太孙元胤,俱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群臣惶惧,国不可以一日无君。权臣殷纣遂借此说辞,登临大宝,改大珩为大殷。
是日,魔祟骤然退散,四海渐归安宁。钦天监观测星相。卿云出,乃太平之符。故而放言,新皇殷纣乃天命所归,当之无愧。
天命加持。
自此,才是真正的大殷起,大珩亡。
大珩亡国令人惋愕。
后记,大珩千年根基,为何而亡?
王朝命数终有穷尽,改朝换代,本是自古寻常之事。
可另有说辞。
大珩亡国之因——太子妃不知检点,故而引魔入室,妖妃败国。”
…….
——妖妃败国。
四字,醒目、刺眼,装进眼里,刮得眼疼。
男子合薄,丢而弃之。
垂眸一看,怀中稚子,眼睛转动,最后定在地上薄子。
男子无奈一笑,托住孩子后颈。
孩子眼珠子徐徐转动,定定看着自己。他一笑,孩子咿呀几声,蹬腿展颜。
简直叫人心软得毫无招架之力。
更不顾身后有人。
沈今越抱起孩子,步至窗前。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市井熙攘,好一片繁华之状。
他看着看着,想对女儿说的话,竟一时噎于喉间,半句难出。
最后只化作叹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