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鹭的座位离车门比较远,就收回了虚拟光屏,坐在椅子上等别人先下车,看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车门走。
这辆公共汽车看起来和现实中的车别无二致,用一道透明门把司机和乘客隔离了开来,她下车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却正对上了司机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睛。
随着乘客离开,车内的自感应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只有最前面的电子屏上亮着“钟陵全域”四个蓝光大字,细碎的光映出了司机那张毫不起眼的中年男性的脸。
她脚步一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顺势朝司机点了下头:“辛苦了。”
司机胸前也戴着一个工卡,原本凝重得几乎有些惊悚的脸色倏忽一变,脸上的褶子似乎都一根根展开了,爽朗笑道:“应该的,快下车吧,女孩子家家的,晚上要注意安全。”
莫惊鹭无意再多客套,三两步就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个司机像个伪人,仿佛被设定了一整套的程序,会根据外界的状况做出不同的反馈,只是似乎他还没完全适应自己这个身体,所以显得格外诡异呆滞。
“你们两个别磨蹭了,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吴珍站在月洞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赶紧去大堂前台办理入住。”
两个?莫惊鹭一愣,还没来得及往后看,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就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被导游称为“水居酒店”的古典园林。
她的五感比平常人要敏锐,刚刚却没感知到任何动静,仿佛这个人是凭空从空气中凝出的实体。
莫惊鹭没再多想,走到吴珍身边,跟她一起往酒店大堂走,刚一进门就被道路两旁的水榭楼阁晃了眼,不禁道:“这里还挺雅致的。”
“那是当然,城里环湖的这四个酒店都是费了大心思的,只用来接待游客。”吴珍看了莫惊鹭一眼,“你们正好赶上了第一批入住,酒店价格还没涨上去,以后来的人可没这个优惠待遇了。”
“哦?”莫惊鹭挑了下眉,“以后还会有别的游客来?”
吴珍失笑:“这是当然,我们钟陵可是旅游城市啊。”
莫惊鹭也笑了一下,这座城市的诡异之处实在太多,面对着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真人的导游,继续追问更多关于钟陵的事显然有很大风险,于是她适时换了个话题,问道:“我之前还没住过这么高级的酒店,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规定当然有。”二人走到了大堂廊下,看到其他的乘客正在古香古色的前台处办理入住,吴珍停下了脚步,“我们现在就违反了其中一个。”
“不过有迎新晚宴作为借口,酒店经理可以对此既往不咎,快去排队吧。”
莫惊鹭往大堂里走了一步,忽然回头问道:“这条规定是不能夜晚办理入住?还是不能在晚上出来活动?”
“如果拿捏不准,最好的做法就是都不要违反。”吴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进了熄了灯的园子里,仿佛生怕她再喋喋不休地追问。
正常情况下,对于酒店、景区包括出行等方面需要注意的事项,导游都是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生怕游客不明白。
这里的导游却截然相反,那些基础信息似乎都成了不能多说的秘密。
莫惊鹭转身排在了队伍的最末端,前面的女孩儿比她矮半个头,染了一头扎眼的粉头发,一扭头就露出一抹甜美的微笑:“呀,真巧,居然是你。你还记得我吗?”
“林贞翊,对吗?”莫惊鹭回想起拍卖会上自己接过的那几张高面值车票,把面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轮廓对应起来,记起这就是那个车票金额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粉发女孩。
“竟然真的记得我。”林贞翊瞪大了眼睛,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显得格外人畜无害,“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莫惊鹭。”
“这名字很有意思诶,莫惊鹭——不要惊动栖息的鹭。”林贞翊眨了眨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给你取名的人一定很温柔,或者期许你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可能吧。”莫惊鹭唇角微微上扬。
“贞翊。”排在前面的女生回头小声喊了一下,提醒道,“排到你了。”
林贞翊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只顾着跟莫惊鹭说话,跟前面的人已经有了好几米的距离,忙小跑到前台,把自己的身份证从存储空间调了出来,对穿着一身靛蓝色棉麻布衣的工作人员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前台女员工也微微一笑,用读卡器扫描了一下她的身份证,然后把一张虚拟卡传进了她的通讯器内,“三楼墨字房,请您自行入住。”
“请问这里有餐厅吗?”林贞翊点开存储空间看到了里面多出的一张古香古色的房卡,问道,“现在还有夜宵可以吃吗?我们坐了一天高铁,实在太饿了。”
前台员工回答道:“自助餐厅在二楼楼梯正对面,不过只在下午六点之前提供服务,晚上请您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也不要打开窗户。”
“为什么?”这劝告听起来有些怪异,在一旁等林贞翊的女孩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我们酒店就在眠湖旁边,屋内没有配备除湿器,晚上的风比较潮湿,为了您的健康着想,请尽量不要开窗、不要在晚上出门闲逛。”
女孩松了口气:“这样啊,我们知道了。”
走到楼梯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小熊饼干递给林贞翊:“给你,先垫一垫肚子,等到天亮了我们再一起去餐厅吃饭。”
林贞翊接过饼干,惊讶道:“天哪,清清,我们的行李不是都不见了吗?你从哪变出来的饼干呀?”
清清腼腆地抿了下唇:“我容易低血糖,上车前在口袋里放了几块饼干,没想到睡醒了还在。”
林贞翊拆开包装袋,发现里面正好有三块,拿出一块递给清清,然后眨巴着眼睛问道:“我可以给别人分一块吗?”
清清像小仓鼠一样咬了口饼干,点了点头。
正好莫惊鹭也办理完了入住,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等在这里的两个女孩。
林贞翊把饼干递给她,朝一旁的女孩儿扬了扬下巴:“你应该也饿了吧,这是清清分给我们的饼干。”
莫惊鹭接过饼干,判断一旁这个别着蓝色兔子发卡的女孩儿就是清清,便笑道:“谢谢你们,正好肚子饿了。”
“不客气。”清清摆了摆手,脸颊上泛起了红晕。
三人一起顺着楼梯往上走,莫惊鹭随手拂过围栏上的木扶手,却觉触感颇轻,可见这木虽然质地细腻,但是偏软。
清清回过头,正看到莫惊鹭俯身去闻木扶手,不由得愣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林贞翊也回过头,直接问道:“怎么了?这扶手有问题吗?”
“没事。”莫惊鹭直起身体,垂眸盯着颜色泛红的木材,“有淡淡的桃香加一点苦味,这是桃木。”
“桃木?”林贞翊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凑到她身边去看,“是比较劣质吗?好像一般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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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酒店都用胡桃木和柚木,的确没怎么听说有用桃木的。”
莫惊鹭轻笑了一声,继续往上走,左手手指在木扶手上有节律地点过:“桃木是‘五木之精’,自古便是鬼魅畏惧的辟邪之物,经常用于守护逝者灵魂安宁,抵御邪祟侵扰。”
清清被她的一番话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抱住了林贞翊的手臂。
“难道说这里有……”林贞翊皱起眉头,不禁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嘘。”莫惊鹭用一根食指抵住了她的嘴唇,“只是随口的猜测而已,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回房休息吧。”
林贞翊耸了耸肩:“好吧,大晚上的确不适合讲这些。”
她扭头摸了摸清清的脑袋:“说不定只是这酒店的审美比较独特,再说导游都说了要带我们进景区,总不至于在这时候使绊子,而且我们还贷了那木什么便利店的款,没还上之前肯定不会把我们怎么着的。”
虽然一路上诡异丛生,但是她们都顺利通过了资质审查,无论真正的筛选条件是什么,都就说明她们对这座城的幕后主使来说还算是有用的,所以在去景区之前,应该不会把她们怎么样。
莫惊鹭点了点头,走完了最后几个台阶:“别忘了刚刚前台说的话。”
她头也不回地朝二人摆了摆手,往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纸”字房走去:“晚安。”
清清远远瞥了一眼尾房附近昏暗的灯光,心里发怵,不禁感慨了一句:“她胆子真大,好厉害。”
林贞翊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好了,我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别怕,到时候进景区我们一起抱紧她的大腿就好了,再不济还有我保护你呢。”
她搞怪地做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清清终于被她逗笑了,用手环打开了自己的笔字房房门:“好了,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林贞翊比了个“OK”的手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另一端的莫惊鹭也打开了房门,屋内的灯光瞬间亮了起来,映照出一应古香古色的陈设和紧闭的木窗户。
而这个房门,用的也是桃木。
她关门走进屋内,发现这个房间格局和一般的酒店大差不差,入门左手边就是洗手间,右边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立式衣架,往里走就是一张雕花木床,就连灯都刻意仿了古代的烛火灯笼,一左一右立在床边,墙上也悬着许多山水古画,除此之外便是一张方正的书案,正放在窗户旁边。
有意思的是,这个房间除了房门,其他家具和陈设的用料都不是桃木。
莫惊鹭倚在墙边,垂眸打量着床上绣工精湛的“蟠龙飞凤纹”锦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分明屋内的各种布置都极尽华美古韵,却偏偏在最能彰显格调的房门和楼梯扶手上用了廉价的桃木。
真的只是酒店主人的个人喜好吗?
她低头在手环上按下指纹,准备上论坛看看别人的帖子,了解一下别的酒店情况,却发现存储空间里的本命卡牌一闪一闪。
什么情况?
她伸手把卡牌调出来,原本在循环游动的一黑一白两只太极游鱼突然从牌面上游了下来,绕着她转了两圈。
与此同时,寂静的夜晚里忽然传来了清脆的声响,像是锁链被人强行拖动着叩动了墙面。
“哗啷——哗啷——”
她抬起头,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木窗。
声音就源自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