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大夫人遣了府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母女二人方才亲亲热热说起体己话来。
大夫人难得见长女,她拉着谢令仪的手,眼底满是疼惜道:“上个月宁国公府做寿,听你婆母说昀哥儿病了,后来可大好了?”
提起这个,谢令仪眉眼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色,语气低沉道:“这孩子最小,身边伺候的人也很用心,偏身体最不好。前些日子天热吃了两口酥山,夜里就闹肚子,折腾了几天才好。”
她嫁到越国公府前头几年接连生下两个闺女,虽说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人家,但国公府真需要继承家业的郎君,长房没有男嗣是不成的。
后来她没法只能为郎君纳妾,可一直没有动静。那两年,谢令仪不知灌了多少汤药,忍着几个妯娌的酸言酸语,好容易生下了昀哥儿。
因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家里哪个都是疼爱得不得了,即便养护得再精心,一年也要病个三四回。她不知请了多少太医圣手来瞧都说是先天如此,后天只能慢慢调养。
大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她轻叹了口气,眉宇沉郁道:“若说是先天不足也不能够,好在生在富贵人家,嘱咐身边伺候的人要多用些心。祉姐儿和祎姐儿呢?你这回来也不把孩子带着,太夫人那边也念得紧。”
谢令仪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来,她笑吟吟道:“都好,祉姐儿已跟着我学管家看账本了,她聪明学得也快,只这性子还不沉稳。我最近总觉得时间过得快,连二房的几个妹妹都长大了一个个出落得愈发水灵,倒是二婶母脸上没个笑模样。”
大夫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慢悠悠道:“后天就是四丫头的及笄礼,她跟你二叔父前几天又闹了通气。你二叔父也是糊涂了非要大操大办,你二婶母如何肯?后来还是你祖母发话了,按着你二妹妹当年及笄的例摆上个十几桌,请交好的几户人家来坐坐便是了。”
关于及笄礼的操办,各家有各家的标准。
细数这几个嫁了人的姑奶奶里头,谢令仪及笄时谢家尚且兴盛,笄礼办得很热闹,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轮到二姑奶奶时,因为是庶出规格低了些,到前年三姑奶奶的笄礼,她也是长房嫡出闺女,席面虽然也热络但怎样都比不上谢令仪那时候。
谢令仪听出了大夫人的言外之意。她不免望向母亲,见她鬓边已生了华发,眉眼间总有几分沉郁。
她轻叹了口气,母亲操持偌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喝嚼用,家里如今瞧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不比从前,她又如何不知道呢。
大夫人眉头紧锁,语气低沉:“这两年家下产业的进项一年少过一年,可府里钱无论如何都省不下来的。前年三郎娶妻,借着亲事的名头非要翻修园子,真真是银钱流水般出去,就是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造的。”
谢令仪听着母亲这么说,心头亦是明白的。她虽嫁到了越国公府,眼下是锦衣玉食,可自从管家后也知道世家勋贵的内里难处。
世袭的有爵之家看着荣光无限,实则开销极大,若是只靠祖荫吃老本,早晚要门第衰败的。如今放眼瞧侯府,只有大郎君和二郎君稍稍能扛些事,旁的都不堪重用,将来谋个差事都少不得打点。
她只能柔声宽慰道:“母亲也莫要太忧心了。弟弟们都还年轻,往后未必不能有好前程。母亲您也不必事事苛责,反倒累得自己,您还要享孙辈承欢膝下的福气呢。”
大夫人闻言,颔首笑道:“你最会哄我高兴。”
话音稍顿,屋内静了片刻。谢令仪瞥了眼母亲,开始步入正题,“母亲,我今天特意回来是有要紧事与您说,婆母让我私下跟您通个气。”
大夫人听这话眸色一凝,瞬间坐直了身子。
谢惠卿回了屋,褪去了外衫换上了身燕居的常服,整个人松快了一截。
她打开锦盒,盒中那支镶珠金簪摆在素色锦缎之上,触手沉实,簪头还雕刻着流云的纹样,做工实在细腻。
南星探过头来瞧了一眼,语气满是惊叹:“大姑奶奶出手真阔绰,要说后天是四娘子的笄礼,她还念着娘子和六娘子。”
她在侯府伺候多年,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上京的翠宝金饰里就属珍宝阁的样子多,做工也精细,少说也要百来两银子。大姑奶奶虽然不是小气的人,但往常归宁回来也没有这么大手笔。
素商在一边凑趣儿道:“可不是呢,都是咱们娘子讨人喜欢。”
说话间,她已经在收拾谢惠卿的妆奁匣子,将往日积攒的首饰一一安置好。这匣子是昔年殷姨娘的物件,殷姨娘入府后也得了几年宠爱,积攒下来的些许物件和首饰后来都留给了小娘子。
谢惠卿的首饰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寻常年节侯府都要给小娘子做钗环首饰的,就是这几年进项少,不如从前得得多,不过长辈们的赏赐也有,每年倒也能添个几回。
素商一边收拾,一边心底感慨自家娘子没有生母庇护,哪怕像四娘子同为庶出总有夏姨娘谋划,不争不抢低调谨慎的性子存在感总是不强的。
谢惠卿靠在软榻边,老话说无功不受禄,况且今天谢令仪归宁,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尤其是今天一进屋,谢令仪待她们姐妹就很热络,虽然从前回来也有关切,但总没有今天这么亲厚,还说了许多话。
谢惠卿抬眸望向门外,漫不经心道:“这几天府里倒是热闹得很,听说前几贺妈妈的儿子娶妻,连大夫人那边都多有赏赐。”
南星闻言笑吟吟道:“娘子也知道这事?贺妈妈为人倒宽厚,她儿子娶妻后院多少仆妇婆子都去吃酒,咱们屋里的香薷也去了,还有二夫人屋里伺候的秋菊。”
谢惠卿听到这话,唤了香薷进来说话。
说起来侯府小娘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有定数的,大丫鬟在屋里伺候,一应经手的都是娘子的贴身衣物和金银首饰,粗使的丫鬟在外头伺候多做些杂活。
只是谢惠卿这边有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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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她身边伺候的人比谢芷凝和谢明姝都少。前几年婚配放出去了几个,自从乳母秦妈妈告老还乡之后,身边也没个年纪大的主事的,二夫人也不操心,她也没提什么,左右有这些人也就够了。
香薷是外头伺候的四个小丫鬟之一,她人也勤快,爱说爱笑的。
谢惠卿望着她,笑吟吟道:“听说前几天贺妈妈的儿子娶妻,新娘子是你表姐,你也没与我说一声我与你表姐添个妆,总归是喜事。”
香薷年纪不大,嘴快活泼,听娘子提起来,她当即眉眼弯弯道:“多谢娘子。还是大夫人开恩,顾念着贺妈妈伺候多年又最是妥帖,就准了在下人房里摆了七八桌席面,厨房帮着做菜,倒也是热闹的紧。奴婢和二夫人屋里的秋菊姐姐都去了。”
她说着语气又添了几分亲近,到底是年纪小说起话来也全无顾忌:“那天人多,各院的下人都一块说笑,秋菊姐姐平时最稳重,很少与我们这些小丫鬟说笑打闹,许是喝了两杯喜酒心情松快了许多,倒透了一桩事。”
谢惠卿半靠在软榻上,看似是听着闲话,心底却留了神。
世家高门是藏不住秘密的,就算主子能,下头来来往往的丫鬟们也总能透出些,所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秋菊这样贴身伺候二夫人的大丫鬟,每天能听的都是最难得的体己话,她说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比外头风言风语真切。
谢惠卿嘴角噙着笑,挑了挑眉道:“平日瞧着秋菊最沉默寡言,你们那天都聊了些什么?”
香薷见娘子听得有趣,更是放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道:“说起来都是些闲话,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小娘子们的终身大事上。秋菊姐姐被我缠得紧了,才忍不住透了几句口风。她说上回大夫人做媒提起了一桩亲事,仿佛是长信伯府想要与家里结亲,就是没提起哪位小娘子,只瞧着二夫人样子像是没看上。”
这话一出,谢惠卿眼底闪过几分了然。
果然是亲事。
长信伯府也是世袭的有爵之家,不过永宁侯府从来没跟长信伯府走动过,若说起结亲倒突然得很。
不过联想起宁国公府席面,大夫人特意叫着她们姐妹去给越国公夫人请安。谢惠卿一怔,是了,长信伯夫人是越国公夫人的胞妹,这样便说得通了。
谢惠卿笑道:“原来是这样,你表姐成亲是喜事,我既是你的主子,自然该添一份心意。”
她吩咐素商去取了个装着二两碎银子的荷包出来,便算是给香薷表姐的添妆了。
香薷骤然得了赏赐,又惊又喜地谢了又谢。她不是屋里伺候的丫鬟,自家亲戚的亲事说起来那寻常的不能再寻常,原本以为娘子只是客气,没想到真赏赐自己了。
谢惠卿浅笑着嘱咐:“回去替我道声喜,这荷包你出去了好生收着,别张扬,到时候寻个空闲侍候送去就是了。”
香薷欢天喜地地出去,谢惠卿仰头不免感慨。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