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这是捕鼠犬!”
“请不要打它!”
“谁打它了,你们快把它抱走啊!”
会客厅内人仰马翻。
男仆急得大喊大叫,却没有任何生物理睬他。人类队员们想要捉住小狗,或者把它与鼠族队友隔开,但因身手不够敏捷,只能徒劳地在家具之间上蹿下跳。
鼠族们的样子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刻在基因深处的记忆唤醒本能,他们暂时忘记了社会身份、加工厂、营销任务,再次变回千万年前挣扎求生的啮齿类动物。他们集结在一起,炸起毛发,亮出牙齿,数条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地板,就像祖先面对天敌时一样。
然而,梗犬也毫不畏惧,它拱着背部,紧皱鼻子,微微侧过身体和脑袋,用露出一部分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鼠群,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
空气中闪烁着看不见的火星。
菠勒快要急疯了。
小队王牌玫利安,她的演技只对智慧生物有用,在真正的动物面前完全没有效果,刚才还差点激怒那条小狗。而帕斯利他们从来不会进入目标客户的庄园里,以免被认出身份,所以现在也没法提供援助。所有方法都走不通,她只好拼命捏动“远方的气息”,希望莫蔓至少能见到派遣小队的最后一面。可这破石头却表示:
目前场景几乎不含智慧气息,请使用文字与对方进行沟通。
——现在哪有这个时间啊!?
“凯撒,回来!”此时,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触即发的僵局。
小白狗立刻回头大声吠叫,示意这里有猎物。
“好啦,那是客人,不要这样。”一名老人走了出来。他脚踩拖鞋,头戴睡帽的,个子很高。小狗原地起跳,蹦进他的怀中。
“凯撒是个好孩子,热爱工作,而且勇敢。第二点很像我,对吧,阿方斯?”老人拍拍小狗的头,收获一声不满的咆哮。
“完全正确,老爷。”男仆扥了扥外套下摆,又恢复为正常的工作状态。
可鼠族们没那么好安抚。他们刚才被激发出凶性,短暂进入了集体思维模式,即使现在威胁看似消失,这个集体依然对一切异样都充满警惕。
看到队友们熟悉的毛绒小脸变得僵硬、惊惧,人类队员们顾不上礼仪了,他们有的跪在地上,用双臂抱住鼠族们,用柔和的声音轻轻安抚。有的默默帮伯爵府的仆人一起收拾家具、复位刚才被弄乱的坐垫,力求让环境早日变得有序安全。
本以为这种失礼的态度会惹恼对方,派遣小队即将遭遇本次任务的第一场失败,想不到方丹伯爵竟喜怒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进整理好沙发里,大发慈悲道:
“那就给你们这个机会,来解决我的痛苦吧。”
在队友们的帮助下,鼠族们逐渐恢复了平静。大家重振衣冠,开始会诊。
原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可诊着诊着,队员们的脸色一个个变得难看起来。方丹伯爵腿脚利索得很,无论怎么捏怎么按,都说“不疼”“没什么感觉”。一位男队员不信邪,差点把他的大脚趾掰下来,引得凯撒勃然大怒,伯爵也只是哈哈大笑,没有一丁点痛风的样子。
情况有变,菠勒对玫利安和闪电使了个眼色,然后找借口离开房间,去给莫蔓小姐发送消息。一人一鼠默契出列,开始演戏拖延时间。
莫蔓坐在扶手椅中,盯着派遣小队传来的情报。
方丹伯爵是这两年才在此地定居的,之前一直住在海外,家里的男女仆、账房园丁等人也都是从海外带来的,种植园的仆人情报网伸不进去。他“腿脚不好”这件事,是某位皇家骑士在参加社交活动时听到的。这条情报没有经过交叉验证。
但伯爵爱吃肉,好饮酒,这得到了本地屠宰场和酒厂的双重认定,何况他之前也一度热衷社交,很多人都见过他畅享美味,怡然自得的样子。开作战会议时他们想当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失策。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找出情报背后的问题,而是为派遣小队提供应急的话术,以免老伯爵生疑。莫蔓定了定神,正要告诉菠勒怎么回复对方,突然,“智慧的气息”又亮了。
难道他们自己解决了?莫蔓疑惑地低头查看——
“哐当!”
窗外,一阵大风吹过,不知掀翻了什么重物。书房里,桌面上漂浮着一行漂亮的花体字,但并未队伍中任何一名成员的字迹:
[祖梅鲁女士,您为什么不亲自来帮助方丹伯爵呢?]
夕阳西下,莫蔓骑着一匹枣红马,朝方丹伯爵庄园奔驰而去。
商陆带着罗玳夫又去私库提款了,目前种植园和加工厂由露梭与查理、帕斯利与账房、蒙纳与奥索恩等忠于她的中层管理者联合管理。经过几个月来的营养补充,莫蔓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回到了上一世全盛时期的七成左右,加上还有银针、毒药的后手,她对这趟行动并无畏惧。
第二日,一道把脸蒙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露出来的神秘剪影,出现在方丹伯爵府。
“祖梅鲁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邀约。”男仆阿方斯深深鞠躬致歉,“伯爵的烦恼使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就对菠勒小姐做了失礼的事。但是请放心,您的部下在庄园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没有任何一位受到伤害。”
他背后就是派遣小队的成员。他们之前垂头丧气的,可一见到莫蔓的身影,立刻就像长出主心骨一般,又把背挺直了。莫蔓仔细观察他们的脸色,还好,不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大概只是事业受挫,心情遭到了打击。
人群中,菠勒格外愧疚,昨晚她写字时过于紧张,没有听见从背后靠近的脚步声,被阿方斯发现了“远方的气息”。这名男仆对祖梅鲁女士的神力坚信不疑,但对她却不够敬畏,他夺过宝石,发送信息,这才劳动了小姐亲自出马。
菠勒很担心整个计划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败,当小姐经过她身边时,她不安地看了过去。小姐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方丹伯爵呢?”莫蔓学不出玫利安那种空灵的声音,只好把嗓音压得低低的,语速也放得很慢。
“伯爵在书房恭候您。”
伯爵依然穿着拖鞋,戴着浴帽,怀中抱着小白狗。
“祖梅鲁女士,幸会。”他站起来,与莫蔓握手。凯撒跳到桌子底下,开始啃桌角。
一个照面,莫蔓就发现了此人的奇特之处。
方丹伯爵年过六旬,却高大魁梧,身形矫健。尤其是一把山羊胡,虽然已经全变白了,但浓密发亮,毫无衰老的气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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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已经不再炎热,可他依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袍。
难道是肝火过旺?瘿病?但看脖子粗细与眼白颜色,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莫蔓原本只是担心派遣队员们的安危,这下倒真的产生了几分兴趣。
“请伸手。”她拿出腕枕,放在桌面上。
“怎么又要放血?之前放过了,没用!”方丹伯爵一边抱怨,一边卷起袖子。
“不是手肘,请把手腕放在这里。”
老人突然警觉,整条胳膊都缩了回去:“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在手腕上放血可是会出事的!别以为我好糊弄。”
见主人情绪激动,凯撒赶紧大叫几声,为其助威。
“不是放血,”莫蔓无奈,“诊断脉搏而已。”
“噢噢,这样啊。”方丹伯爵讪讪,低头看向小狗,“没事了,去玩吧。”
莫蔓垂眸凝神,良久,皱起眉头。
这脉象没什么问题,甚至比商陆和罗玳夫的还要健康得多,难道他不曾生病,只是在戏耍她?但他手肘上确实有刚愈合的伤疤,莫蔓自己也历过同样的“治疗”,确定这就是本地医师给患者放血留下的印记。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她有些在意。
伯爵在传闻中是这么不拘小节的人吗?在会见女性宾客时不穿正装,只穿睡衣?他的体温是比常人高,但也没有高到穿不了其他衣服的地步。
蒙面女医细细思索了半响,终于出声道:
“您一直戴着帽子,应该不是怕冷吧?”
闻言,伯爵身体一僵。
他收回胳膊,摇摇摆摆地走向沙发,半是痛苦半是解脱地叹了口气:“唉,果然医术高明,还是被您看出来了。”
老人摘下睡帽,莫蔓的眼前被闪耀了一下。
“脱发症,真是把我折磨得不轻!”方丹伯爵痛彻心扉地控诉。
只见这颗脑袋寸草不生,连毛茬都没有,光溜溜的好似剥了皮的鸡蛋,在室内都能发光。他抱起小狗,向眼前的女人一口气倾诉了内心的痛苦:
“您不知道,在脱发之前,我一直是同龄人羡慕的对象。论打猎,谁也比不过我,论摔跤,我能摔倒二十岁的小伙子,论游泳,哼,那些老火腿一下水就沉底了。可是……可是如果被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天哪,我连门都不敢出,只能对外宣称腿脚出了毛病!乞求上苍,把头发还给我吧,哪怕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也好啊!”
凯撒感受到主人的悲痛,同情地舔了舔面前的光头。
“唔,我探查到您的气血旺盛,按理说应该毛发茂密,就像胡须这样,才是正常的表现。”莫蔓沉吟,“或许是因为您常吃红肉、内脏等大补的食物,又因为年龄渐增,之前能够消化的养分如今无法吸收,造成了气血过旺而淤堵,燥热冲于顶,才会造成头发枯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老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看莫蔓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眼中不由又生出了希望。
“先试试针灸吧,把气理顺一点。”银针浮现,莫蔓贴心地把其中一枚托在掌心,展示给他看,“就是用这种针,在头顶、后颈处扎入学位,进行刺激……”
“啊呀针呐!!!”
方丹伯爵的尖叫响彻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