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精灵?”
在场的人类和鼠族异口同声道。
“世界由风、火、土、水、气五种精灵构成,这不是你们人类最爱说的吗?”尼薇伽反问。因为面部构造的原因,她无论做什么表情都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莫蔓听出了有趣之处:“从你们的角度来说,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呢?”
“世界是一枚从温热淤泥中诞生的蝌蚪,它由无数涟漪构成,最终会带领我们跳到另一个池塘。”林蛙自豪地鼓起喉咙。
“……我们还是说说水精灵吧。”商陆把话题纠正回轨道。
“我们不知道最早的水精灵从何而来,只知道在安静、干净且足够深的水里,有可能出现水精灵的幼崽。他们小时候身体是透明的,随着一次次蜕皮长大,会逐渐变成淡绿色或淡蓝色。你们捡到的就是幼年体蜕下的皮,把它放在符合条件的水里,也许能长出新的幼崽。”
“所以它确实无毒?”莫蔓比较在意这一点。
“你想吃水精灵蜕的皮?噫呃!”以昆虫为主食的尼薇伽无法理解人类的爱好,但还是好心解答了:“它们当然无毒了,本质就是水嘛,顶多掺点水草或者泥沙,吃不死的。”
在尼薇伽的指导下,他们把这团蜕皮放进种植园的水生植物池塘中,并用竹竿在旁边做了标记,叮嘱园丁每天都要记录变化。
莫蔓邀请尼薇伽也去享用下午茶,但被拒绝了。
“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去玩跳水,你托我带的话我记住了。”她一蹦一跳地离开,在室外的泥土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不知道会有多少兽族会来。”莫蔓看着远处的山林,自言自语。
商陆好奇:“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善良吗?”
“善良?”
“当然,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你却依然愿意与他们公平交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良吗?”
莫蔓皱起眉头,这让她想起在意了很久的问题。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兽族之间不会相互捕食,又为什么人类和兽族之间只有小摩擦,却没发生大规模战争?安德烈公爵没有跟我讲解过,我怀疑他也不知道。”
“确实如此,亲爱的。”商陆伸手,为她拂去腮边的发丝,“这两件事都与神殿有关,目前只有皇室与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清楚其中细节。”
“神殿是供奉星辰女神的吗?”莫蔓想起之前商陆曾提到过这个名字。
“不完全是,神殿供奉很多神祇,星辰女神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位。”商陆看着她的眼睛,期待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相应的回忆,但莫蔓显然没有觉醒任何前世记忆的意思。
他只好继续讲解:“现在大部分人都以为神殿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众神也变成了孩子们睡前故事里的角色。但在一千年前,兽族与兽族,兽族与人类,人类与人类之间,确实充满了纷争战乱,兽族会捕食人类,人类也会捕食兽族,当然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不知想到了什么,商陆停顿了一下才往下说,“根据记载,星辰、丰饶、智慧三位神明共同降下恩惠,神殿的神使们获得了种种神奇的力量与法器,他们行走在大陆上,努力结束战争。”
“纷争是靠外力就能强行制止的东西吗?”莫蔓不解。
“有时候可以,”商陆笑了一下,“不过记载中,神使们是靠把诅咒洒满大地、天空与水流中,才最终带来了和平。”
“把什么东西?”
“诅咒,我的小姐。若是一名智慧生物在知情且有其它选择时,故意食用其他智慧生物,那么此生物的智慧将被剥夺,重新变为野兽;若是一个族群恶意对外发动战争,那么他们将无法再诞生新的后代。即使有谁通过花招一时骗过了命运的审判,当星光照耀其身时,所有的债务都会加倍偿还。原话比这个要拗口一点,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莫蔓恍然大悟,怪不得被夺走了药材的兽族们没有集结起来攻打种植园,奥索恩口中的坏人类也没有骗走他的熊胆熊掌,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种隐形的约束。
“小姐!”
两人聊得正欢,突然有女仆一路小跑而来,低声汇报:“骑士大人们遇到的老人醒了,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老人的头发被一块破碎肮脏的布巾包裹着,眉毛不知道有多久没修剪了,眉尾已经垂到了嘴边。面部布满沟壑,厚厚的尘土盖住了她原来的肤色。唯有一双纯黑的眼睛清澈如同婴儿。
最古怪的还是她的衣服,乍一看不过是一套褴褛破洞的长袍和长裤,表面还涂抹着黯淡且毫无美感的花纹,与街头的流浪者别无二致。但若是有谁盯着她看的时间太久,这人就会觉得头晕目眩,再想细看时,怎么也看不清楚。
全种植园的仆人都来辨认过了,没人认识她。是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会像婴儿那样吐着口水,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
老人的身份成了谜,有人提议把她送到安德烈领主那儿去。但莫蔓思考片刻后拒绝了。她下令把人留在种植园,并吩咐厨房做一桌清单菜肴,再多烧些热水。
这位老人似乎很久没吃饱了,对食物表现出来者不拒的架势。无论是煮得烂熟的牛心菜叶,还是加了豆子的燕麦粥,全都吃得干干净净。而且胃口惊人,吃着吃着,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刚才看见她刚才吃了一盆炖胡萝卜。”
“这袋燕麦快要见底了,再去拿一袋来,不,两袋!”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一整块烟熏牛肝吗?”
商陆担心老人不知饥饱,把胃撑坏,刚要上前劝阻,被莫蔓拦住了:“你看她的腹部。”
好心王子低头一看,只见老太太面无异色,腰腹平坦,仿佛桌上、地上那些堆成小山的餐具最初就是空的一样。厨师做饭的速度差点赶不上老人吃饭的速度,最后,连刚入职的黑熊奥索恩也过来瞻仰她的英姿。
“天哪,”熊惊叹,“我对人类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吃完了种植园全体人员一日份量的食物后,老人终于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黑色的牙。她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要把那块包头巾摘下。
菠勒立刻上前,动手帮她拆解。
“……咦?”
年轻的姑娘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布头,她告了一声罪,打算像脱帽子那样把头巾整个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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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拽不动。
菠勒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棵参天大树,所有使出的力气都泥沉大海。人们看着她的脸蛋一点点憋红,额角也冒出了热汗,可老太太的脑袋却纹丝不动。
“我来试试。”帕斯利自告奋勇换下菠勒,“老夫人,请原谅我的冒犯。”
年长的皇家骑士一声低吼,额角鼓起青筋,双手抓着头巾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只听“哎哟”一声,那双连磨盘都能举起来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帕斯利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抱歉,殿下,我好像扭到了。”
“我们来为您推拿!”几位鼠族新学徒簇拥着他匆匆退场。
老人还在笑呵呵地指着脑袋,等待有人帮她取下头巾。
莫蔓也发了愁,她以前在江湖上确实见过不少疯疯癫癫的高人,但从没见过哪个高人是练这种功夫的。而且接下来该怎么办,用小剪刀慢慢剪能有用吗?
一转头,目光落在某个憨厚的身影上。
“来,奥索恩。”莫蔓招手。“你要不要去试试,也许老人家更喜欢狗熊呢?”
“是,老板!”
奥索恩腼腆地走到老人面前,先弯下腰嗅嗅她的手背,以表示友好。本以为老人会无视此举,没想到她竟伸出那只手,揉了揉黑熊的头。
熊受到鼓舞,将两只熊掌盖在老人的头巾上,像旋转蜂蜜罐的盖子那样轻轻转动。奇迹出现了,人类怎么也取不下来的破头巾发出一阵轻微细碎的动静,散成了一片片的碎布条。
一头银发倾斜下来,明亮如夏日正午的瀑布。在衰老面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奇异。门内门外,人类、鼠族、熊都惊呆了。
“我要……”
突然,老人说话了。大家赶快安静下来,仔细聆听,虽然含糊不清,但她明显是在说:“我要……洗脸……”
这还不简单?刚才送来的热水正好能派上用场。厨房担心水温下降太快,还贴心地送来一个小炉子。奥索恩和菠勒一左一右把老人扶上躺椅。莫蔓挽起袖子,将一块崭新的布巾投入微微发烫的水中,等它彻底浸透后再捞出来快速拧干,趁热为老人擦脸。
热汽软化了这张脸上最表层的泥壳,擦完一遍后,毛巾和脸盆都变成了泥浆的颜色,但老人的脸色却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刚才老人吃饭时的那一幕又重现了。仆人们一趟趟更换脸盆,莫蔓一遍遍拧干热布巾,仆人们跑得腿都要细一圈,莫蔓的手指也被烫得通红,却怎么也洗不干净这张脸。
这次总不能让奥索恩来了,莫蔓决定暂时缓一缓,先去做点别的。
老人脸上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对长眉。虽然听说过长寿眉越长越好,不宜修剪的说法,但莫蔓发现有的眉毛长得位置太偏,已经扎到眼角了,老人每次眨眼时,睫毛根部与眉毛都会发生摩擦,看起来很是难受。
她轻轻触碰老人的眉骨,和声细气地询问道:“老人家,我为您修修眉毛好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保持微笑表情,眼神跟随她的手部动作而缓缓移动。莫蔓将此理解为并不排斥,于是拿出一把小梳子,一把小剪刀,屏气凝神地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