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一下,为什么种植园的仓库是空的?”
林鹿小姐的声音不大,但账房感到自己脸颊上的肉正在止不住地打颤。
“这……老爷离开时就是这样子了。”
他喃喃解释,脑子里一团乱麻。
领主大人回城堡之前,把种植园仓库里最后的金币都拿走了,他当时鼓起勇气建议给大小姐留一点,却被大人踹翻在地,并狠狠责骂了一番。账房意识到,他已经被旧主人抛弃,变成了领主大人抛给大小姐出气的替罪羊。
“自己摔倒的,还是被人打伤的?”莫蔓冷不丁发问。
“什、什么?”他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小号的苹果。
“看来是被人打伤的。”
“不、不……我是自己摔的。”
“哦,行凶者是地位比你高的人。是安德烈领主还是他身边的骑士?估计是领主,骑士出手不是这种风格。”
账房发现自己无论是沉默还是说谎,大小姐都能发现真相,于是放弃了抵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等候发落。
万念俱灰中,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啊?大、大小姐?”
账房被莫蔓从地上扶到座位上,刚想表现得受宠若惊,却又害怕是新的考验,整个人极为惶恐茫然。
“别担心。”莫蔓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相符的和蔼笑容:“我打听过你,是个忠厚谨慎的人。既然领主大人没把你一并带走,那你就继续留下做原来的工作吧。”
账房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样的反转,此刻他眼中的莫蔓就如天神一样高大。
“只是你的性格实在太容易吃亏,我为你安排一个有武力保障的人做搭档,你们一起打理种植园的财政吧。”一番唱念做打后,莫蔓终于说出了本次召见账房的真实目的。
就这样,皇家骑士团中最年轻活泼的莱维斯,像一只灵活有力的手,插进了翡翠种植园的中间管理层。这既是莫蔓的意思,也是商陆的意思。
自从商陆通知安德烈他们全队人马都要在林鹿区,尤其是莫蔓小姐所在的翡翠种植园多待些日子后,他自己好像真把这儿当做了第二个家。
他每天带着人马,绕着圈检查种植园的围墙、门窗、岗哨,发现一处漏洞就记下,隔几日统一填补。园中原有的卫兵也召集在一起重新训练,让他们和皇家骑士分队演习。商陆私下告诉莫蔓,他想要把种植园打造成一个堪比堡垒的据点。
莫蔓非常领情,决定赠送他一次头部理疗。
骑士长罗玳夫与鼠族蒙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听闻莫蔓要治疗王子,都赶过来围观。罗玳夫从小就不喜欢老鼠,连带着对鼠族也印象不佳。但自从得知这位名叫蒙纳的鼠族与他一样,都接受过莫蔓小姐的医治后,他就莫名对这个矮小的生物产生了一点战友般的感情。
一人一鼠走进休息室,发现这里的家具布置与上次相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张加急定制的单人床摆在休息室的中央。床边放着一个用柳木制作的三层置物架,每一层都摆满了瓶瓶罐罐。最上层的白蜡木托盘里,放的是一卷卷叠好的细亚麻布巾,和不同材质的小棍子。
这些小棍是干什么用的呢?
商陆躺在单人床上,闭着眼睛,心跳得有点快,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黑暗中,他先听见一道清冽的水声,很快,又闻到了微甜中带着丝丝清苦的气味,仔细再闻,好像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清凉。是薰衣草和……和什么来着?
眼皮一沉,被薰衣草与香蜂草水浸透的亚麻布巾覆盖在他的双眼之上,凉爽惬意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咔、咔、咔。”
金属罐子被打开的声音圆润温和,不仅不刺耳,反而因为规律的节奏而令人安心。细腻蓬松的冷霜带着玫瑰浸泡油的香味,被指尖轻轻点在左右两边的太阳穴。
她的手比上次给他把脉时更温暖。食指与中指的指腹摁着额角打圈,稍稍有点用力,但没有到不舒服的地步。以这四根手指为圆心,力与热如同涟漪般一圈圈蔓延开,忧思、绮念、期待、失望……所有的噪音情绪都被一视同仁地淹没。此时此地,宇宙就是她的手指,世界就是玫瑰的香气。
接着,她的手短暂离开了他的皮肤。商陆在迷迷糊糊中莫名产生了一丝委屈的情绪,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委屈,而是大脑为了让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失而复得”环节变得更加幸福而制造的戏剧性落差。
果然,当她的手指再次落到他的头上时,商陆心中产生了一股幸福的暖流。这次,是十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从前往后耙过头皮,发出“沙沙”的低响。
脑内长期躁动不宁的某个角落,在这样的沙沙声中,慢慢陷入了平静。
莫蔓满意地发现,商陆的头发和五官都事先清洁过,按摩起来没有任何黏腻可疑的手感,显得对她非常尊重。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耳朵也……等等。
她把商陆的脸轻轻掰到一侧,让窗外光线正好能照进他的耳朵。
王子的耳朵皮肤很薄,迎着光能看到血管。耳道里干净得离谱,一丁点耳垢也没有,可侧壁上却有几处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是还是新伤。
“耳朵受伤了,疼吗?”轻柔声音响起。
“没事,不疼。”商陆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
“用什么弄伤的呀?”
“就是普通的挖耳勺。”
“金属的吗?”
“对,白银雕花的那根……咦?”
商陆抬手取下敷在脸上的亚麻布,睁开眼睛看向莫蔓。
“殿下,你要是一直用这样的力道对待自己的耳朵,以后我可能就要想办法为你治疗失聪了。”
莫蔓用手掌拂过他的双眼,趁他下意识闭目时,又敷上了一块新的亚麻眼罩。
“好的,我以后一定注意。”商陆闷闷道。昨天晚上他对着铜镜,用挖耳勺狠狠捣鼓了双耳,直到再也掏不出一粒污垢才罢休。虽然最后耳朵有点痛,挖耳勺的头部似乎也蘸上了一点红色,但这一切是值得的。
莫蔓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她拿起一根打磨圆润的椴木棒,把干净的绒布紧紧缠在顶端,从置物架底层的小瓶子里,倒出事先准备的蒸馏水浸透绒布。
“我要为你擦拭一下耳朵里的血痂,不要动哦。”
凉凉的,痒痒的东西出现在耳道入口,商陆赶紧控制住本能,不让自己歪头躲避。莫蔓的手非常灵活也非常稳,一路上除了耳道里的绒毛,什么也没碰到。
就在商陆觉得痒得忍不住时,湿润凉爽的绒布碰到了血痂所在之处。顿时,疼和痒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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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舒缓,大脑发出满意的电流。
湿润的绒布头带出了干燥掉渣的血痂,接着,又是一根没有被打湿过的绒布小木棒伸进耳朵,把残留的潮气吸干,避免耳道发霉。这一侧处理好之后,另一侧的耳朵也如法炮制。
这次才是真的结束,莫蔓摘下商陆的眼罩,递给他一杯加了蜂蜜的欧薄荷茶。
商陆只觉得五官七窍处处清凉生风,头也变轻了几分,整个人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他忍不住开口道:
“难道你真的是星辰女神?”
“啊?”
“星辰女神吗?”
“有道理啊殿下!星辰女神正是掌管黑夜与治愈的使者……”
两人一鼠发出三种的声音,商陆这才发现罗玳夫和蒙纳也在这儿,他立刻把表情收了回去。
蒙纳很有眼力见地爬上置物架,帮忙收拾用过的材料。罗玳夫则开始向商陆汇报最近的公务,他俩都没有避开莫蔓。
其中,关于黑马布莱克的内容引起了莫蔓的注意。据说它最近食欲不振,对种植园马夫精心准备的草料有点爱答不理的意思。虽然有可能只是因为换了环境而水土不服,但莫蔓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它。
出发前,罗玳夫主动邀请蒙纳坐在他的肩膀上,否则无论是让鼠族单独走在最前面还是最后面,对人类而言都有一点别扭。
马厩前,莫蔓见到了阔别许久的布莱克。它还记得她,一见面就亲昵地点了点头,发出“噗噜噜”的声音。莫蔓凑上去拍了拍它的脑袋,简单观察一番后询问马夫:
“它最近排便情况如何?”
“呃,一天五六次,都是硬而干的小粒粪便。请原谅,小姐。”
“除了食欲不振外,饮水如何?”
“饮水正常。”
“平时回头看肚子、不停刨地、打滚的表现吗?”
“都没有,就是有时候会来回走动。”
莫蔓点点头,心中有数了。商陆见状,立刻咨询她的看法。
“放心,应该没生病,只是……”
“信件!信件!这里有叫蒙纳的先生吗?”
话没说完,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
翡翠种植园在山里,交通不便,除了几位主人的信件有专人专车负责外,仆从也好门客也罢,都只能依靠十天一次的邮差服务。
这里的邮差有点类似莫蔓前世熟悉的镖局,不仅负责送信,也能承接运货送人传话的服务。
“我就是!”蒙纳一骨碌从骑士长的肩膀上跑下地,窜到邮差面前。
“啊,你也是鼠族啊,那肯定没错了。”
邮差从巨大的背包里取出一封信。对鼠族而言,是正好能拿在手中阅读的大小。
蒙纳递给邮差一枚铜币,用门牙啃开信封,掏出信纸阅读起来。读着读着,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胡须也成束状向后撇去。
“怎么啦?”罗玳夫关切道。
“我的乡亲们之前大多数在马戏团里任职,但最近那个马戏团的赞助人破产了,他们就问我知不知道哪儿还招洗碗工。”
蒙纳摇摇头:“帮我带个话,就说我已经不在餐馆干了,麻烦他们另谋出路去吧。”
“好嘞,承惠一枚铜币。”邮差边说边伸出手。
“请等一下。”莫蔓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