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蔓拔足后跃,却忘了现在这具身躯比前世高挑不少,凌厉剑锋刚好掠过她脸上那块麻布,将其一割两半。深色布片晃晃悠悠飘落到地面,露出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咚”的一声,鼠族蒙纳从商陆没拿剑的那只手里掉到了地上,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四目相对,莫蔓久违地感到有几分尴尬,正要开口。突然,门外传来大队人马的动静,听脚步声不少于三十人,而且训练有素。
商陆立刻回过神来,右手收剑入鞘,左手扬起斗篷,一把裹住莫蔓,低声道:
“卫兵队来了。配合我,我帮你和你的搭档离开这儿。”
莫蔓还没来得及说话,冷室的大门就在今日被第三次打开。
先是一队身披华丽盔甲的卫兵们小跑着鱼贯而入,呈V字型站定。然后一个大腹便便、珠光宝气的男人被两位侍从搀扶着,有气无力地走到了正中间。
这是安德烈公爵。
同时也是林鹿区的领主,莫蔓的父亲,种植园的真正主人……原主记忆里关于他的影像资料很丰富,莫蔓在逃跑那天也亲眼见过他,确切地说,她那天在他的酒壶里藏了一条大蜈蚣。
这种不致命的小生物很有本事,能让被咬到之人的舌头肿得三天都说不了话。此外,从本地医师对放血和禁食疗法的信任程度来看,公爵在最近几天应该体验了不少原主曾经遭遇过的经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公爵的小腿肚子此刻正在不体面地颤抖,两旁的侍从几乎要扶不住他了。
意外太多,她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眼下的情况是,十几位卫兵亲眼见证领主已订婚的女儿出现在嫁妆园子里,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搂搂抱抱。更别提种植珍贵植物的冷室门口还躺着两个守卫,让人看一眼就想到“风流浪子与千金小姐私会后花园”的剧情。
莫蔓不知道之前关于她“被联姻对象嫌弃体弱,即将被退婚”的传闻是真是假,但她感觉从今天开始它就要变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了。安德烈封不住现场所有人的嘴,她那位此时不知身在何方的未婚夫不可能接受未婚妻发生这么严重的丑闻。
她没有看安德烈,而是望向正在垂眸注视她的商陆,轻轻一笑。商陆立刻也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公爵的嘴张得比碗还大,他的脸色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红,最后竟然发出了“嗬嗬……嗬嗬”的怪声。
两边的侍从吓得都快要跪倒在地了,卫兵们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商陆与莫蔓一齐看向卫兵首领的方向,二人暗中调整身体重心,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如果安德烈一怒之下丧失理智,下令现场格杀他们,那他们就要以二敌众了。
莫蔓还额外留心了一下蒙纳的位置,打算一会儿想办法把它踢到安全的位置。
“嗬嗬……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安德烈放声大笑,状若癫狂,一扫之前的彷徨与萎靡。
“哎哟,法罗斯殿下!我的王子殿下啊!”
他半是埋怨半是得意地叫道。
“您这么中意小女的话就早点告诉我嘛,哎呀,哎呀!我就知道那些退婚的流言蜚语都是胡说八道!”
……
……
……?
莫蔓能感受到商陆拥抱她的双臂突然变得很僵硬。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突然丧失了理解异世大陆语言的能力。法罗斯殿下?退婚?谁?
她的目光重新与商陆交汇,发现他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轻微的怀疑。
没等莫蔓消化完现实,又有一队卫兵闯进了冷室。
这个队伍的盔甲风格与安德烈的卫兵队截然不同,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佩戴着象征骑士身份的长剑,腰带上装饰着黄金。他们的态度也比安德烈卫兵队更加强势,当领头队长在发现商陆与安德烈隐约成对峙之势后,立刻带队围住了对方。
现场鸦雀无声,皇家骑士队所有人的手都按在腰间武器上,安德烈急得直冒汗。
不用多说什么了。很明显,商陆就是那个和她联姻的人,而且还是法罗斯王国的王子。
忙活半天安德烈成了最大赢家,莫蔓就跟被鱼刺卡住了一样不舒服。她轻轻摆动肩膀,从商陆的怀抱中游了出来。
商陆下意识抬手想去追她的胳膊,伸到一半却又改变了方向。他对着自家卫兵队做了一个动作,皇家卫兵们变换姿势,把手从武器上移开,并分出一条道路,让安德烈能够再次直面商陆。
“公爵,我们三人单独聊聊。”他语气平和,就像刚才隐形的危机没有发生过似的。
两队卫兵撤离之前,莫蔓把快要冻成冰棍的蒙纳从地上捡起。正当她思考交给谁时,商陆开口把任务指派给了皇家骑士队长。
“罗玳夫,请把这位先生带到休息室,找人照顾一下。”
罗玳夫队长把昏迷的鼠族肚皮朝下托在小臂上,带队离开了。
冷室里只剩下莫蔓、商陆和安德烈。安德烈失去侍从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向椅子,另外两人谁也没有帮他一把的意思。
商陆先发制人。
“请解释一下,公爵。您之前对我求见林鹿小姐的请求三番五次地推脱,一会儿说小姐去外地探亲,一会儿又说小姐要祈福不能面见生人,现在看来完全是谎言!”
莫蔓眨眨眼。
他在帮她一起蒙安德烈,为什么?他刚才不是有一瞬间对她也产生了怀疑吗,怎么这么快就选择了信任,甚至还猜到了她与安德烈之间存在矛盾?
另一边,安德烈无法孤身抵挡王子的逼问,拼命给莫蔓打眼色,希望女儿能帮忙圆上两句。可她却好像突然对自己手指甲产生了无穷的兴趣似的,根本不接他的眼神。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种植园……哦对了,这个种植园是莫蔓名下的嫁妆!她这几天其实是在打理产业,想给您一个惊喜。”
安德烈只好硬着头皮瞎编,眼睛看到什么东西嘴里就冒出什么词。
“没错,就是这样,殿下。”
莫蔓的耳朵识别到关键词,她立刻抬头。
“父亲大人决定正式把这座种植园交到我手上了,我会把它经营得更好。未来我们可以种植……不,我是说一边漫步一边欣赏鲜花。”
“你说得对,这听起来很美好。”
安德烈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他试图挽回点什么。
“这、这确实是你的产业,孩子,但等你们完成婚礼之后再……”
“我们可以建造一座玫瑰园,亲爱的,你喜欢玫瑰吗?”
商陆没等他说完就提高了音量,并一把捧起莫蔓的双手,与她深情对视。
莫蔓抬起下巴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金头发,绿眼睛,因风吹日晒而变成橄榄色的皮肤。她曾在这颗脑袋上留下一些针灸的痕迹,现在已经消失了。她看向那双眼睛的深处,怪异地感受到一股不属于冷室的暖意。
“我喜欢玫瑰,”她模仿他刚才说的那个词,“亲爱的。”
演完,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安德烈,等待他的回应。
老公爵沉默不语,一双小眼睛在满屋高山雪莲与那两双紧紧相握的手上来回移动,心中进行剧烈的斗争。最后,对挤进权力顶层的渴望压过了金币的光辉,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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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莫蔓暗喜,忍不住握紧拳头。因为两人的手还没放开,所以商陆也感到了疼痛。他轻笑起来,似乎觉得她这个隐蔽的激动表现很有趣。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宣布这件事呢?不如今晚就举行一场晚宴吧?”他对着安德烈继续施压,没有因为得到口头承诺就掉以轻心。
“今晚真的来不及,殿下!您也知道的,晚宴要准备很多东西,种植园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且邀请函也没发出去,最早也要后天才能举行。”安德烈惊慌失措地解释道。
“那就听父亲大人的,把晚宴安排在后天吧。”莫蔓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将这件事彻底确定了下来。
这还没完,她与商陆就像两个多疑谨慎的商人,绝不给对手一丝可钻的空子,直到他们亲眼看见安德烈对侍从发布命令,宣布后天在种植园举行晚宴并宣布重要大事,才终于放过了他。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安德烈,将他扶出冷室。如果不去看公爵的脸色,真是一幕温馨和睦的尊老场景。
放走安德烈,两人先去探望被莫蔓用飞针扎晕的两名卫兵。莫蔓为他们诊了脉,确认没什么大碍,对看护他们的男仆嘱咐了几句,并特别强调不需要给他们放血。
接着,二人来到皇家骑士队所在的休息室。
其他人都在两两比试剑术,或一对多教学格斗技巧,只有队长罗玳夫严格遵守命令,寸步不离地守在鼠族蒙纳的单人床边,保护他的安全。见到商陆与莫蔓,他起身行了个礼,惭愧道:“很抱歉,林鹿小姐,种植园的医师说只知道怎么给老鼠下药,不知道怎么治疗这位先生。”
莫蔓拧紧了眉头。
见状,商陆低声询问:“要不要派人去寻找兽族医师?”
莫蔓摇摇头:“多谢,不必。罗玳夫队长,麻烦您把门口的屏风搬过来,再请大家休息一会儿,保持安静。”既然没有医生愿意治疗,那就她自己来。
骑士们暂停了训练,安静地擦汗、喝水,虽然有不少人对这个角落发生的事感到好奇,但屏风隔绝了所有来自外部的视线。
不仅如此,商陆与罗玳夫也一前一后站在床头,为诊疗提供保障。莫蔓坐在床边凳子上,抓起蒙纳因常年洗碗而关节变形、毛色黯淡的左手腕,两指并拢找到脉搏,双目微闭感受脉息。因为鼠族的胳膊很细,所以不能用常规的三指进行诊断。
片刻后,她睁开眼,把蒙纳的胳膊轻轻放回去。
“浮细而软,沉弦带涩,如刀刮竹皮,乃极寒凝湿,气血两虚之象。”她轻轻摇头:“他刚才挨的那下其实不重,只是长期用冷水洗碗,再加上营养不足,所以身体里的亏空一下子爆发了。”
罗玳夫敬畏地听着,用眼神询问自己的主君。
——这段话啥意思?
他只得到了商陆严肃的一眼,然后就看见殿下弯腰询问林鹿小姐:“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呢?这位先生还有救吗?”
这下罗玳夫明白了,殿下也没听懂。
林鹿小姐给他们列出长长的物品清单:
“理发剪刀、澡盆、热水、火把、生姜、蜂蜜、燕麦粥、羊骨头汤……”
罗玳夫松了一口气,这些词语他完全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也大概能猜到用途。这个方案听起来很靠谱,他对林鹿小姐的细致与果断产生了钦佩。
可接下来,她又从怀中暗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型圆柱形物品,它们看着像非常粗短的自制烟草,但气味辛辣,颜色暗绿,并不符合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事物。
“原本想着从小本生意做起,这才抽时间烤了些艾条。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不好!她又在说他们听不懂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