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古老而厚重的钟声自山巅传来，一声叠着一声。
山脚下，刚落地的姜今越就听见这三声钟鸣。
她蹙了蹙眉，面色难得有些茫然。
明明刚刚她还在自己的寝宫里，再一眨眼，就出现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挤满了人，少男少女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吵得人头疼。不远处的高山隐藏在云雾之间，时不时见几只白鹤在云层里起伏飞翔。
这里分明不是她熟悉的玄净天宫。
她看了眼手中的红绫，语气不善道：“是你送我过来的？”
红绫在她腕间绕了个圈，像个孩子一样雀跃道：“你答应我啦，我自然马上把你送到男主身边了——”那声音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地低了下去，“宿主，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与其说是生气，姜今越此时更像是因事态脱离掌控而感到烦躁，没想到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竟然能不经过她同意就将她传送到别的地方。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周围一群吵吵嚷嚷的少男少女，径直落在那山脚下石碑上。
石碑立在入山主道的起始处，碑面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笔锋凌厉如剑。
距离虽有些远，但姜今越是个修士，目力足以看清上面的刻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息，半晌后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不、周、山？”
“对啊对啊。”系统浑然不觉她语气里的异样，兀自兴奋道，“我说的男主就在这个宗门里。”
姜今越面无表情地攥紧红绫：“你之前没和我说是不周山。”
“不周山怎么了吗？”系统满头雾水。
“要去你自己进去，我和这地方八字不合。”
“为什么？”一听这话，系统急了，“可是……可是，不进去我们怎么找男主呢？”
姜今越冷哼一声，还能为什么，若是其他宗门也就罢了，偏偏是不周山。
不周山此届奉剑首座叶长离，与姜今越是死对头。
他们两个自幼便相识，都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却没有天才间的惺惺相惜，反而十分不对付。因为两人的性格同样高傲，同样自命不凡，谁也不肯屈居人下。从小到大，两人为了那个名头上的第一不知道比了多少回，直至年岁渐长，一个执掌玄净天宫，一个坐镇不周山，隔着半个神州，二人还要时不时来一场“友好”的切磋论道。
她恨叶长离恨得牙痒痒，叶长离想必也看她碍眼得很。
她可不想让那个讨厌鬼知道自己偷摸溜进了他的地盘。
姜今越暗自懊恼，早知是不周山，她就不应该这么草率地答应这个自称“系统”的不明生物。
作为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姜今越在修行一途上自小便顺风顺水，更是如今最年轻的圣者。旁人修炼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圣者境的门槛，她不过用了三百年便踏了进去。
但在修至圣者境后，她体内的旧伤复发，识海日日暴动不安。此后修为再难寸进不说，连一场安眠都成了奢望。
每日，她都会以神识漫游星域，借磅礴的星力压制识海，以获得片刻的喘息。
但在几月前，她在漫游星域时，脑海里会出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边哭边叫：“呜呜呜，又一个攻略者失败了，要是再攻略不成男主，我也要死了……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姜今越原本不想理它，但每逢她待在星域，那个声音便不厌其烦地在她脑海里哭诉。如此下来，她原本就稀少的安宁时间也被这个东西吵得半点不剩。
她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个东西找出来除掉，但星域浩大，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其间，她只能按捺下把这东西掐死的冲动，咬着牙忍。
在日日夜夜的哭诉声中，姜今越终于忍无可忍。
“别哭了，我帮你还不行吗？”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那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色的光点出现在姜今越的眼前，声音颤颤巍巍：“你、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姜今越冷笑：“废话。”
若是听不到，她也不用日日忍受噪音折磨了。
白色光点开心地围着她转圈，这个小东西看起来许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了，藏着一肚子话想说，但它按耐住了。
“……你刚刚说要帮我，可是真的？”它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姜今越点了点下巴，虽然她现在随时可以捏死这个害她不安生的罪魁祸首，但话已出口，她还不至于出尔反尔。
“好好好！”白色光点激动地摇晃着，连周围的光芒都变成了红色。它生怕她反悔，连忙拍板，“既然如此，契约成立！”
话音落，白色光点闪烁了几下，朝姜今越的方向飞来。
姜今越捏住了这个想往她脑子里钻的东西，蹙眉道：“你往哪儿去？”
白色光点理所当然道：“我是系统，为了方便给你提示，自然应该是在你的识海里。”
“不行。”姜今越冷淡否决，她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往她脑子里钻的。
白色光点沉默了半晌，最终蔫蔫地妥协了：“那……我能化成任何事物的模样，你把我带在身边就行。”
于是姜今越让它化为一截红绫，将其缠绕在腕间。
据系统所说，它对于自己的来历也不是很清楚，它自打有记忆起就在星域了，只记得自己的使命是找到能攻略男主谢昱的人，攻略进度条满了才算成功。若是任务失败，它也会渐渐消亡。
听到这里时，姜今越就隐隐有些后悔了。但系统丝毫不给她后悔的机会，下一秒就将她送到了不周山山门前。
“宿主你就答应我吧～”红绫里的系统嚷嚷着，“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嘛。”
姜今越慢条斯理地说：“原先是你被困在星域，才导致力量有限。如今我将你带了回来，你不妨再去找另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至于人选，我也能给你找。”
反正玄净天宫人很多，找个擅长玩弄人心的女子应当也不难。
系统顿了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说：“可是，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不能再和其他人结契了……”
“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耗尽……”这不对，她刚遇见系统时，这家伙的能量波动虽然远远比不上她，但也不弱，怎么会因为一个传送就耗尽？
姜今越皱着眉刚开口，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
那与她相伴数百年的疼痛消失不见了。
不仅如此，姜今越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修为……也跟着没了。淡金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下游走，那是一个封印修为的禁制。
“就是，现在男主还很弱，但宿主你的修为太高了。为了保护平衡，我要封印你的修为。”系统讪讪笑道，“不过你别担心！我的力量有限，这个封印在一日之内生效半日。”
姜今越哑然，怪不得它的力量耗尽，原来是用在她身上了。
这系统究竟是何来历，连她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旧伤，就这样被封印了？虽说它也付出了大量的能量，但还是太过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封印，那淡金色的纹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看上去没有半分威胁。
感受着身体里久违的安逸，姜今越合上手掌，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打架，是现在掉头就走，还是听从系统的话？
系统可怜兮兮地说：“宿主，你要将我丢掉吗？”
“算了。”
姜今越叹了口气，说服了自己，反正那个叫谢昱的男子应该只是个普通弟子，要不等她进入不周山，直接把他拐回玄净天宫？或者直接以利诱之……
只要那人不是叶长离的忠实崇拜者，她就有把握让他改换门庭。
这么一想，姜今越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但当目光触及那刻着“不周山”的石碑，她的脸色又变臭了。
偏偏是不周山。
看着那遒劲的字迹，姜今越能感受到那下笔之人凌厉的剑意。
还是那令人讨厌的剑意。
今日是不周山的招生日，这群向往不周山的少男少女，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八岁，挤挤攘攘的，至少有几千人。姜今越因为筑基定容早，容貌年轻，所以混在其中也不显得突兀。
但此时此刻此地，独她一人板着脸。
或许是她身上那种气势太过骇人，那些少年都在不远处偷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但也不敢凑近。
姜今越没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闭目养神。
日头渐渐升高了些，不周山的弟子们沿着山路下来了。这些年轻弟子一身天蓝色的道袍，衣摆处绣着祥云的金纹，一个个气质卓越，仙气飘飘。
为首的男子上前一步，扫视过眼前的众人，语气温和却又威严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
原本细小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见状，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首先欢迎诸位的到来，今日是不周山的招生日，通过所有入山考核者，即可成为不周山的外门弟子。”
“下面公布第一试的内容——登山。”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山，“一柱香时间内，登上山顶者，即可进入下一试。”
话说间，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根一指宽的香，随着指尖轻点，飘渺的烟雾自香上燃起。
“试炼开始。”
男子话音刚落下，便有人迫不及待踏上了山路。
姜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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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倒是不急，她暗自冷笑：“这么多年了，不周山还是只会这种老掉牙的招数。”
系统好奇地问道：“什么招数？”
姜今越说：“山路上设置了幻境，会勾起人心中最强烈的欲望，唯有意志坚定者，才能走完全程。不周山这几千年来都在用这一套考验意志力，半点新意也无。”
她正说着，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清澈的双眼。
一个瞧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伸着手，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叫她。
见姜今越睁开眼，少年愣了愣，尴尬地挠了挠头，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那个，那个，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就是见你在这睡着了，想提醒你入山考核已经开始了。”
姜今越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他拥有一头微微卷曲的天青色长发，容貌精致柔和。而在他脑后，有一对青色的耳羽柔顺地耷拉下来。
姜今越眯着看了那耳羽半晌，清楚了少年的身份——半妖。
这倒是少见。
自界域之门打开后，神州大陆上的妖族大都迁族到其他界域去了。现在连妖族都少见，更何况人妖混血的半妖。
少年被姜今越直白的眼神打量得有些害怕，青色的耳羽颤抖着染上了些许绯红，整个人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那个，那我就先走了？”
姜今越收回视线，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少年松了口气，小跑着踏上了山路。
姜今越不急不缓，等在场所有人消失在视野里后，她才慢吞吞地走过石碑。
*
几名不周山弟子回到了山顶。
宋衍将香插在一旁的香炉上后，走到水镜前，向一名温婉美妇问道：“秋长老，这届新弟子中，可有发现需要注意的好苗子？”
妇人含笑道：“自然是有的。”
她看向水镜，上面开始呈现登山路上幻境的画面。
率先出现的是一名持剑的少女，她神色坚毅，面对幻境对她展现的诱惑不为所动，以凛冽的剑光一剑斩之。
“这位是南平皇朝的尚安公主。”
“尚安公主？”宋衍奇怪道，“这位不是南平最受宠的公主吗？以她的身份，整个皇室的资源都能供她修炼，何必千里迢迢跑到不周来？”
秋长老意味深长地说：“这位公主对剑道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
宋衍瞬间了然，看来这位公主是冲着不周山的奉剑首座来的。
寒锋照雪霜天剑，太上羲和焚天炎。
这句话说的就是神州大陆上两位最年轻的圣者，不周山的照雪仙君与玄净天宫的羲和宫主。
天底下不知多少人挤破头了想拜入他们门下。而羲和宫主曾收过一名亲传弟子，但照雪剑尊座下尚无一名弟子。
天底下对剑道有向往的人，无一不盼着自己能成为他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这位尚安公主，放着自己尊贵的公主不当，千里迢迢跑来不周，怕也是想拜入照雪剑尊门下。
宋衍失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水镜。
画面里，一名天青色长发的少年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宋衍看着他脑后的耳羽，微微讶异：“半妖？”
秋长老点头：“是啊，这半妖还是纪家人。”
“是云州的那个世家？”
“是。”
宋衍奇道：“他们家竟然还有半妖血脉，此前可从未听闻。”
“其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秋长老不欲多说，手腕一转，水镜再次一变。
画面中，一名少女正停在路边赏花，她一身宽大的红裙，腰带上挂着银铃，微微弯腰时，银铃摇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此刻的姿态从容悠闲，半点不像参加考核的弟子，倒像是外出郊游的富家小姐。时不时摘摘花，又时不时弄弄草。
宋衍惊讶出声：“长老，她似乎不受幻境影响？”
秋长老没说话，抬手将水镜的画面放大了些。
恰好此刻，画面中的少女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那一刹那穿过水镜，精准地看向观察着她的秋长老。
她发现我了？秋长老一怔。
但下一瞬，少女就重新低下头，让秋长老无从分辨，刚刚的对视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
不受幻境影响，要么是修为足够高，要么是心思澄明到没有任何欲望。但就目前看来，这名少女只是一名周身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不太可能是前者。思来想去，那就只可能是后者了，若真是如此，那她便是修道的好苗子。
于是，她对宋衍道：“之后着重观察一下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