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娘亲照例支使阿辰进城卖山货。
她将那一小袋山货挎在肩上,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到屋后。
她蹲下身,扒开陶罐口的泥封,伸手进去摸索。
那两只山蛤还缩在干草里,没死,一个个挣扎着想要躲开她的手。
她挑了那只大些的,一把捞出来,飞快地揣进怀里。
那东西原先冻得半僵,可一贴上人身的暖意,不多时便渐渐活泛起来。
阿辰刚走出村口,就觉着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在拱,她打了个哆嗦,隔着衣裳轻轻拍了一掌:
“老实点。”
她昨天早上去看望仙君,人已经苏醒了,只是在吃她带来的豆面饼时,被饼渣剌了嗓子,又是一阵咳嗽。
自己今天得带些好饭食回去。
————
进了县城,阿辰先去集市卖山货。
她将换来的钱贴身收好,拎着空袋子从集市出来,径直往药铺去。
药铺里冷冷清清的,弥漫着清苦草药味儿,年轻伙计正伏在案上打盹。
阿辰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叩台面。
伙计迷迷瞪瞪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抓什么药?有大夫开的方子没?”
阿辰摇摇头,伸手往怀里掏。
那山蛤在她衣襟里闷了一路,早就耐不住了。
她刚把山蛤放到台面上,还没彻底松开手,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猛地向前弹射出去,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那伙计的前襟上。
“什么东西!”
伙计吓得一蹦三尺高,反手往身上那么一抹,将那团滑腻腻的东西抓在手里。
他拿到跟前定睛一看,愣了一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惊讶消散,换上几分意外的神色。
阿辰扒着柜台边沿,眼巴巴地望着他。
“就一只?”伙计问。
“嗯。”阿辰点点头,“能收吗?”
伙计没急着答话,托着那只山蛤掂了掂分量,这才伸手比划了下:
“八十文。”
阿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个价格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可她面上并未显露出来,只是抿紧嘴唇,把那快要翘起来的嘴角使劲压下去。
她盯着伙计手里那只山蛤,又看看伙计,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八十文是不是少了点?这可是大补的东西,药铺处理好转手卖出去,少说也得翻一倍吧?”
伙计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会讨价还价。
“哟,那你是觉得,多少钱合适啊?”伙计抱起胳膊,冲她微扬下巴。
阿辰心里快速盘算,她其实不清楚市面上的行情,只是想碰碰运气,能多赚就多赚。
她装模作样地开口要价:“九、九十文比较合适。”
伙计嗤笑一声,依旧抱着胳膊,阴阳道:“那你拿回去吧,自个儿炖了吃,正好补补个头。”
阿辰急了,只得见好就收:“别别别!八十文就八十文!”
伙计笑出了声,摇摇头,转身拉开钱匣子清点银钱。
他一边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下回再送来这种活的,还是这个价。最好多抓一些再过来卖,要不是看你大冬天送来的份上,单一只我都不想收。”
麻绳串起的铜钱哗啦啦落在柜台上。
阿辰盯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不断变多,那一枚枚钱币铜色温润,方孔规整,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伙计清点好钱款,阿辰把所有铜板都收进布袋,仔细系紧袋口,贴身揣进怀里。
八十文铜钱沉甸甸的,贴在心口感到分外踏实。
她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扒住柜台边沿。
“我还问问……这山蛤,要怎么做才好吃?”
伙计正在收拾柜台,闻言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怎么?还真留了其它的准备自己吃?”
也没等阿辰回答,伙计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拍,倚着柜台道:“这东西炖汤最好,搁几片姜,几颗红枣,文火慢炖,小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切记别放重料,清淡就行。”
————
阿辰出了药铺,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会儿。
县城这条街她来过几回,东西两头都熟。
东边是布庄和杂货铺子,西边过去有个小集市,卖菜、卖肉和卖酒的,都聚在那儿。
阿辰走去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一整只表皮油亮泛着蜜色的烧鸡,和一条焦黄酥脆的炸鱼,还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和一小包辣卤豆子。
路过卖红糖酒酿的铺子前,听到卖货的伙计吆喝这东西能补血养虚,她于是也凑上前去。
四十文钱一斗,排队打酒的人都自备了容器。阿辰什么都没带,只得额外花三文钱又买了酒铺里的竹筒,灌了五文钱红糖米酒。
虽然有些心疼,但想着这竹筒往后也还能用,这笔钱花得不算太亏。
至此,那八十文钱便花得一分不剩。
路过烤地瓜的摊子时,她用那天姐姐给的铜板,买了个最小的。
热乎乎的地瓜捧在掌心,飘着甜蜜焦香。
阿辰一边赶路一边小口啃着,还没等出城,一小块地瓜已连皮下了肚。
回到家,见娘亲和姐姐都在,阿辰不敢直接往后山去,只好先把买来的食物藏到屋后,再去灶房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劈柴烧火。
就这样一直等到夜里,家里其他人都睡熟了。
阿辰偷偷起身,揣着油纸包还有炖汤用的物件溜了出去。
————
后山。
江与夜正靠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那丫头送来的都是些硌牙的麸皮饼和酱咸菜,不怪他对食物挑刺,只是这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就算他强忍着往下吞,喉咙也会被刺得呛咳不止,好几次差点背过气去。
他如今只盼着身上的伤快点愈合,赶紧离开这穷苦地。
正想着,帘子一动,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钻了进来。
“仙君!”阿辰低声喊他。
“你瞧我带什么来了?”
她蹲下身,把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又将夹在胳膊下的小陶罐摆在地上,最后从挎在臂弯的布袋里,倒出一把干柴和火石就要点火。
江与夜:?
什么意思?
怎么把锅灶都带来了,要在他这里煮火锅吃吗?
他微微扬眉,往那丫头揭开的陶罐里瞥了一眼。
月光下,罐中水光潋滟,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睛细看。
一只翻着白肚的蛙类,正浮在水面上,四肢摊开,随波轻荡。
“这是……?”
他前几日是说要吃肉食不假,但怎么连这种玩意儿都弄来了?
阿辰正蹲在地上摆弄火石,火星子溅起几回,终于引燃了干柴,橘色火苗烘着罐底。
她闻言抬头,摇曳火光映着少女的脸,那双眉眼弯弯的,明显带着笑意:“仙君,这个是山蛤,听说吃了可以补身体,我把它炖了一会儿给你吃。”
补身体?
江与夜面露迟疑,凡人就吃这种东西补身体?
他又看了一眼那飘在罐中,被凡人称作“山蛤”的东西。
灰褐色的一团,四肢摊开,肚皮朝天,在水里一浮一沉,瞪着双水泡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看着有些一言难尽。
虽说有些奇怪,但他还挺想尝尝。
片刻功夫,陶罐里的水已沸腾,阿辰把提前切好的姜片丢进去,又摸出一小撮野果干。家里没有红枣,这个还是秋天时她自个儿摘了晒的,聊胜于无吧。
她拿根筷子搅了搅,合上罐盖,这才转过身来。
“仙君,这汤还得炖一会儿才能好,你先吃这些东西吧。”
少女颇有几分得意地将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烧鸡、炸鱼还有白面馒头,又从布袋里掏出竹筒装着的甜酒酿和小包卤豆子。
卤味咸香混合着甜蜜的酒香,充满整间小屋。
江与夜有些意外地看着这摆了一桌的吃食。
虽然都很普通,但以他这段时间对这凡人的了解,她根本没钱买这些东西。
“这是哪来的?”他问。
阿辰拉过椅子坐在他面前,两只手比划着,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瞧着甚是欢欣。
“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抓了两只山蛤。”
“大的那只卖给城中药铺,换了足足八十文钱呢!我用这些钱在集市上买的。”
她指了指烧鸡:“这是城中老字号的铺子买的,开了有十多年了,肯定好吃。”
又指了指炸鱼:“这个刚炸出来趁热吃最好,现在有点凉了,但闻着还挺香的。”
再指馒头:“我听几个人说,这家店卖的馒头都是细面做的,一点粗粮都没掺,肯定也好吃。”
又端起米酒竹筒摇了摇:“这是红糖酒酿,听说可以补血养虚,正好我还买了点卤豆子,可以下酒吃。”
她最后指着炖在陶罐里的山蛤说:“这是小点的那只山蛤,药铺伙计说,炖小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据说县城里一些富贵人家生了病,都是吃这个补身子的。”
“仙君吃了这个,说不定能好的更快。”
说完,阿辰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腮,明亮眼眸凝望着江与夜。
江与夜哪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分明是觉得自己今日供上这满满一桌好饭,想要他能夸赞几句。
眼下他伪装成仙族修士,想来仙族对待凡人多留几分体面。倘若太过冷漠寡情,反而会惹人猜忌。
他轻吸一口气,随意敷衍了几句。
“难为姑娘这般费心,这一番好意,在下十分感激。”
听到这话,阿辰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几度。
仙君看起来对她今晚带来的饭菜很满意,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不如顺势开口拜他为师?
仙君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若是他之后要离开天河村,回仙门继续医治,自己总得有个理由跟去。
拜师自然是最稳妥的。
不等江与夜再开口,阿辰突然俯身屈膝,直直跪倒在地。
她垂肩低头,二话不说便重重地叩了下去。
江与夜被这出动静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后撤。
干什么!干什么!
这是要干什么?
“仙君!我一心想踏入仙途,求你收我为徒吧!”
阿辰也知晓此举太过唐突,可今晚难得凑齐了一份有酒有肉的拜师礼。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实在舍不得这近在眼前的仙缘。
少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满心忐忑又虔诚,只盼着仙君能念她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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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的份上,应允下来。
就像说书故事里讲的一样,一朝拜入仙门,从此离开这偏远苦寒的天河村,再也不必做一个贫贱劳碌的村女。
江与夜这才反应过来,突然行此大礼,原来竟是为了拜师?
他松了口气,垂眸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神色渐冷。
前段时日在他跟前念叨的,还是只想学几招法术自保。
不过短短数日,胃口倒是越来越大,竟然想拜他为师,惦记着要入仙门呢。
难怪今天愈发殷勤了,分明是拿一顿勉强看得过去的酒肉当恩情,借机挟恩图报呢。
他不禁暗暗冷笑,没想到这丫头看着年岁不大,又没见过世面,人倒是贪心得很。
哼!
且不说他本就不是什么流落凡尘的仙人,即便真的是,他也不会让这丫头得逞。
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哪有闲心随身带着个凡人累赘,还要送她去仙族地界?
“起来吧。”
江与夜神色不变,语气疏离:“拜师修行,并非儿戏。”
少女瘦小的肩膀微微一颤,仍是不敢抬头,恳切道:“仙君,我不怕吃苦,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事事听从吩咐,绝不推脱半分。”
“仙门修行讲究机缘深浅,缘分未到,强求无益。”
他刻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半分松口半分留白,拿捏着分寸不肯说死。
“你且安心留在我身边,踏实做事,静心沉淀。至于修仙问道一事,缘分天定,来日自有分晓。”
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他此刻若是直接拒绝,谁知她日后还会不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再来百般纠缠。
不如先用模棱两可的说辞应付过去,等他伤势恢复,就一走了之。
阿辰听了这话,只当仙君是有意考验她的诚心与耐性,不敢再多言强求,连忙应下。
“阿辰知道了,多谢仙君指点。”
少女默不作声地坐回原位,双手抱膝,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显得恬静安然。
一刻钟……
两刻钟……
江与夜等了半天,见她全无起身离去的意思,不由开口问道:“你还不回去?夜深不归,就不怕家里人外出寻你?”
他本意是逐客,阿辰却会错了意,以为仙君是顾虑她夜里跑出来被家人察觉,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他们都睡着了,没人会来找我的。”
江与夜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阿辰怔忪片刻,这才恍然大悟。
想来仙君是厌烦旁人打扰,只想独自清静。
不管怎么说,今日总算把拜师的请求说出来了,而且仙君也没有回绝她,想来还是有机会的。
“那……我明日再来。”
说完,少女便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外面落雪纷飞,寒风骤然涌入,随即被落下的帘幕隔断。
听到脚步渐行渐远,江与夜这才懒洋洋地重新倚坐回去。
这烦人的丫头终于走了。
他用筷子夹起炖好的山蛤肉,浅咬了一口。肉质软糯发腻,还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实在算不得可口。
不过既然这丫头能用这东西换来这么多食物,或许对凡人来说,此物是真有一定裨益?
江与夜:嚼嚼嚼……
————
往后数日,得益于阿辰的尽心照料,又凭借魔族天生的自愈本事,江与夜身上的皮肉创伤愈合了大半。
他如今已能行动自如,只是在那个凡人出现时,还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
江与夜盘膝坐在半山腰上的一块青石之上上,墨色衣袍被凌冽山风吹动。他抬头望向天边,璀璨金光破开层层云雾,落在连绵雪山上。
是该走了。
留在这凡人村落,靠着一个小丫头的接济躲藏养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那丫头整日里净生出些不着边际的念想,又是学法术又是拜师入仙门,这几日还和他打听仙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两百年来,他也只去过仙界一次,还是场仙族伪君子专程设下的鸿门宴。
之后除非是寻仇,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去仙族地界。
江与夜从青石上一跃而下,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
自从他那个不靠谱的老娘失踪后,那些个过去就不怎么安分的藩王早已蠢蠢欲动。
如今自己这个少主“遇害”,魔界只怕已经乱翻天了。
当务之急肯定是回魔界稳定局势,只是……
来到一处背阴角落,江与夜停住脚步。
他沉下心神,尝试凝聚体内沉寂已久的法力。
不出所料,那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再次从经脉深处袭来。
他眼前一黑,耳边嗡鸣炸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面朝前倒下,在雪地上拍出一个凹陷的人形。
法力自然也没能使出来。
……
他受的伤果然没那么简单,哪怕现在皮肉伤都恢复了,却仍然无法动用法力。
难不成还真被那凡人猜中了,自己是中了什么封印法力的奇毒?
恰在此时,一阵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从林子外面传来。
江与夜心头一凛,凝神分辨几息,能听出来者步履沉重,似是个成年男子,反正绝不是那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