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湿衣裳搭在院中竹竿上,阿辰回屋取了把柴刀别在腰间,转身又往林子里去。
她沿着山径一路搜寻,先前布下的几处陷阱翻了个遍,可惜除了几片被风卷进去的枯叶,连根兽毛也没捞着。
越往深处去,林木越茂密。
阳光被层层枝叶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叶影,脚下积雪也越来越厚。
要是以往,阿辰只敢在森林外围转悠。
爹常告诫她孤身一人不要进深山,别说是遇上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就是撞见一头野猪冲出来,运气不好也会送命。
村里老人还说,大山深处有妖怪盘踞。
但要找到猎物,总得冒险一试。
阿辰走进一大片松柏林,那些松柏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壮,一棵挨着一棵,树冠遮天蔽日。
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猛地停住脚步,屏息静听。
动静不大,大概是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若是隐蔽身形堵住去路,说不定能空手抓到一只。
阿辰心中窃喜,找这么半天终于让她逮住机会了。
她握紧柴刀,猫下腰步履如飞,直接从树丛雪堆间抄近路窜了出去!
然后她就僵在了原地。
松柏林间的空地上,阿姐正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
阿辰看着那人的侧脸,有几分面熟,好像是城西酒肆家的儿子,平日里在集市上卖酒。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以前和阿姐一同赶集时,阿姐虽然不买酒,但每回总要找借口绕到酒肆附近。
三人面面相觑。
阿姐慌忙推开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那酒肆少东家也手足无措,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挽袖,浑身上下忽然就忙得不行。
听见阿姐唤她“小妹”,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糖糕,尬笑着递过来。
“原来是小妹啊,吃个糖糕吧。”
阿辰耳根子烧得厉害,哪有心思去接,只匆匆丢下一句“我上山捡柴”,扭身就跑。
身后隐约传来阿姐急急唤她的声音,她不敢应,只管埋头跑。
直到跑出老远,都快喘不上气了,阿辰才扶着一棵松树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心还在怦怦乱撞。
阿姐这段时日总是偷跑出来,她隐约猜到阿姐兴许是去见心上人了。
可当面撞见两人这般……这般抱在一起的亲密模样,实在是太尴尬了。
阿辰深吸了好几口山间凉气,发烫的脸颊才渐渐褪去灼热。
她抬手拍了拍额头,不愿回想方才那一幕,强行把心思拉回到正事上来。
休息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握着柴刀继续往山里走。
翻过半道山梁,沿途又查看了几处隐蔽的兽道,可惜除了一串模糊的野兔脚印,什么也没逮着。
天边夕阳沉落,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墨色树影被拉长,愈显出几分阴森。
阿辰顾不上害怕,只忙着到处翻石头、掏树洞,希望能找到点可以吃的野物。
忙活了大半天,双腿走得酸胀发沉,手指尖也磨破了皮,却一无所获。
再在林子里耗下去,只怕她自己都要成野兽的猎物了。
阿辰只好沿路返回,正走着,脚下突然一滑,险些摔个屁股墩。
她稳住身形,低头一看。
只见一处结了薄冰的小水洼,藏在腐烂的枯树叶底下。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枯树叶。
水洼不大,结的冰也薄,那冰层之下,隐隐能看见水底淤泥里,蜷着两团灰褐色的影子。
两团怪东西背上的花纹,不像石块或是落叶能有的,倒像是什么活物。
阿辰不敢贸然伸手去碰,在一旁折了根拇指粗的枯枝,拿在手上戳破冰面。
薄冰碎裂,那两团影子受到惊吓动了一下,却没跑。
阿辰俯下身一看,原来是冬眠的山蛤。
这东西一到冬天就浑身冰凉僵硬,任人捞走都不知道挣扎。
虽然看着恶心,也没什么肉,但她以前听药铺的伙计说,有的大户人家会花高价收这个,说吃了大补,比一般家畜的肉还金贵。
阿辰挽起袖子,揭开冰层,把手探进去。
指尖碰到那只山蛤身上,一股冰凉滑腻还软乎乎的触感传来,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想到这东西能换钱,她终究还是强忍着不适,一手一只将其捞上来,揣进怀里。
总算是有些收获。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透出点点灯火。
阿辰先去了后山小屋,见仙君还昏睡着没醒,只好先回了家。
她在仓房那堆破烂中翻出一个破陶罐,往里塞了厚厚一层干草,把两只山蛤放进去,又盖上一层草,最后用泥巴封住罐口。
将陶罐藏好后,阿辰拍拍手上的泥,正要往回走,却在屋子拐角处迎面撞上阿姐。
四目相对,两人齐齐愣住。
好不容易忘记的尴尬场面再度浮现于脑海,阿辰只觉得耳根子又烧起来,阿姐也是神色慌张,心虚地移开视线。
两人默不作声,擦肩而过。
————
入夜,灯烛熄灭,姐妹俩同枕而眠。
阿辰紧闭着眼,背对着阿姐将侧脸埋入枕头。
她只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盼着困意袭来早些入睡,将这桩难堪事就此翻篇。
可身旁的人却翻了个身,黑暗中,阿辰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逐渐靠近。
“小妹。”
听到对方叫她,阿辰心慌得厉害,却仍是强撑着不肯应声,妄图装睡。
“唉,我知道你没睡。”阿姐叹了口气,索性在床上坐起身,“白天松林里的事,你都看见了。”
事到如今,阿辰自知躲不过去,只好钻出被窝,借着微弱月光看向姐姐。
阿姐沉默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棉被边角,似是攒足了勇气,才缓缓开口:“我和他已经说定了,等过了年,他就托人上门提亲。”
听了她这番坦白,阿辰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阿姐本就到了婚嫁年纪,与其遵从父母媒妁之言,嫁给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倒不如与真正情投意合之人结为夫妻。
“我早与他心意相通,此生定是要嫁他的,只是……”
黑暗中,女子的声音低下去,她抬手抚上脸颊,语气羞赧:“年轻男女私下相会,传出去到底是不好听,村子里还都是些爱嚼舌根的熟人。万一被爹娘知道,闹起来,这门亲事怕是要黄。”
说到这儿,她看向阿辰,言辞恳请:“所以,这事你就先帮阿姐保密,谁都不要告诉,成吗?”
得知阿姐原来只是想和她说这些,阿辰如释重负。即便对方不开口,她也绝不会将撞见私会之事外传,平白让姐姐难堪。
“我知道。”阿辰连连点头,“阿姐放心吧,我一个字都不会对旁人说的。”
话音落下,她就听到阿姐长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虽看不清全貌,却隐约能看到对方眉眼舒展,展露出释然笑意来。
“那就好,等阿姐成婚那日,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姐妹俩解开了心结,皆是一身轻松,重新躺回被窝。
阿辰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姐姐略带疑惑的声音:
“对了,你今天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捡柴?往常从不见你去那么深的林子。”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见她神色异样,阿姐又追问:“我今天往山里走那么深是因为……因为不想被人撞见。可你只是出来拾柴,怎么一个人跑那么远?”
阿辰张着嘴巴,只觉喉咙发干,一时语塞。
糟糕,这下轮到她解释不清了。
要说实话吗?
说自己在河边捡到个仙君,仙君受了伤,她是替人找吃的去了。
这么一回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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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回神,自己这些天其实也在私会男子。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去求仙缘、学法术的,拜仙的事,那能叫私会吗?
而且自己也答应过仙君了,不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人,免得疗伤被打扰,还是暂且不说了。
“我……今天突然嘴馋,想进山捡柴时,顺便寻些野食解馋。”她支支吾吾,勉强想出个说辞搪塞。
好在阿姐并未深究,只是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嗔怪道:“你呀,下回可不能再跑那么远了。这大冬天的,你觉得嘴馋肚子饿,山里头的老虎豹子更饿,当心把你叼了去,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阿辰没吭声,只乖乖点头。
窗外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唤,音调古怪凄厉,分外渗人。
阿姐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没多久就开始打鼾。
阿辰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绪难平。
想着仙君的伤势,想着她逮回来的两只山蛤,到底能不能换到钱,仙君愿不愿意收自己为徒,想着阿姐岂不是年过了就要出嫁离家……
桩桩件件萦绕心头,直至困意彻底席卷神智,这才倒头睡去。
她梦到自己又进了山。
还是那片熟悉的森林,她布下的每一个陷阱里,都抓到了圆滚滚的野兔,羽翼鲜亮的锦鸡,甚至还有平时连爹爹都难以捕到的赤狐、林鹿,各个膘肥体壮。
她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下仙君不愁没东西吃了。
她抱起最肥的那只野兔,走着走着,前路越来越窄,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从悬崖边上坠落,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她轻盈地落在地上,毫发无伤。
崖底青石上,一卷泛黄书卷静静躺着上面,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她明明不识字,内心却笃定,这就是故事里主角坠崖后会得到的修炼秘籍。
她正要弯腰去捡,山涧里忽然升起雾气。
半晌过后,雾气散了,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眉眼温和,正含笑望着她,一身素白法袍,袖口绣着流云纹,衣袂无风自动,仙气飘飘。
阿辰一眼就认出了他。
“仙君!”
她快步跑过去,面露喜色:“你终于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仙君只是低下头,看着她笑而不语。
阿辰等了很久都见他不答话,有些着急,正要再问,心头忽然闪过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安。
她倏而想起,仙君明明穿着一身墨色衣袍,而且受着伤,昨天还因为伤势加重吐了血,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他怎么可能穿成这样站在这里?还对着她笑?
阿辰低头看看怀里的野兔,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仙君。
满心的欢喜终究盖过了隐约的不安,她刚想开口提自己抓到的野兔,眼前之人的面孔却逐渐变得模糊,仿佛一滴水洇在宣纸上。
白光一闪。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仙人?
一头通体玄色,头顶赤红花纹的猛虎,从那件素白法袍里一跃而出,直直向她扑来!
阿辰吓得大叫一声,转身想跑,双腿却仿佛陷进沼泽里,一步都迈不动。
玄虎扑过来,一口咬在她脖颈上,尖牙陷进皮肉。
她拼命挣扎,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玄虎收拢利齿,一点一点……将她的骨头咬得咯吱作响。
“——!”
阿辰的身体抽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前一晚明明是躺着睡的,现在刚醒过来的她,却是整个人翻转过来趴在床上,半边脸都压实埋在枕头里,难怪梦里总感觉喘不过气。
天还没亮,屋内是冷冷的蓝灰色,身侧阿姐睡得正香。
阿辰抬手摸了下额头,全是冷汗。
竟然会做那样离奇的梦。
她想伸手摸摸脖子,一动才发现,脖子疼得厉害,稍稍一偏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疼。
原来是落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