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雅间内,歌女婉转的歌声余音绕梁,琵琶乐声时紧时慢,错落有致,笛声悠扬,如诉如泣,里间不时响起谈笑声。
雅间内灯火通明,首座坐着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生得一副不凡的好模样,鬓如刀裁,剑眉星眼,丰神俊朗。男子端坐上位,身着乌纱绯袍,上缀獬豸,腰系素金革带,一派气宇轩昂,原是京城来的巡抚。
“沈某此次到访,承蒙各位大人关照。此番微服叨扰,实属奉皇上之令,沈某不敢有负。幸而这扬州地界,井井有条,百姓和乐,还仰赖各位大人的励精图治。”
“不敢不敢,这些是下官份内职责”。说话的为扬州知府,约摸四五十岁,清瘦身板,留半长胡须,双颊微凹,倒是两袖清风模样。
“倒是下官有失远迎,今日才设宴款待大人,辛苦大人一路奔波,请快快开宴。”
席间众人纷纷应和,各自心怀鬼胎,逢场作戏。沈时安扫视一圈,这扬州官员除知府外,一众脑满肥肠之像,看来这扬州水患后恢复极快,官员伙食颇丰。
推杯换盏间,琵琶声突急如骤雨,声音似珠玉般滚落,又渐渐归于娓娓道来的舒缓。拨弦女子仪容不俗,削肩细腰,眉如墨画,目若点漆,俊眉修眼。一曲毕,元清越抬起眼来,水一样的眼睛,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知府若有似无朝宴席末席坐着的老鸨瞥一眼,这老鸨眼风一扫,示意元清越靠近沈澈。
元清越会意,略一欠身后走到沈澈身旁坐下,身子微微靠向他,在外人看来,二人很是亲密。
只有二人才明了他们之间有多局促,元清越的气息轻轻柔柔打在沈澈的耳廓,他挺直脊背,不敢再靠近她分毫,只得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元清越坐着有点酸,调整坐姿,手臂偏偏碰到他身上,叫她微微一僵,下意识便要往旁挪半寸,忽又记起尚有旁人在侧,硬生生把这动作按住。
红粉美人,俊秀公子,正是郎才又女貌,才子配佳人。席间众人眼神暧昧不明,心照不宣间,古筝拨弦声又响了起来,宴席正酣。
酒过三巡,众人醉意上冲,纷纷告辞回府。在众人的暧昧眼神中,沈澈搂着元清越的腰离席,元清越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身旁,打眼看去十分相配,宛若一对恩爱璧人。
但凑近些仔细看看,沈澈耳尖泛红,搂在元清越腰上的手略微有些僵直紧绷,生怕真的抚摸到她柔软的腰。元清越手指紧抓衣裙,眼直直盯着地面不放,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二人穿过笙歌鼎沸的宴乐,走进一处安静的屋子,元清越略一观察门外光景后迅速关上房门,沈澈放在她腰间的手立马放下,手背过身去,在元清越看不到的地方,手指迅速搓了两下。
“今日可查到些什么”,沈澈走到桌前,他压低身子靠近元清越,说话声不大,恐隔墙有耳。
元清越一面替他斟茶,一面徐徐道来:“今日民女从一位姐妹口中探得消息,那知府的侄儿,现下正在衙中当差。往日他酒醉闲谈,曾对衙门里的师爷言道,幸而他出了好主意,在粮仓那粮食下面堆满柴木布匹,把那粮食堆得高高的,打眼一看瞧不出里头门道,才糊弄过了上次来巡查的钦差大臣。”
沈澈闻言落座,缓声回道:“辛苦你费心打探。先前你同我说城北济善堂藏有猫腻,我派人暗中查证,的确属实,那堂中果然藏着买卖人口的龌龊勾当。且待诸事料理妥当,尘埃落定,我定会将那些苦命百姓尽数解救出来。”
元清越微微躬身道:“此番众人若能脱难,皆是托大人恩德庇佑。”
沈澈抬手轻摆,示意她不必多礼。元清越直起身形,略一沉吟,正色开口:“大人,近日这楼里有一桩怪事,颇为蹊跷。”
沈澈淡淡道:“你只管说来。”
“近来楼里来了不少西域胡商,与知府的侄子多有往来,每每他们私下交谈,众人皆形色紧张,必要屏退左右。而这老鸨生性多疑,私下遣了通晓胡语的姐妹,日夜暗中窥察他们的动静。”
“胡商?倒是有趣。”沈澈听罢,徐徐摇扇纳凉,沉声叮嘱她道:“我已知晓,你且继续紧盯,莫要松懈。”
他又继续道:“我这得到消息,这老鸨手里有一本密册尽数记着这些腌臜之事,有劳你试着搜寻。此事只有我们二人与那老鸨知晓,连那知府也不知有这密册在。”
沈澈顿了顿,继续说,“我的人已经潜入这楼里,这是他们姓名。他们俩会是你的帮手,也可借由他们传递消息给我。”说着,沈澈从袖中取出帮手姓名纸条以及一锭金元宝、一包药,“这是你让我寻来的药,若还有需,吩咐他们二人即可。”
“谢大人。”元清越收拢起这些物品,忍住内心汹涌的想用牙咬一口的小市民心态,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沈澈给的金锭,但人不管是第几次见到金子,大抵都是这样如见初恋般的心神摇曳。不知想到什么,她忽地踟蹰起来,双眼定定望向沈澈,道:“大人,您今晚要在此留宿吗?”
“不是你之前求我在此留宿吗?”沈澈反问。
“话虽如此没错”,元清越尴尬,伸手一指床榻,“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我没想到这老虔婆会安排这间房,其他屋子是有多一张软榻的。”
“这事再容易不过,我睡床,你睡地上。”沈澈张开扇子,施施然扇起风来,满脸风平浪静,不见一丝波澜。刹那间,他突地脸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元清越还沉浸在沈澈上一句话带给自己的惊诧中,虽说她本也准备如此说辞,甚至还做足了同沈澈推拉的客套话准备,但沈澈如此清新脱俗地一点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也是令人纳罕。听沈澈说有人来了,她将脑袋凑过去,贴近沈澈,以气声道:“您如何知晓?”
沈澈同样回气声:“有脚步声停在我们这间房门口”,两人离得近,元清越的气息轻轻打在他脸上,他微微侧头,眼不看她,单手合上扇子,将扇子立在两人之间,“再者,休要离我这般近,去摇床。”
元清越讪讪起身,抓住床架摇了起来,架子床重,要摇晃出声音很是费力气,摇了半刻钟,她的手已酸得不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她走到桌旁给自己倒杯茶猛喝起来,欲要休息。沈澈幽幽出声:“时长太短,有辱我名声,你且继续。”
元清越惊诧间已难掩饰自己的表情,脸猛然垮下来,沈澈回以一记似笑非笑的警告。她颓丧走回床边,思索几秒,破罐子破摔在床上以翻滚的方式闹出声响。一边滚她一边内心腹诽,男人没来由的自尊心攀比真让人讨厌。
元清越沉默地从床这头滚到床那头,再从床那头滚回床这头,嘴里咕咕囔囔,床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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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发出吱呀响动。在滚到满头是汗,估摸着时长差不多后,元清越坐直身子,仔细打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裳。
她抬头冷不防和沈澈对视,他忽而极快地转过头去,元清越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眼底的明显笑意。她愈加羞窘,手指更加用力梳理因翻滚略微打结的头发,她的脸热腾腾地红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
各自沐浴后,元清越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备用的被子,简单给自己搭了个地铺。她在忙碌时,沈澈早已换好寝衣,老神在在看起了书。
“大人,您还看书吗?我弄好了,准备熄灯了。”沈澈闻言合上书,示意她可以熄灯了。元清越走到灯前,轻轻地拨动灯盖,灯盖咔哒一声扣在灯碗上。灯芯上的火焰慢慢地熄了,霎时间一室昏沉,四下不见一丝光亮,万籁俱寂,室内只余二人轻微交错的呼吸细响。
元清越陷在柔软的被窝里,安静塞满整间屋子,带着漆黑的颜色,蒙住她的眼睛,不消片刻,元清越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老鸨尖亮的笑声。屋外等候的丫鬟听见屋里传来响动,没一会里头油灯的灯光也亮了起来。问道:“娘子,可要洗漱?”
元清越将地铺被褥整理进柜子,她动作利索,平静从抽屉扯出一块白布,刺破手指,让鲜血滴落在白布上。沈澈穿着中衣,淡然坐桌边看她动作。她走到门前,打开门闩,两个丫鬟带着洗漱用具进来,沈澈的手下也送来了洁净官服。
洗漱过后,为演出一副郎情妾意模样,元清越亲自上手为沈澈更衣。
她低垂双目,眼皮不敢往上抬半寸,视线只落于他衣襟处。她手指灵活,只是脖颈微微绷直,肩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匆匆理好衣袍,她微不可查后退一些。
丫鬟将官帽递给元清越,元清越略一示意,沈澈便弯下腰,让她为他戴上。她调试帽子时,气息全打在他耳畔,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出了门,沈澈回官府陪老狐狸演欲盖弥彰的巡视戏码,元清越则被老鸨叫去了她屋里。
眼前老鸨长一双三角狐眼,眼风扫过人时带三分算计,满脸铅粉堆面难掩皱纹。见到元清越,她那艳红嘴唇大大咧开,笑道:
“我的好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元清越一下羞红脸色,身子扭捏,尽是一副小女儿娇羞之态,娇羞道:“妈妈莫要打趣我。”
老鸨观其脸色,大笑道:“看来沈大人对你颇为满意,好姑娘,你可是帮了妈妈大忙。”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元宝,递到元清越手中。
元清越立马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贪财模样,盯着银元宝翻来覆去仔细看,惊喜道:“谢谢妈妈。”
老鸨见其如此肤浅轻薄之相,愈发满意自得。她轻拍元清越的手,道:“你可是我们楼里的大功臣,日后锦衣华服、金银珠宝少不了你的。”
她话风一转,道:“你毕竟还是我们楼里的姑娘,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沈大人那处有何异动你都要同妈妈说说,不枉我培养你这一遭。要是你真成了京官妾室,妈妈必然将你在楼里的过往瞒得死死的,带进棺材板里,让你风风光光一辈子。”
元清越自是点头答应,无所不可。她听懂了老鸨话里暗藏的胁迫,只是这番威吓,于她而言毫无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