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依将银两还给柳吟吟时,她睫毛颤了下,略有些吃惊。
“你这是何意?”
第一次见给人银两还不要的,非得想方设法还了。
她本正在观赏着父亲刚叫人送回府里的牡丹,这会儿转身面对着张依问道。
张依将钱袋子塞到她手中:“谢谢您的好意。”
“你还是收着吧,倒不用这般拘谨,我们这府里倒也不缺这么些零头的。”
“不用。”
张依态度很坚决。
“你出门没些银两傍身怎么行。”
“我有。”
柳吟吟见她下了决心,便将钱袋子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小杏,多的倒也没多问。
“路过一烧饼铺子,新鲜出炉的鲜肉烧饼怪好吃的,我给你也带了个。”
她掏出热乎乎的烧饼递过去:“居然还是热的。”
柳吟吟愣了愣,示意小杏去接住了,嘴里轻飘飘说了三个字:“有心了。”
张依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娇艳的花,香气清冽,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女人精致的罗裙,颇为华贵。
难怪,说起牡丹,都会令人联想到“国色天香”四个字。
在现代张依也极少亲眼看到过牡丹,但柳吟吟身前这几坛开得尤其好看。
“这两天出去哪里玩了?”
柳吟吟见她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就到处逛了逛,对了,我发现有个酒楼挺好,叫什么富余楼。”
听到“富余楼”三个字,柳吟吟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再道:
“富余楼,可是我们南国数一数二的酒楼,就在天子脚下,无人不知。”
她抬眸看她:“你可是进去了?”
张依讪笑摇头:“没,就路过多看了几眼。”
“那里出入的大部分都是朝廷要员,富贵繁华那是最基本的,但我还是劝你少去那里,免得惹火上身。”
毕竟她自己也只去过一两次,还是跟着父亲。
富余楼尽管是个酒楼,但朝廷要员接待贵客或者谈些事物,也总喜欢去那里。
楼里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最美的舞娘,还有最浓烈醇香的酒、想要吃的美食也没有那里厨子做不出来的。
楼高几层,设单独隐蔽性极强的包厢,金碧辉煌,也可以附庸风雅,适合娱乐也适合公务。
这等盘根错节之地,把人当人,当然也不把命当命。
尤其是那位,据说也是酒楼的常客,一想到那人,柳吟吟面容便沉了几分。
一丫鬟在外面传了声儿:“小姐,老爷回来了。”
柳吟吟脸上露出笑容,立马放下剪子,抬腿出门,问她:“我父亲回来了,你与我一同去见见?”
张依推辞道:“不用了,我如何能入堂堂尚书的法眼,就不妨碍你们父女相聚了。”
柳吟吟点头,欢脱着出了门去。
张依自然是拎的清的,既然决定苟活,尽量不显山露水,能避开权贵就尽力避开,才是生存之道。
-
“父亲,你怎么才回来。”
柳恒坐在堂前,吹吹杯沿,抿了口茶。
“朝廷最近事务繁多,没了空闲罢了。”
他看向自己女儿:“吟吟,我刚回府,听闻你近日还救了个乞丐?”
柳吟吟走到自己父亲身边,欢快道:
“不过是女儿想多做善事,为父亲集福罢了,不足为提。”
柳恒点头,自己女儿向来心善。
柳吟吟看自己父亲脸上多有倦意,身上玄服仿佛也沾满了朝廷的风尘,就连脸上的笑意也是勉强牵起来的。
“父亲可用过膳了?”
“嗯,刚用过,为父送你的几坛牡丹,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看着就心悦。”
柳吟吟不忍父亲这么操劳:“父亲可早点去歇息,别太撑着身子了。”
柳恒点头,起身走到女儿跟前低沉道:“最近不太平,少出门,尤其是西街那边。”
“西街那边不是住的都是些朝廷官员吗?”
“嗯,因为常州石桥坍塌,死了不少工人,这件事被周瑾盯上了,顺藤摸瓜,便抓到了西街那边去。”
柳恒声音裹着几分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朝廷风波诡谲,让人寸步难行:
“已经得到皇上首肯,并令血翎卫全权负责,这下,景洛城怕是又得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字字有玄机,点到为止。
柳吟吟扫了扫四周,见没有人影再道:“周太尉他……”
便不敢再说下去。
这个人可谓是“活阎王”,所到之处全是血。
直接听从于皇上,无人忌惮,尽管处置的都是些犯了事的人,但他杀伐果断,手段狠戾,浑身都沾满了血腥味。
每每听到这个名字,都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柳恒拍了拍自己女儿肩膀:“不必过于担心,此事跟我们没关系,对了,还有一件事为父想分享与你。”
“何事父亲?”
柳吟吟悠悠地抬眉。
“林毅要回来了。”
“什么!”
柳吟吟脸色陡然由阴鸷便得豁然开朗,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丝丝雀跃,唇角亦是挡不住的勾起。
“什么时候!”
柳恒也跟着露出一抹笑意来,捋着自己胡须放松了些道:
“凉州那边仗打完了,林将军自然也不必守在那里,皇上就把他叫了回来,至于何时到景洛城,为父也不确定。”
“好,只要回来就行。”
柳吟吟眸光潋滟,双颊有了点红晕,止不住揉搓着自己的手帕。
-
张依问下人要了张景洛城的地图还有几本关于南国的史册书来看,一整天没出门,从早到晚,就在研究着如何进宫。
想要正大光明进去很难,只有看看能不能凿开一个“老鼠洞”溜进去溜出来。
尽管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危险,也有点异想天开。
仔细钻研了两天,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她发现景洛城有条护城河,这条河还直接通往宫里,入口肯定有士兵把守。
但只要有河流之地肯定支流繁多,不走主河道,看看有什么支流方便入水进宫的。
想来自己水性不错,在水里能睁眼、憋气也憋得久,何不自己做套装备,找个不被发现的下水点,偷摸着进宫里去。
第二天,张依坐上马车大清晨出了门去,城是出不去的,她只有按照地图上的方位摸了摸,顺便买了些可以做简易潜水装备的原材料。
也不能绕到太远去,这样太不方便了,会把她游死的。
从东街走到西街,张依发现西街有个点还挺适合,是目前最佳的入水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街怪冷清的,街上也没几个人。
张依在合适的地方独自下了马车去探,得绕过一处林子,走很长一段距离,才能看到隐隐的河流。
位置倒是个好位置,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做了个标记,记清楚大概方位,张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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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林子,上了马车掉头往回走。
天色约摸着也暗下来,白光尽数敛去。
路过街口,张依下车,寻了个铺子吃晚饭。
肚子饿了,吃啥都香。
旁边是一家小酒馆,外面小院子里围满了一群人,喝着茶好似在听人说书,好生热闹。
张依离得不远,说书先生声音又极其洪亮,她倒也依稀听清楚了些。
听众一阵一阵拍手叫绝,就跟现在看脱口秀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更有烟火气。
“最后,林岳林大将军率军攻破了虞国京都,虞国女君虞婉清被俘,虞国也就此覆灭。”
有人问:“传闻那虞国女君天生貌美可人,不知又便宜了我们南国哪位贵人呐!”
众人哄堂大笑。
张依咋舌,只觉得轻浮。
堂堂一代女君成为阶下囚,为何让人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她的美貌。
能成为女君,实力格局应该都不会差。
张依依稀记得看过的史册里提起过这位女君,说是生性好战,虽长得一张如花似玉的容颜,其实是蛇蝎心肠,有野心有手段唯独没有同理心,连连发起动乱,手上鲜血无数。
南国上一任皇帝南擎声明大义,不忍接连挑衅,百姓又常年征战受苦,这才大动干戈,一气之下,派当时的林岳林大将军前去攻打虞国,速战速决,说是林大将军骁勇善战,最终灭了虞国。
而虞国最强盛时候,居然国土面积比当今南国都要大。
说书先生回道:“虞婉清在押回景洛城途中,自焚而亡。”
观众:“还算她有点自知之明,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怎么敢来!”
令一个男观众起哄:“只是可惜了,就这么让她钻空子死了!应该狠狠折磨一下的!”
“也许途中被折磨得也不少呢!”
“哈哈哈哈……”
猥琐的男人们浮想联翩,哄堂大笑。
张依将银子往饭桌上一掷,总觉糟心,转身就走。
忽而听到后方听众都惊讶着纷纷慌忙散开,轰乱如群蚁,回头一探,原来是一队官兵将其驱散了。
而后从巷子里骑马踏来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身着墨色劲服,他侧着身,单手勒绳,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侧脸冷峻锋利如利刃。
“周大人!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书先生浑身战栗,接连恭敬行礼,腿都在止不住打颤。
他战战兢兢才抬腿,冷剑就已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饶命啊周大人!小人……小人只是说书赚点饭钱。”
先生吓得腿软,跪倒在地,脸都快贴在地面了。
“我再也……我再也不敢了,求周大人高抬贵手!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啊!”
男人低眉冷眼,黑暗中身影孤俊如松。
街市边的热闹喧嚣仿佛陡然肃静,人群早已不知道窜进了哪里。
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更扰不了这人心中的深潭。
张依隔着些许距离,驻足良久。
心里汗颜:这什么官兵这等威严!群众见了他跟当场见了鬼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个说书先生说得并不真实,害怕有什么不良后果?败坏风气?
所以这位官爷才会如此动气?
正想着,那男人收回长剑,动作一气呵成,猛然侧眸,眼神带着股寒意瞬间割裂了空间般。
张依像是被冰锥子顿时刺了一下,睫毛轻颤,心口咯噔一下,不自觉退了两步,然后秉着呼吸转身,抬起腿加快步伐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