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难得没有人在第一时间躺下休息。
白天从旧办公楼顺手摸回来的东西被李华摆在桌上。
“你拿这么多东西回来啊，这些是李哥他们让我给你的。”自拍妹拿着几页纸放在一边，“纸上写的什么啊？李哥还没来得及交代，查寝的就来了。”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在档案室背的东西。”李华将纸张收拾好夹了起来。
“我去！”自拍妹有些惊讶，之前听李华说的时候已经很震惊了，如今看到纸张上实打实记录下的文字更觉得震撼。
因为旧办公楼里的监控太多，李华不敢长时间停留，有些疑似有用的东西，她只能记下来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落下来，把那些旧物照得更加清楚。
工牌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个很普通的笑。
不是他们初次来到这家公司见到职员的那种笑。
不是标准的微笑弧度和僵硬的牙齿，就是很普通。
考勤卡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天的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
“上班好自觉，竟然没有早退的。”自拍妹仔细看完后努了努嘴。
李华拿起其中一张考勤卡看了很久。
“八点半。”她说，“早上八点半上班。”
她又翻到另一张，“下午六点半下班。”
说完以后，她抬起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下班晚了？上班时间太长了？”
“这还长啊？都快赶上有些公务员的上班作息表了。”李华无奈的左右摇头，她坐在床沿，双手抱着膝盖，“他们不用加班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羡慕。
正常下班，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进入宏图集团以后，他们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始培训，培训结束以后进入销售部。
到了下午五点半，本应该是下班时间。
可真正能够离开工位的人，却越来越少，少到只剩下他们几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自拍妹又拿起一张工牌细细查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工牌：“你有没有觉得……”她的声音很轻：“那个旧办公楼，和现在根本不像同一家公司。”
过了几秒，旁边的李华才开口：“我也有这种感觉。”
“以前的制度，好像正常很多，员工按时上下班。”
李华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什么综合评分，也没有什么企业认同度，更没有每天盯着你排名的人。”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桌面上的旧工牌上，照片里的员工依旧在笑，那种笑容越看越普通，却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普通的笑了，现在的宏图集团里，员工永远在笑，打电话的时候笑，汇报业绩的时候笑，被主管训斥的时候笑。
甚至在有同事消失以后，那些NPC员工依旧会坐在工位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继续拨打下一通电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拍妹低声说道：“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些东西，我根本不会相信，两个地方曾经属于同一家公司。”
李华坐在床边，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些照片上。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所以我们从档案得来的信息应该不假，公司现在的问题，都是后来出现的。有人一点点修改了规则。”
宏图贸易，宏图集团。
两个名字，像同一个公司的两个时代。
一个逐渐消失。
一个慢慢取代。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以为旧办公楼只是公司以前的办公地点。
搬迁，扩张，更换办公环境，这些都很正常。
可真正进入旧办公楼以后，他们才发现。那里面保存下来的东西，并不是简单的旧物，而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公司运行方式。
旧员工按时上下班，客户可以拒绝销售。员工之间没有疯狂的排名，甚至连“优秀员工”这个概念，都和现在完全不同。
旧办公楼里当然也有荣誉墙。
可上面的奖项，大多是长期服务奖、客户满意奖、优秀员工奖。
至少在他们看到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巨大的销售排行榜，没有把所有员工按照业绩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更没有每天更新的数字。
现在的宏图集团却恰恰相反。
数字无处不在，今天打了多少通电话，联系了多少客户，签了多少合同，完成了多少业绩，排名第几，综合评分多少，企业认同度多少。
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数字，而数字最终又会变成一个人的价值。
自拍妹忽然说道：“如果公司后来才开始变成这样，那是谁改的？”
规则会自己改变吗？当然不会。
至少正常的公司不会，一条制度的出现，一份合同的修改，一种考核方式的建立，都应该有人做决定。
签字，执行，把它写进文件里，这些都需要人去执行
可他们现在面对的宏图集团，却像是一个没有起点的东西。
规则已经在那里，所有人都默认它本来就应该存在，除了开局那个老板以外，王强算是老员工，会是他们两人吗？
“对了，王强既然是销冠，那旧公司肯定有他的个人事迹，上面应该能看到时间，你今天去公司看到没？”
李华回忆了很久：“没有销售冠军。”
自拍妹愣住：“没有？”
李华摇头：“至少贴出来的榜单，没有这一类。”
自拍妹皱起眉：“会不会是后来搬走了？”
“可能是。”李华说道，“所以我特意找了，旧办公楼里，所有和荣誉有关的东西，我基本都看过。”
“没有。”
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得安静，现在的宏图集团销售部最醒目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整面巨大的销售排行榜。
第一名的位置永远最显眼，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数字每天都会变化，每一次变化，都会有人欢呼，也会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晨会上主管最常说的就是排名，谁第一，谁最后，谁需要努力，谁值得公司重点培养。
销售冠军，已经成为了这家公司最重要的象征之一。
自拍妹低声说道：“所以我觉得奇怪，如果以前的公司也这么重视销售成绩，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过去的宏图贸易，似乎并不崇拜所谓的冠军，至少不是现在这种方式。
他们也有销售，也需要签合同，也需要盈利，但销售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
而现在的宏图集团，却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数字。
业绩，排名，评分，结果，一个接一个，最后再用这些数字，去决定员工应该得到什么。
或者……应该失去什么。
墙上的时钟。
滴，滴，滴。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房间里的两人，都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这几天的所有线索。
从进入副本开始，她就保持着记录的习惯。
很多人觉得那些东西没有意义，因为副本里每天都会发生新的事情，线索太多，死亡太快，根本没有时间一点点整理。
但在这里记忆会被篡改，她翻开前面的几页，一条一条看过去。
合同，她抬起头：“连起来了。”声音很轻。
自拍妹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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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转过来：“什么？”
李华低头看着笔记本，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线索，第一次开始慢慢连在一起。
为什么旧员工的制度和现在不同？
为什么档案会出现两个版本？
为什么记忆会被修改？
为什么有些东西在系统里不存在，纸质文件也在逐渐被销毁？
为什么主管曾经说慢慢适应就好。
当时听起来，只是公司惯用的废话，可现在重新想起来，却像是在告诉他们某件事。
适应，应该有一个过程，但到底是用来适应什么，没人说清楚。
直到最后，所有人都忘了最开始是什么样。
李华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现在可以确定，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可能不是某个“幕后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真正重要的，是那个最开始发生变化的东西。
只要能找到最早的那一份，他们就能通关，李华合上笔记本：“明天。”
李华抬起头：“我们要找合同，最后一天了。”
“我要找的是宏图贸易最早的员工合同，那个就是通关的钥匙。”
“如果旧办公楼里的东西是真的，那就说明现在的制度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既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她顿了一下，“就一定有人把它写进去。”
自拍妹沉默几秒：“可是我们去哪里找？”
李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
旧办公楼已经被清空，档案室里的资料残缺不全，能带出来的东西，她带了不少，不能带的也都看过。
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确定一件事，副本不会给无解的题，那份合同一定存在过。
而且很可能就在他们身边，一个公司可以修改制度，可以销毁旧档案，可以修改电脑里的数据，甚至可以让员工忘记某个人，但它不可能凭空修改过去，只要修改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哪怕只有一张纸只剩半页，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李华低头，再次翻开笔记本，在那句话下面，补了一行，找到第一份合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铃——
铃——
声音很远，像是从办公楼传来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住，宿舍里没有人说话。
电话铃声没有持续太久，只响了三声，第三声落下以后，整栋宿舍楼重新安静下来。
自拍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七。”李华回应道
“这么晚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不快，却很整齐，像有人穿着硬底皮鞋，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两人脸色同时变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他们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声音。
门外安静得可怕，两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房间里仍旧没人说话，李华慢慢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她刚准备松一口气。
桌面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俩人猛地回头，那张原本放在桌上的旧工牌，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背面朝上，而在工牌背后，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只有短短几个字：我找到你了。
李华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人碰过那张工牌。
可那几个字就这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伸手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