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熟县府衙内,三桌并排摆着二十几个座位,桌上层层叠叠堆了几十个菜,水陆毕陈,桌角处摆着两壶陶罐装的茶水。封决云坐于主桌,邓千帆坐在她的右侧,四周散开分别坐着熟湖县的乡绅们——穿着儒衫的科举士子、锦衣圆帽的中小地主、着宽松大袖的退休官员,还有本地主要宗族的各位元老。
众人面前的杯中并无茶水,有人微微不悦,但不知这知府卖的什么关子,只得压下困惑。封决云起身,微微拱手道:“诸位老爷,本官初到天观府衙,人生地不熟,年纪又小,很多事情把握不好分寸,还请各位谅解。如今年关将近,各县的秋粮都收得七七八八了,邓大人告诉本官湖熟县今年湖水满溢,粮食、渔业收成都不理想,本官此番前来别无他意,只是希望替诸位解决问题,将这个秋粮征缴的问题妥善处理好。”
众人端着没有茶水的杯子起身,梁氏宗族元老梁老爷道:“府台大人客气了。”那老爷习惯性地就要喝杯中茶水,才想起杯中无水,又道:“这是何意?”
“不好意思各位,本官这忙坏了,忘记了。春沁,将桌上的水倒给各位老爷。”封决云使唤着站立一旁的春沁。春沁将陶罐装的茶水一一倒入各位乡绅的杯中,倒出的只有浑浊的水,并没有茶。
封决云道:“这是百姓送来的茶水,本官也不好拒绝,各位老爷将就着喝吧。”众人闻言,只得再次起身举杯,封决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众人见此,有的喝了、有的假装喝了、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干拿着这难以下咽的茶水,看着众人发呆。
封决云坐下,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诸位老爷,现在便可以畅所欲言了,本官会一一解答。”
县学教谕苏先生拱手道:“府台大人,我等士人田亩优免有据,不知为何将我们这些读书人一齐喊来?难道你还要额外征收我们的税吗?”
封决云道:“本官核查湖熟县的田亩账册已有月余,诸位读书人明面在册田产寥寥数亩,自然合规矩优免。可背地里呢?不少士子、宗族子弟依托身份庇护,挂靠宗族、隐田不报,兼并乡野百姓良田,却一概算作无税私产。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要为难读书人,安分守礼者,依旧照常优免。瞒报逃税者,该补的税、该清的田,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县学教谕苏先生听此,身子微微后仰,道:“府台大人这是何意?如若你有证据拿出来便是,何必拿着身份恐吓我们这些百姓?”
封决云道:“历年账册我自有,苏先生请坐。其他老爷还有问题吗?”
大地主顾老爷起身道:“府台大人,我们顾家世代务农,勤勤恳恳深耕在这湖熟县已有百年,从未听说湖水满溢后,朝堂不减免税赋,还要足额征缴的。”
封决云将鱼鳞册、粮商底册推到案前:“所谓涝田,我们实地丈量,稻谷丰收,粮行收粮记录俱在。飞洒税粮摊给佃户,这不是受灾欠粮,是有意舞弊。”
大地主顾老爷放大了声音说道:“大人这话说得寒心。田亩看着长了稻谷,那是拼了性命抢出来的!湖水漫过田埂,泥土淤塞,地力早已受损,今年收上来的粮,大半要留着修补圩堤、养地,来年才能下种。佃户家中老小也要糊口,哪能尽数算作熟田收成啊?佃户租种我顾家田地,租约写明佃户自承田赋,这是湖熟县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代代都是如此,并非我顾家凭空捏造。佃户自愿承担,我不过收一点田租罢了。历来那些吏员下乡丈量,大多只在田埂上远远一望,哪里晓得圩内低洼之处涝害轻重不一。纸上记着丰收,未必便是实情。”
封决云看着跃跃争辩的众人,道:“诸位老爷能言善道,我尚且辩驳艰难,真不敢想象那些不识字的农民,如何能够应付得了。你们也看到了、喝到了,百姓犹且喝带有水垢的白水,诸位大人平日里喝遍好茶,难道诸位就没有一丝恻隐之心吗?将他们逼到绝路,对你们、对莱国,终究是损害根本的事情,难道诸位没有想过吗?”
“封大人说得在理,只是征收秋粮,不必扯得太远吧。”
“这是给我等编织罪名呢!”
“封大人,你也明白,法定要上交的秋粮只是明面上的数字。其实运粮、仓耗、吏胥盘剥下来,我们都会额外加征税额。每年老老实实足额纳粮,还要承担各种附加损耗。但是从未有人替我们喊穷!”
“封大人,你也是读书人,科举要受多少苦才能换来士绅身份,免除部分徭役。如今,你这般逼迫士人,是何意?”
魏氏宗族元老魏老爷道:“既然要讲律法,那如今知府、知县联合起来苛待士绅,随意便将我等传召到堂,破坏府县体面,又是什么规矩?大人还扬言要清查整个县的田产,取消士人优免。老夫在朝中并不没有人!”
封决云漫不经心地翻着账册道:“魏老爷,你们家和布政司阮大人有交情,我不是不知晓。阮大人总管一省钱粮,可也看重地方安定。尤其这纳粮,本就是阮大人布置下来的任务,我只是执行罢了。现在只要各位主动完粮,便可保住体面。若是硬拖下去,等案子坐实,不但田产要查封,你们在本县的声望也会有损。本官给诸位三日之期。足额缴清秋粮,本年此事到此为止,不追溯往年旧账。若是执意拖延,案卷、证据一并送往布政司,到时便由阮大人一同裁断。”
众人见封决云态度如此强硬,便有乡绅主动上前承诺三日内完粮。县学教谕苏先生叹了口气道:“世道如此!世道如此!封大人,昔日你状元及第,我每每对县学诸生称道,将你视作读书人的表率。怎料今日你行事咄咄逼人,全无士大夫该有的容恕之心,处事竟如此不顾体面……”
封决云道:“是谁让天下读书人蒙羞?隐匿田亩、拖欠皇粮、胁迫邻里等等罪状皆会存档于府县案卷。有这份劣迹存档,各位老爷家族中的子弟参加童试、乡试,府县核验保结的时候,考官、学政可以看到这份记录。各位想清楚为几石粮,把子孙的功名搭进去,值不值?就算侥幸参考了科考,今后察举时,说不定哪个环节会被他人拿捏了把柄,将来京中、省里官员一看籍贯,知晓家族旧案,举荐、升迁都会受影响!不是本官刻意害你们的子孙后代,而是一些人咎由自取!秀才在地方是特权身份,免徭役、体面尊贵,一旦革去功名,家族不仅颜面扫地,在朝中的声誉也要蒙羞!”
“你!”
织坊主事方老板道:“封大人,你有所不知,我们名下的田看着多,但并不全是自己的。族里孤寡、族学修缮、祠堂祭祀、灾年接济穷人,全都要靠田产收成。一大家子、几十口族人要养。朝廷赋税逐年有加耗,遇上水旱减产,足额上缴,宗族积蓄就空了。来年可怎么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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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决云道:“本官再强调一遍:守法的士绅,朝廷优免恩典依旧有效,府衙不会无故侵扰。大家只要完粮,其他根本不必担忧!”
陈族长躬身开口道:“府台大人,秋粮之事,老朽斗胆一言。连年田亩收成不足,我等并非有意拖欠。依老朽之见,不如各家先补缴大半,余下缓两月。”
这话刚落,周乡绅对着陈族长冷笑,道:“陈老!您这话,是要卖了我们所有人!今日我们一同前来陈情,您转头就要率先缴粮,往后我们这些人家还有活路吗?”
陈族长转头斥道:“后生只懂逞意气!真要硬扛抗粮,一旦开查隐田,功名革除,阖族受累!你拿全族性命赌你的体面,何其荒唐!”
又一乡绅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莫争。依在下看,不如恳请大人酌情减免耗羡,大家各退一步……”
周乡绅立刻调转矛头,指着这人道:“你也不必装好人!若是官府细查,你家藏田最多!罪责最重!你想着议和,不过是想保全自己,牺牲我们!”
“你胡说!”那乡绅当即涨红了脸,“我何时藏田瞒税?倒是你,去年借佃户的粮,利息翻了一倍,逼得几户小民逃亡,如今反倒在这里唱高调!”
几人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大堂之下吵成一片。封决云端坐桌前,缓缓开口道:“诸位,且听本官一言。”
大地主顾老爷道:“不是我们不交粮,只是这天观府衙有贪官!收了钱,还要倒打一耙!”
邓千帆见到今日这种场面,额头已然出汗,如今听到这句话更加汗如雨下。连忙下了桌,站在一侧。大地主顾老爷上前一步,追问道:“邓大人收受我们的钱粮!邓大人!”
有人听到这句检举的话,连忙补充道:“往年我们这些人足额上缴粮食,但是并没有送入官仓,反倒被经手官吏克扣挪用。这次广集桥工程建设在即,我们老老实实把粮交上去,会不会被你们拿去私用?”
封决云听到这句话,如闻惊雷。眼看这些乡绅互相指责,愈演愈烈,封决云侧首,对身侧皂吏道:“起堂威。”两侧皂隶闻声,持杖重重顿向青砖地面,两声闷响,齐声低喝:
“威——”
轰鸣之声响彻县衙,大家终于安静了下来,封决云道:“告官受贿是大事。既然诸位乡绅联名递了状子,本府不能不接。但本府今日来湖熟县,是为了秋粮。邓大人我会暂时压下,你们的秋粮在三日之内也必须交齐,否则别管本官不再讲情面!等粮入仓,邓千帆的事情,本府自会查个明白。”
封决云一行人出了县衙,不想外面竟然围着几十个百姓,连声喊着:“求大人减免粮税!”封决云知道肯定是那些乡绅指示的,抬眼看了看明栀。
明栀会意,往前一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道:“诸位乡亲莫要喧哗,且听我一言。府台大人深知种田辛苦,不是不体恤大家难处,只是减免粮税,要凭实地勘察,不能凭一句请愿便一概豁免。若是田受水患、收成不足,只管到县衙呈报,官府会下乡核验。可切莫被人鼓动聚集在此,一旦生出事端,反倒连累自身。大家先归家,有难处,慢慢向官府呈告。”
安抚好百姓,在湖熟县折腾了一整天后,他们终于坐在马车里踏上了归途。封决云拉下了车帘,闭眼不语,只是听着车外夜晚的狂风呼呼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