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王锦绣一同出行,王元瑶扔衣服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彩绣楼是楚氏一族城镇中最大的成衣铺子,王元瑶去彩绣楼打算多置办几身衣服。
一进彩绣楼大门就看见二楼正中的木架上挂着一件银线蝴蝶裙,裙摆上六只银线蝴蝶一动就微微隆起,像随时会振翅飞走,王元瑶一眼看中。
“掌柜,给我包起来。”王元瑶喊楼里的掌柜。
掌柜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这裙子我要了。”
王元瑶转过头,楼梯口站了一个女子,穿一件湘妃色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是顺路进来逛逛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眼皮微扬,透着一股矜贵。
再矜贵,也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吧。
“我先来的。”王元瑶说。
“我先开的口。”楚湘款款走上前,裙摆在她脚踝处拂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一个是楚氏一族大小姐,出了名的身份尊贵,另一个出手阔绰,显然背景不浅。他哪个都得罪不起,搓着手笑,“二位姑娘,这裙子只此一条……”
“我出双倍。”王元瑶说。
“我出三倍。”楚湘不紧不慢地接话。
“四倍!”
“五倍。”
“行你买。”
楚湘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这女人给她下套。
“我跟你讲,这条裙子我好喜欢,你买了回去好好穿,别压在箱底发霉。还有,”她凑近一步,仰着脸看楚湘,“你要是穿着它,请看见我就换道走,别在我跟前招摇,我看见就嫉妒。”
“掌柜,她出五倍价,你记得别少收啊!”
说完就扭头往别的衣裙处走。
楚湘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王元瑶气鼓鼓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
王元瑶精挑细选了五套衣裙,抱到掌柜那里结账,“掌柜,刚才我帮你做成大单,打个折吧。”
“哈哈当然,收姑娘六成?”
“行。”
“姑娘跟她较什么劲?”掌柜说,“那是楚湘,楚氏一族大小姐,谁见了她不双膝下跪直呼一句祖奶奶,你跟她斗嘴,你斗得过?”
王元瑶打开荷包数灵石,一边数一边抱怨,“斗不过也要斗,没理我都要争三分,得理为什么要让人。”
“姑娘听我一句劝,你少惹她,楚氏一族最近不太平,别往枪口上撞。”
“楚氏一族怎么了?”
掌柜压低声音,“楚氏一族的雾隐山禁地出了变故,禁制全数崩毁,楚氏一族上下乱成一锅粥。”
王元瑶幸灾乐祸地想,活该。
接过衣裙,王元瑶自己溜达着回客栈,她沿着北底河边走,走到桥的时候,看见桥栏杆上搭着一卷东西。
是一幅画。
王元瑶左右看了看,桥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上前拿起画,画轴是上好的和田玉,轴头雕着缠枝莲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元瑶把画展开,看见潺潺流水的小溪边坐着一个女子,女子衣衫半褪,正在洗一头乌黑秀发。女子的面容只画了三分,但就是那三分眉眼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是一种极淡的、极远的美,像山尖终年不化的雪。
王元瑶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好。
回到客栈,王元瑶腾空了书房里最好的紫檀画架,把那幅画高高挂起。
“你是谁呢?”王元瑶托着腮,对着画自言自语,“哪个朝代的仙子?还是哪家的女先祖?画你的人可真小气,连个名字都不题。”
画自然不会回答她。
但王元瑶觉得那女子眼皮的弧度在光线的变化里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眨眼。
两天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元瑶是在面摊上听到的。隔壁桌几个散修压着嗓子议论,或者说大家都在讲这个事情。
“楚氏一族大小姐两天前突然不见了,楚氏一族到处找,连雾隐山禁地派去了人,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楚氏一族人急得满城贴寻人启事,悬赏五千灵石呢。”
“这下与楚大小姐结过梁子的可以松一口气了,楚大小姐至少找不了麻烦。”
王元瑶嗑瓜子的手顿了顿,楚湘失踪了?楚氏一族大小姐在自己家门口凭空消失了?
她放下瓜子,结了面钱,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兴趣。王元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在蹦,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反正不是高兴。
回到客栈,她洗漱完进了书房,照例翻阅钱中胜的手札,无意间瞥过紫檀画架上挂着那幅画。
画还在紫檀画架上挂着,小溪还是那小溪,女人还是那女人,但背景处远方的小溪边,多了一个人影。
王元瑶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她走近两步,踮起脚尖凑到画面前,鼻尖几乎贴上绢面。
那多出来的人影藏在小溪边的草丛里,只露出半个身子,侧对着观画者,姿态僵硬,衣摆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盯着那衣摆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浑身的血都凉了。
银线蝴蝶。
六只。
楚湘失踪时穿的那条裙子,就是在彩绣楼和王元瑶抢的那条银线蝴蝶裙。楚氏一族贴的寻人启事上画得清清楚楚,楚湘裙摆银线蝴蝶有六只。
而现在,画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影,穿的正是那条裙子,多出来的人正是楚湘。
王元瑶猛地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花架,青瓷花盆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她顾不上捡,只是死死盯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然侧身洗着一头秀发,姿态舒展,眉眼温柔。
“你……”王元瑶的声音发颤,“你把楚湘抓进去了?”
画当然不会回答。
王元瑶想过跑的,但转念一想,她跟楚湘不对付归不对付,但眼看着楚湘被困在一幅画里,她要是袖手旁观,那跟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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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个把活人当摆件裱起来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王元瑶取下画架上的画,把它铺平展开放在书桌上,抿唇沉思能为楚湘做些什么。
“楚湘,你困在里面三天了,饿不饿啊”,王元瑶鬼使神差地抓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画角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苹果。画完她就后悔了,画的苹果丑得她直捂脸。
“你别嫌弃,我画画就这样,将就吃。”
第二天早上她爬起来看画,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画角的三个红苹果变成了三个小小的苹果核,果核躺在绢面上。
“你真吃了?”王元瑶瞪大了眼睛,“这么点儿不够你吃吧,要不要再来点儿?”
她正想再画点什么瓜果,忽然听见窗外一声闷雷。紧接着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画绢哗哗地抖动。
王元瑶起身关好窗户,坐回书桌前,
她回头去看画,愣住了。
画里也在下雨。
绢面上多出薄薄几道墨线,雨水从画的上沿往下淌,一路淌过松林、淌过山石,把女子脚边的泥土浸成了深褐色。画上的女子虽然还侧着身,但衣摆明显被什么东西淋湿了,贴在小腿上,画出衣料底下细瘦的轮廓。
楚湘倒是没什么变化。
“楚湘,你那儿也下雨?”王元瑶凑过去,“这不是画里的山水吗?怎么还能下雨的?”
她一跺脚,抓起笔蘸了墨,在画上端潦草地画了个亭子。
四根柱子,一个尖顶,亭檐歪歪扭扭地耷拉着,“行了,你将就躲躲,可别生病了。”
她满意地回屋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王元瑶坐在书桌前,满心期待地去看画。
然而,亭子还在,雨水也还在,画中的楚湘却不见了。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那座歪亭子的角落里看见了人。楚湘缩在柱子后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背在颤抖,她在躲些什么。
王元瑶的心猛地一沉。
“楚湘,你怎么了?”她把脸凑到画跟前,几乎整个人趴在画架上,“你在怕什么?那个女人去哪儿了?你怕的是她?”
王元瑶细细地看画,看画中每一个细节。她看清了楚湘背后的一样东西,那里多了一行新鲜的脚印,从亭外的泥泞里一路踩进来,脚尖冲着楚湘的后背,距离近得只有一步之隔。
女人在楚湘身后!
王元瑶心下一惊,继续看画,小溪的水流方向、山石的皴法、松针的布局……然后她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发现的东西。
画轴的玉质表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字,浅到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她凑过去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是“楚”字。
楚氏一族的画。
“等着,”她对画里的楚湘说,虽然楚湘根本听不见,“我去救你,但这事没完,你欠我一条命,回头得把那个衣裙的账一起给我算清楚。”
王元瑶将画卷起来,直奔楚氏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