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瑶、王锦绣在客栈多待了几日。
王元瑶趴在书桌上，手边那本手札半天没翻过一页。手札是钱中胜写的，记载了很多修炼控灵术的技巧。窗外海棠开得正盛，她也没心思看。
王锦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王锦绣靴子踩过地砖的声音不轻不重，王元瑶却毫无反应。
直到他走到书桌边，伸手把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肩膀一缩。
“小叔叔，你回来了。”
“看什么呢？”王锦绣俯身，目光落在书页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看这页，回来你还是这页，你是一点都没学。”
王元瑶心虚，立刻把手札合上，往旁边一推，“谁说的，我学完了。”
王锦绣绕过书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学完了？练一下我看看。”
王元瑶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锦绣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带着一丝嘲讽，“就知道你没看进去。王元瑶，整天魂不守舍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王元瑶嘟囔。
“没想你那情郎？”
“我哪儿来的情郎？！！小叔叔，你不要瞎说。”
“莫宸啊，他不是你情郎吗，只不过，他现在另娶别人，不要你了。你也是，你在这儿闷闷不乐就算了，还拿小叔叔撒气。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窝里横。”
王元瑶皱起眉头，他一直胡说八道，“小叔叔，你有完没完！再这么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鼓着双颊，真生气了，王锦绣轻哼一声没再继续。
王元瑶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忽然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一倒，声音闷闷的，“你懂什么呀……莫宸是我朋友。”
“哦，朋友。”王锦绣把那个“哦”字拖得很长。
“就是朋友，小叔叔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跟莫宸吃了四天阳春面，他从来不会嫌我烦，会给我讲术法的那些门道，虽然我听不太懂，但他讲得很认真，不像有些人，”王元瑶抬眼剜了王锦绣一下，“只会说我‘脑子笨，心浮气躁，荒废学业’。”
“现在他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也不跟我正式告别，更不说什么时候再见，我很失落。”
“莫宸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还拿功课说嘴。”
“再退一步讲，你拿功课训人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还嘲讽我。”
王锦绣靠在软榻上，看着她这副炸了毛的模样，没说重话。他只是伸手把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放回茶盘里，又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我错了，你不是暗恋他，你只是舍不得这个朋友。”
王元瑶难得见王锦绣服软，吸了一下鼻子，“你真的知错了？”
王锦绣把茶盏搁在她手边，声音放软了些，“真的，我是看你这两日闷闷不乐，想逗你开口说说话。”
王元瑶张了张嘴，预备好的那些堵气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袖，半晌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她也考虑过借题发挥一下，但没办法，教养实在是太好了，做不来王锦绣那种没事找事的样子。
“王元瑶，你在心里骂谁呢。”
“没、没啊。”
“你最好没有，”王锦绣说，“走，吃饭去，你点单，小叔叔请客。”
客栈三层临窗的雅间里，茶案上搁着一只香炉，一缕极淡的香正从炉顶仙鹤的喙中袅袅溢出。
王元瑶一点没客气，点了一桌子吃食。
王锦绣只喝茶。
王锦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往来行人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到什么，将青瓷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楚南风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他本要开口寒暄，目光却忽然顿住。
王锦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夹一筷子肉丝往嘴里送。
小姑娘生得极好，杏眼桃腮，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
“哟，南风来了，”王锦绣没起身，只懒懒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楚南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仍在王锦绣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王锦绣向来独来独往，今日竟带着个小姑娘来赴约，实在稀罕。
“王锦绣，这位是......”
“家里小辈，在家闲的无聊，跟出来看一看，”王锦绣说，“王元瑶，跟楚叔叔打个招呼。”
王元瑶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朝楚南风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楚叔叔好。”
楚南风脑子快速运转，王元瑶，王明德的女儿、王之恒的孙女，跟钱中胜那边也关系不浅。
“好好好，相貌生得真好，跟你小叔叔一样，你们一家子长得都好。”
王元瑶朝他笑，心道这就有点胡说了，她又不是王锦绣生的，怎么会跟王锦绣一样。
还有，小叔叔不喜欢别人对他评头论足，楚南风上来就说小叔叔好看，显然关系很一般。
王元瑶打完招呼，就低头吃自己的东西。
她伸手去够餐桌另一头的点心碟子，那碟子离她远了点，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袖子拂倒了茶盏，眼看一盏温热的茶水就要泼在桌面上。
王锦绣像是早有预料，右手随意一拂，那茶盏便稳稳地定在了半空，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他捏着盏沿放回原处，另一只手已经顺手将点心碟子推到了王元瑶面前。
他说：“夹不到就起来拿。”
楚南风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王锦绣脸上停了停。他认识王锦绣十几年，从没见过他对谁有这样耐心细致的时候。
“王锦绣，几年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没变，”王锦绣语气平淡，“只是小孩子磨人，不带在身边，她要闹得阖府不宁，带在身边，好歹能看住她。”
楚南风也跟着笑，“楚氏一族小辈们也不省心，三天两头惹事生非。”
楚南风跟王锦绣聊了几句家常，他落在王锦绣身上的目光却带着询问。
王锦绣微微颔首，表示明白，随即侧过脸，对王元瑶道，“王元瑶，楼下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方才我见着有新做的蜜枣山药豆，你去买两串来，要最外面那层糖壳带芝麻的那种，你楚叔叔喜欢吃。”
“好，小叔叔。”
王元瑶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楚南风伸手拿起茶壶，替王锦绣斟满了茶，“寻我什么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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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锦绣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王元瑶仰着头跟摊主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绒花上，闪闪发亮。
“两个好事。郑遇松冲击化神期失败了，经脉寸断，修为跌回元婴后期，没有百年休养，绝无可能恢复。”
楚南风喝茶的动作一顿，这个消息若是属实，那郑氏一族便如猛虎去了爪牙，而楚氏一族若能抓住时机......他压下心中翻滚的念头，又问道，“第二个呢？”
王锦绣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微妙的意味，“莫宸，你可知道此人？”
楚南风当然知道，当年郑遇松真假儿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羡慕郑遇松生了莫宸这个禁术天赋极高的儿子。
也就郑遇松拎不清，对着个草包郑宗嘘寒问暖倾注心血，对莫宸这种天才弃如敝履。
王锦绣说，“莫宸娶了亲妹妹郑晴阳，断了与郑遇松的血缘，当场与郑氏一族划清界限。郑氏一族先伤郑遇松，再失莫宸，如今不过是一座空有壳子的孤城罢了。”
“郑遇松的伤情，莫宸的去向，我都可以给你更详细的信息，连同郑氏一族如今内部那几个长老的把柄，一并奉上。”
“南风，你在犹豫什么？你该准备的是如何吃得干净，而不是犹豫要不要动筷子。”
楚南风盯着王锦绣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分辨出真假。
但王锦绣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手指搁在茶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节奏舒缓，仿佛方才说的不是什么足以搅动两族局势的秘闻，而是今晚吃什么这样的小事。
“王锦绣，你要什么。”
“楚氏一族禁地雾隐林，我要进去。”
“你拿出郑氏一族两个消息，就为了换一张进我楚氏一族禁地的通行证？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下这样大的本钱？”
“父亲的右腿。”
楚南风听说过这个事儿，王氏一族家主王之恒被人分尸，四肢不翼而飞，“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楚南风迟疑，王锦绣唇角微弯，却没什么笑意，“郑氏一族这块肉，够你楚氏一族实力再上一层。南风，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把最好的留给你。”
“好，”楚南风说，“楚氏一族那里我去说，三日之后，你会收到我的手书，你持我手书去楚氏一族山门，自有人引你进去。”
王锦绣拱手一礼，并不多言感谢。
王元瑶抱着一堆东西跑回客栈三楼，把糖葫芦、蜜枣山药串给楚南风，她没忘给王锦绣也带了一份。
王锦绣侧头避开，“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你怕是把半条街都逛遍了。”
“我知道呀，小叔叔是想把我支开，你们两个有话要谈，有些事我在场不好说，这个我懂的，所以我多逛了一会儿。”王元瑶说得坦然，一点没有“我识趣吧”的邀功，也没有“你们居然背着我讲悄悄话”的不满，就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件自己早就看明白的事。
楚南风看看王元瑶，笑了起来，“好通透的孩子，你小叔叔好福气。”
“这有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小叔叔该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告诉我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王锦绣意外地看了王元瑶一眼，有进步，今天说了这几天第一句让他舒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