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宸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清亮的茶液溅出来，在木纹上洇开一小滩。“你那位小叔叔，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心肠黑着呢。”
“莫宸，你骂谁心黑？”
“你小叔叔。”
王元瑶把筷子拍在桌上，十指交叠搁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
王元瑶扬起下巴，骄纵的眉眼间压着一层少见的认真，“莫宸，我拿你当朋友，你不能诋毁我小叔叔。”
莫宸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今日替王锦绣辩白，是当真觉得他没做，还是你只是见不得外人骂你家人？”
“莫宸，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若真要讨公道，就去拿能砸在他脸上的证据。而不是坐在我对面，让一个姓王的人替你质疑另一个姓王的人。”
“王锦绣是我小叔叔，他就算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不想听别人在我面前骂他。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王元瑶面上有多硬，心里就有多慌，这还真是王锦绣那个混蛋能做出来的事儿，完蛋了，暴露了，接下来可怎么办。
王元瑶冲进王锦绣房间时，王锦绣正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看一卷旧书，闻声连视线都没移，只从书页上方撩起眼皮望了她一眼。
“莫宸见过冯见春，他现在怀疑八年前的事情跟你有关。”
“嗯。”王锦绣翻了一页书。
王元瑶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卷摔在榻上，“王锦绣，你怎么还坐得住！他知道你做的事情了，他要对付你，怎么办呀。”
王锦绣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没去看那本被摔得折了角的书，也没管她踹门的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条斯理地说，“王元瑶，你叫我什么？”
“什么？”王元瑶愣了一瞬，“小叔叔？”
“以后再这么没大没小直呼长辈名讳，小心你的皮。”王锦绣伸手，二指在她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收回去。
王元瑶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打断了一肚子话，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王锦绣的手是凉的，碰在她热腾腾的脸颊上像一小块冰贴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向他的手，“我在跟你说正经事，莫宸他……”
“他知道了，”王锦绣替她说完，重新靠回美人榻的引枕上，捡回书，慢悠悠地翻一页，姿态闲适得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评书，“然后呢？”
“然后？”王元瑶简直要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然后他会去告诉郑家主，告诉仙门百家，你会被捉拿，然后受酷刑变得跟破烂抹布一样。”
“嗯，然后？”
他怎么一点都不在意，是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王元瑶加重语气、恶狠狠道，“......然后王氏一族也觉得你丢人，先把你除名然后扫地出门，你只能去大街上乞讨。”
王锦绣饶有兴致听完，喊她的名字，“王元瑶。”
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王元瑶，你过来。”
王元瑶狐疑地往前挪了两步。
王锦绣拍了拍美人榻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了。美人榻上铺着厚厚的云锦垫子，坐下去整个人陷进一团软绵里，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跟小叔叔隔开一臂的距离。
王锦绣偏头看她，“莫宸找过你？”
“对，”王元瑶点头，“他今早来找我，什么都查清楚了，他还知道冯见春长老死前看向你……小叔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留下了多少破绽！”
“我没想藏。”王锦绣打断她。
王元瑶又噎住了。她发现每次跟小叔叔对话都是这样，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他总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她所有的焦急都显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膝上的裙子，“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锦绣抬起眼来，这一次目光沉沉的，压得王元瑶心里一紧，“莫宸要去告发我，王元瑶，你站在哪边？”
“我……”王元瑶垂下眼，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王锦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王元瑶，你方才说没想好站在哪边，可你来找我报信。”
王元瑶一愣。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是啊，她明明可以先去王氏一族找爹说，可以先去找莫宸劝他缓一缓，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可她跑到了小叔叔的书房，踹开了他的门，告诉他莫宸已经知道真相。
这不就是......站过来了么。
就算这件事跟她无关，可从现在开始，她也牵扯进来了，“那现在怎么办，小叔叔要不我们跑吧。”
王锦绣嗤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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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俯身凑近王元瑶面前。他离得太近了，近到王元瑶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缩在胆战心惊里。
王锦绣开口，“王元瑶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跟你爹似的畏畏缩缩，跟个鹌鹑似的。”
他又训她，训她就算了，还训她爹，真过分！
王锦绣起身，“先不说是不是我做的，即便是，那又如何，我帮莫宸看清了他是个爹不疼的弃子，帮他看清他那个好父亲二十年来的偏心、算计、利用和牺牲，帮他看清他爹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他应该谢我。”
“对莫宸而言，把遮羞布揭开总比裹在里面烂掉强，对不对？”
王锦绣走近她，俯下身，桃花眼里映着她呆滞的面孔，“我推了莫宸一把，他才走出新的一步。”
王元瑶抬头望着对面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叔叔，你方才那番话，你自己信吗？”
“小叔叔，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真相的。把调查结果往他面前一摆，说‘你爹对不住你，你醒醒吧’，多简单。”
“可你不，你偏要破坏祭台弄出一个‘儿子二选一’的难题。你让他先疼够了、痛透了、被所有人踩进泥里了，再在他耳边说，‘看吧，连你爹都不要你了’。”
“你那不叫帮他，你那叫玩弄他，你把他打碎了再假惺惺地递一块绷带，你还问他要不要谢谢你。”
王锦绣低头看着王元瑶皱着眉头的脸，没动，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消退了，退到最后，只剩下一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王明德养出个一颗心往别人身上瞎操、还惯会顶嘴的孩子。
“王元瑶，你不学好的时候我没说过你半句，可你如今为了一个外人，来指责你的小叔叔？”
好好好，他又颠倒黑白了。
王元瑶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她不管了，“我给你说，莫宸来找你，我绝对不拦着，他要打要骂要告到仙门百家那里，我全当没看见，小叔叔，我绝对不会再管你，再管你的事我就是狗。”
王元瑶站起来，气冲冲地出了门，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三晃才静止。
过了一会儿。
王元瑶在门外探出半个身子，心不甘情不愿喊王锦绣，“小叔叔，你就跟我跑吧，再磨蹭下去真的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