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到自己的房间,莫宸解下右臂的白布。
月光下,右臂有一枚孔洞,那枚小孔边缘光滑,恰能容纳一根竹笛粗细,透过皮肉能直接摸到坚硬的尺骨。像这样的孔洞,莫宸身上有三枚,三枚孔洞沿着小臂内侧一字排开。
莫宸闭上眼睛,手指在孔洞上依次按过,他将嘴唇凑近最下方的一窍,轻轻吐息。
“呜——”
一声极轻极远的呜咽从骨缝深处升起来,像风穿过竹林,又像一滴水安静地汇入大海。
窗外,满山竹林无风自动,沙沙声应和着他的骨箫音,高低错落,竟像一场对话。告诉他,把心掏出来,让骨替你唱,唱得好了,天地都得安静下来听。
一日清晨,郑嘉树来找莫宸,身旁跟着挎着食篮的郑晴阳,两个人是在门口遇上的。
郑晴阳冲莫宸笑,“阿宸,我带了阳春面,里面加了酥脆的炸黄豆,你饿了吧,吃一些。”
郑晴阳一眼就喜欢莫宸,莫宸没有郑宗那么爱摆谱,更没有郑宗假惺惺,她喜欢与莫宸当兄妹。
莫宸接过食蓝,也对郑晴阳弯了弯眼睛,“好。”
“莫宸你当真不去?”郑嘉树撩起靛蓝宗袍子,大摇大摆坐在椅子里,“这段时间家主亲授剑诀,别人一个个都练得起劲儿,你倒好,缩在屋里摆弄这根破箫。”
莫宸膝头横着一把箫,他抬头笑了笑,“五叔,剑修的路,我走不通了。”
“你就这么糟践自己?”郑嘉树的声音沉下来。
莫宸的手指悬在箫上,顿了片刻,才轻轻放下。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亮得有些刺人,“父亲是鼎鼎有名的剑修,我才一直努力练剑,但现在没那个必要了。五叔,我喜欢音律,翻一翻册子吹一吹箫,挺舒服的。”
郑嘉树皱眉,目光落在莫宸微微卷起的右袖上。那里本该是执剑的手臂,如今却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凹陷。
他猜到那是什么。
禁术,终焉三曲。
“莫宸,你既通了骨窍,便知道每一孔洞都是血肉骨骼被灵力重新塑造,疼吗?”
疼。
当然疼。
昨夜第四窍通开时,他疼得咬碎了枕芯,冷汗浸透了三层褥子。但比起这些年来日日夜夜在心里刮过的、父亲漠视的余韵,那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疼,”莫宸老实回答,“但值得。”
“你当真想好了?”
莫宸扬起脸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明亮轻快,“嗯,想好啦。”
“莫宸,”郑嘉树拍了拍莫宸的肩膀,“若真撑不住了,剑堂的门永远开着。”
“五叔放心,我只是换了一条路走。”
一个月后,祭台大比。
台下乌压压坐着郑氏一族的长老弟子们,冯氏一族长老、陈氏一族长老、周氏一族长老受到郑遇松邀请也到了,长老们闲适松弛,手边搁着灵茶,杯中倒映着灰白的云。
少年王锦绣跟随王氏一族七长老过来观礼,他站在椅子后面,脸上带着惯有的礼貌假笑。
这一场,是莫宸对郑宗。
莫宸拱手行礼,“弟子莫宸,请指教。”
郑宗并不把莫宸放在眼里,他知道的,莫宸右手已经废了,“莫宸,你若现在认输,我不计较。”
“比到一半哪有不打完的道理?出手吧。”
郑宗动手了。
祭台上便凭空生出一座剑阵,三百六十柄光剑如游鱼般自虚空浮现,剑尖齐刷刷指向莫宸。
莫宸拿剑迎敌,不出意外地不敌,剑身寸寸碎裂,他也受了伤。
莫宸抹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虎口,血珠正顺着手指,滴在青石台上洇出暗红的小点。他对面站着的郑宗衣袂飘飘,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莫宸,”郑遇松不忍看莫宸难堪,沉声开口,“既然认输,速速下来。”
“我不下去。”
台下一片哗然。
“莫宸,你这是何意?”郑宗说。
“郑宗,我比不过你是因为你的剑比我的快,比我的稳,比我的狠,”莫宸抬起右臂,五指张开对着天空,衣袖滑落,露出上面的孔洞,“可我从来没说过,我只修了剑。”
莫宸弯了右臂,食指比在唇间,轻轻吹了一口气,三个孔洞同时开口,奏出一支短促而尖锐的调子。
郑宗先是不明所以,而后脸色骤变,立即捂住耳朵,可这没有用,殷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郑宗凄厉大喊,“啊!!!!!!”
郑宗输了。
“承让。”莫宸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里的一片灰。
王锦绣挑了挑眉,脸上除了假笑,终于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台下寂静了片刻,然后冯氏一族长老冯见春猛地站了起来率先发难,其他长老们紧随其后。
“禁术!”冯见春的折扇指向莫宸,声音拔高了三个调,尖得像用指甲刮瓷碗,“郑遇松!你郑氏一族弟子公然在祭台大比使用音律禁术‘终焉三曲’!”
“这是百年前被三宗共禁的邪术!郑遇松,你郑氏一族弟子胆敢偷学!”
“郑氏一族弟子偷习禁术,此乃公然违背百家公约。”
“废了他!若郑氏一族今日不亲手废了这小畜生,我冯氏一族定将此事告上仙盟仲裁堂,说郑氏一族包庇弟子,与仙门百家为敌!”
“与仙门百家为敌”这六个字砸下来,郑氏一族几位长老的脸色都白了。
郑遇松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他缓缓起身,玄色大氅下摆扫过满地碎茶盏,“冯长老慎言。我郑氏一族向来恪守、”
“恪守个屁!”冯见春一步踏出,元婴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整座祭台的碎石都被震得浮起一寸,“你睁大眼睛看看你那好儿子把对手郑宗伤成什么样了!你郑遇松要是心里没鬼,现在就当场擒了这小子,废他修为,割他喉管,给大家一个交代!”
冯见春身后的冯氏子弟齐刷刷站起来,剑光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森白的锋芒映在每个人脸上。
陈氏一族那边几个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虽未拔剑,但站的位置已经隐隐封住了莫宸退往山门的路。
郑遇松沉默了。他看向莫宸,那张年轻的脸在日光里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怎么看都是个活泼懂事的孩子。可正是这个孩子,方才奏出了禁术终焉三曲,闯下弥天大祸。
郑遇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右手缓缓抬起来,掌心聚起一团浊白色的真气。
“家主!”郑氏一族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喊了一声,“莫宸他,他入门才两年啊!你废了他,他日后活不下去!”
郑嘉树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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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祭台小比坍塌是冯氏一族做的手脚,我们应该先找冯氏一族论个清楚,置于家事,我们关起门另行处理。”
郑晴阳冲上台,伸开双臂挡在莫宸前面,“父亲,你已经放弃宸哥一次,还要放弃他第二次吗!”
“住口!”郑遇松闭了闭眼,“莫宸,你可知错?”
莫宸看着郑遇松那只抬起来的手,此刻那只手上聚了七成真气,是奔着废他修为去的。
“父亲,不,家主,我知道您为难,我不怪您,公约嘛,总要有人守的,”莫宸慢慢站起来,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碎裂的青石上蜿蜒出细长的红痕。
莫宸走到冯氏一族长老面前,慢悠悠地说,“祭台小比的坍塌跟你有关吧,我在祭台小比中废了右臂、不能再走剑道一途,你害我这么惨,付出点代价不算过分吧。”
莫宸一双眸子淡淡地扫过陈氏一族长老、周氏一族长老,“冯长老、陈长老、周长老,你们有没有推演过那种可能?就是,我一个入门两年的弟子,把你们全都杀光的那种?”
众人皆是一惊,瞳孔骤缩。
莫宸直起身,环顾台下,面前族内的、族外的,加起来数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惋惜的,有冷漠的......日光那么好,照在那么多张脸上,每一张都是想让他死的人。
“各位前辈,”莫宸笑了一下,声音一如从前温和,像邻家少年在讨一碗水喝,“公约上说偷学禁术当诛,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禁术之所以叫禁术,是因为它真的……很厉害?”
莫宸抬起双臂。
双臂六个音孔同时亮起青色的光,像六个小小的青灯笼挂在他消瘦的胳膊上。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
“终焉三曲,”莫宸轻声念道,唇角上扬的弧度温柔得像春水,“第一曲,阵亡曲。”
莫宸孔洞中没有声音传出,祭台四周却响起无数声响,来自虚空,来自大地,来自每一个修士体内真气的经络。
所有人的佩剑正不受控制地脱鞘飞出,所有修士在半空扭曲成古怪的弧度,像一群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键,然后,拨得血肉模糊。
莫宸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祭台上静悄悄的,日光静悄悄的,风静悄悄的,数百具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台下,身躯扭成诡异的弧度,残肢断臂分不清你我,
莫宸慢慢放下手臂,血滴在石头上,嗒,嗒,嗒。
莫宸转身走向王锦绣,这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笑意盈盈看着他的少年,“我记得他们叫你王锦绣?王锦绣,帮我传句话给仙门百家好不好?就说,莫宸请他们来杀我,最好人多一点,曲子会更好听。”
不等王锦绣回答,莫宸站起来,踩着满地碎青石,一步一步走下祭台。
当第一孔开启时,莫宸便不再是执剑的莫宸,而是禁术终焉三曲选中的奏者。
王元瑶听完很意外,但更意外的是,莫宸认识王锦绣,“我小叔叔也在?也是,我小叔叔从之前就到处跑不沾家,爷爷总说他把家当客栈。”
王元瑶慢慢意识到不对,莫宸告诉她这些做什么,她放下筷子,抬头时银簪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你该不会怀疑我小叔叔?”
莫宸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冯见春被我制住时,三魂七魄都在震颤,他不是怕死,而是在看某个人。顺着他的视线,只能是王锦绣站过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