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瑶咬破指尖,把血滴在把纸人胸口,纸人站起来,一瘸一拐离开送子观音庙,走到送子观音庙后院的药圃边上。
药圃早就荒了,只一株栀子花还活着,蔫蔫地垂着叶子,枝头缀着朵半开的白色花苞。
王元瑶眼前的画面像水波般荡了荡,又换了。
有些药材在药柜子里容易生虫,需要时不时拿出来晾一晾晒一晒,钱途去院子里晒药材的时候,总会往明蓝海的方向瞟。
明蓝海搬了小板凳,在药圃旁边那棵老槐树下分拣药材,他十指间缠绕着细细的红色丝线——不是真实的线,是灵力凝成的光缕,柔顺地在指尖穿绕。
很快分拣完一药匾,明蓝海手腕轻翻,红色丝线便缠住三丈外晾着的第二个药匾,轻轻一拽,整匾栀子稳稳落在他面前上,连片花瓣都没掉。
“看够了?”
钱途把生了虫的栀子倒进空药匾里,走过来抱起明蓝海分拣好的,“没。”
“别看了,师门禁术,不外传。”
“哦,”钱途转身往药房走,走了三步又回头,“你明天还晾晒栀子吗?”
“换黄芪吧,前两天雨多空气潮,我摸着黄芪有点儿发软,再不管就要发霉了。”
“行。”
钱途提最后一盒栀子来药圃,明蓝海举高手中纸张示意钱途过来,上有挑拣出来的碎药,“嚼到没味了再吐,吐到药圃里,完事儿后拿土一埋,能养药圃。”
碎药卖不出去,但是药效在,明蓝海一直头疼碎药怎么处理,钱途来了以后,明蓝海不头疼了。
钱途接过纸张,仰头张开嘴,将碎药整个倒进去。
“苦成这样都不说,你是个能吃苦的,”明蓝海感叹,手背支起着下巴,笑着说,“你不爱讲话这个毛病,得改,不然以后讨不到娘子,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听甜言蜜语,你要多说话。”
“我有。”
明蓝海一愣,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说什么!”
“我有。”
明蓝海非常受打击,他一个风华正茂、有钱有颜、身强体壮的修士到现在为止没有受到一个姑娘家青睐,这小子凭什么啊。
“你怎么了?”钱途歪了歪脑袋。
“......”明蓝海一点都不愿意承认他酸了,酸得浑身上下有气无力提不起劲儿,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缸,“水缸裂了个缝儿,你看着补一补。”
“行。”
钱途去梧桐镇外找了点儿细沙,用细沙拌干草黄土调了一盆泥浆,傍晚他蹲在水缸前,拿小刷子一点一点往里填。
身后响起脚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
来人停下步子,眼神跟钉子似的扎在钱途后背,“梧桐镇外与你擦身而过,起初只觉着像,现在看来,果然是你,钱途未卜。”
钱途姓钱名途,字未卜。
“我就说你当初怎么跟条狗似的从钱氏一族溜了,合着跑到这儿来骗人偷师了,”钱中灵说,“你是钱氏一族逐出去的废人,你娘是勾栏的娼妓,你来历不干不净——”
“钱中灵,”钱途站起来,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钱中灵退后半步,但嘴巴没停,“怎么?我说错了?你娘什么营生你自己清楚,要不你被挖了金丹怎么没人帮你出头?全钱氏一族都觉得你活该。”
钱中灵忽然笑了一下,“我师尊明蓝海向来心软,我师兄弟没有一百个也有七、八十个,可你钱途未卜是什么人?你娘是勾栏里的娼妓,你爹到现在都不肯认你,你这种人混进钱氏一族已是耻辱,若再让你拜入师尊门下,你是要把我师门的脸面踩进泥里吗?”
钱中灵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现在就去告诉师尊,你的出身有多卑贱,你图谋不轨偷学掌中丝缕,你等着被赶出去吧!”
钱途动了。
他十指间猝然迸出红色丝线,红色丝线跟毒蛇一样冲着钱中灵缠上去。
“掌中丝缕!你果然狼子野心,偷学掌中丝缕!”钱中灵骇然提剑要挡,可红色丝线穿透灵脉护罩,“嗤”地一声洞穿了钱中灵身体,绞住金丹一剜一收,一颗浑圆的珠子从钱中灵丹田破体而出,滚落在地砖上转了两圈,热腾腾的,带着人内脏特有的腥气。
钱中灵惨叫着捂住腹部跪了下去,钱途看都没看他。
钱途脑中飞速思考,钱中灵死了,明蓝海很快会知道,明蓝海会为他的徒儿报仇,他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钱途看向送子观音庙,一双黑色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至极。
钱途端了一碗茶水进了送子观音庙,明蓝海袖子挽到肘部正在擦洗地板,没办法,拜送子观音的人太多,地上稍微不注意就一层土。
钱途看着明蓝海,“三个月了,你都不问我是谁?怎么伤的?”
明蓝海正拿拧干抹布,头也不抬道,“没什么好问的,你想说自然会说。”
“......喝茶吗?”
明蓝海接过茶水,仰头灌了进去,茶水入喉的一瞬间他瞳孔地震,脸皱成腌梅子,这小子放了多少黄连,苦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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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了摆手叫钱途离开,别把他的地板踩脏了。
钱途没动,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明蓝海,“你就不怕我下毒,害你性命?”
“我一个老头子,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不用你下毒也快死喽。”
钱途说,“我不下毒,下毒太卑贱了,那是小人干的,我会用别的方式害你性命。掌中丝缕是你的独门功法,死在自己的独门功法手里,你也算是含笑九泉。”
钱途话音一落,掌心凝聚灵力打向明蓝海。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怔住了,明蓝海这副身子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衣料能摸到嶙峋的骨节。更可怖的是他的心脉,散得像一团被风吹乱了的蛛网,仅剩几根细线勉强连着。
“你——”钱途掌心翻转一把托住明蓝海后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什么时候——”
“掌中丝缕是命继禁术,师徒之间一脉相承,不是用嘴教的……你看一次,我折一段命脉渡你一分灵力,你天天蹲在槐树底下看,我天天折给你。”明蓝海轻轻笑了一下,鼻息微弱,“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无聊,天天在叫你到跟前分拣药材?闲的?”
“这段时日,我每分拣一次药材就传你一缕命线。三个月,三百缕,够你把掌中丝缕练到七成了。”
明蓝海抬手摸了摸钱途的脸颊,那只手凉得骇人,指尖还留着擦地水的水渍。
“以后别用满十成,七成够保命了,”明蓝海的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用满了你会跟我一样,折寿,短命,早死。”
“中灵多行不义,他有今天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有一事相求,你能不能将他好生安葬,灵位送回钱氏一族,也算是全了你我的师徒情义。”
“至于你呢,”明蓝海笑了一下,嘴角还是那个天生带着弧度的笑,“你,不准怪自己。”
钱途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珠子动了动,一滴眼里滑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不准怪自己?
怎么会不怪自己呢。
他要是不打出这一掌,明蓝海不会死,至少不会在今天,在这一刻死。
王元瑶站在送子观音庙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杀人不眨眼的钱途原来也有过这样一段日子,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被人捡回去,一碗药一双鞋一个窄榻就换了他半条命。
那人死了,钱途便用十具尸体布还阳禁阵,用金丹引路,用血线牵魂。他冒险杀了那么多人、挖了那么多金丹、把自己逼成全天下讨伐的对象,只为了让这个在梧桐镇给他端一碗药的人重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