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轻声道:“抱歉。”
身后侍从知道顾之庭来者不善,愤愤不平却也只得忍下。
“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院长受刑的事家族都传遍了,三十鞭不好受。”
顾之庭笑呵呵地打量着自己这位老上司的腿,“现在也该用习惯轮椅了吧。”
顾蘅淡淡道:“还可以。”
“哦?”顾之庭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就好,诶,我听说长老院已经在为院长准备婚事了,也不知道会让你与哪个家族联姻。”
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般,立刻不太走心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只是……”
顾之庭的目光缓缓刮过顾蘅没有知觉的双腿,“院长,不对,现在不应该叫院长了,你应该也有想过这一日吧?”
他应当预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家族抛弃,用联姻榨干最后一分价值,就像他从前轻而易举决定了别人的生死一般。
顾蘅叹了口气,神情更加无奈,仿佛小辈的质问在他眼中只是个可笑而无聊的话题,眼神平静而诚挚,“如果家族需要的话,这是我该做的。”
顾之庭嗤了一声,假惺惺地说道:“你有什么难处的话,也可以找我们这些过去的下属帮忙,毕竟您在稽查院的训导令我们没齿难忘。”
无人注意的阴影处,围观整场的陆执川漠然收回目光,等着怀表上的秒针又走过几圈,才不紧不慢地走入书房。
顾明越在看陆执川之前送过来的安夫人药圃前几个季度的账簿,但她并非这个专业的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她问过顾依兰,这位金袍执事说从账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之前就查过这个。
至于走私炼金术材料这一罪名,之前安夫人就遭受过类似的指控,但每一次都能摆脱嫌疑,毫发无伤地出狱。
“所以有谁在帮她呢?”顾明越懒散地问道。
所以您为什么要帮忙扣下这份逮捕令呢?
顾依兰慢条斯理地指了指上面。
顾家真正的中心,从来不是,或者说从来不只有“家主”。
安夫人的药圃一向生意稳定,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而陆执川坐在管家的位置上,这也属于他治下的一部分。他能把账本放心拿过来,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什么差池。
难道这个月的账本被毁真的只是个意外?
如果不是,安夫人又怎么能确定龙族会来袭击她的药圃?
她对龙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顾明越叹了口气,把账本放到旁边,指节一下又一下地叩在桌面上。
陆执川垂下眼。
新到任的人都是这样的,一旦遇到什么事就会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鸡,只能在办公室里转圈圈。
他将手里的文件送到桌上,“按照以往的传统,伊达山盛典的时候,需要家主用古阿尔特语念诵祝颂词,表达对月神的信仰和敬爱。基本上每一届的文稿都差不多,前三届的我已经附在文件后面,最前面这一份是我先写的文稿,家主你看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吗?”
顾明越看着纸面上一堆弯弯绕绕的符号,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根本看不懂,又何来修改呢?
陆执川看着她微妙的脸色,立刻补充道:“不过家主应该很久没有接触过古阿尔特语了,如果家主需要,我有一位认识的人,他比较精通古阿尔特语,也在塞勒涅大学任教,或许可以帮的上忙。”
“可以。”顾明越自然答应,“谁啊?”
“顾蘅。”陆执川说道。
顾明越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而他神色如常,好像真的只是在为她分忧一样。
“好啊,就他了。”她轻快地说道。
她起身看了眼时钟,“今天就到这吧。”
发丝从他身前擦过,月见草的清气扑上来,陆执川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长赢从衣架上拿下她的外套和围巾,先她一步跳过来帮忙推开门,
“遵从你的命令。”陆执川低声道。
顾明越没有回卧室,而是转道去了槲寄生图书馆。
图书管理员看了眼她手上的尾戒,了然,“原来你就是新任的顾家家主。”
他沉吟片刻,“那你现在可以到第五层了。”
她的权限升级了。
顾明越却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直接走到管理员面前——这里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图书馆里都有什么书了,“我想找一点跟龙族有关的资料。”
“唔,我想想,龙族神话变迁与地方发展的关系,龙族崇拜是否可以算作月神信仰异端,还有龙族图腾形象的考究。”他如数家珍般一个个念出来,最后咧嘴笑道,“不过我猜,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顾明越:“我想知道的是真实的龙族。”
管理员眼里兴味更浓,“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伸了个懒腰,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或许这个对你会比较有用。”
封皮已经快要掉下来了,顾明越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龙族已经陷入沉睡了。我从伊家那里要回了她的眼睛,我知道X不赞同,但我已经签署了家主令,X无法拒绝。
“在她苏醒后,顾家的后继者应将它还给她。”
家主令?所以这个笔记本是……顾明越抬头看向管理员,他果然说道:“这是顾家第一任家主的日记本。”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顾明越又往后翻了几页,却发现后面都是些无意义的涂鸦和大量看不懂的黑墨。
“第一任家主到后面精神出了问题。没人能知道这位最后的那段时间在想什么。”管理员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个笔记本我研究很久了,我推测这个X是第一任管家,你手上的戒指就是她的。”
顾明越愣了一下,摸了摸小指上银白色的双尾蛇尾戒,能清晰感受到指腹下的古阿尔特语刻痕。
管理员感慨道:“她是个好人,如果没有她挡住家主,顾家可能那会儿就完蛋了。”
普莱国不太注重历史课。顾明越对管理员口中的人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低声用古阿尔特语颂咏着什么,见顾明越完全一副没听懂的表情,立刻切换了语言,“权柄即枷锁,这是她最常说的话,就是刻在你戒指上的那句。”
权柄即枷锁。
顾明越读了一遍,又低下头看着日记本。
已经深夜了,长赢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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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我们今天要做/爱吗?”
……?
她惊得咳起来。
管理员也瞪大了眼睛,震撼的目光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嗯,仔细想想,这个年纪也正常。”
“不是这样的。”顾明越转头对长赢说道,“不许在图书馆说这个。”
长赢“哦”了声,看不出任何庆幸或遗憾的意思,只是疑惑地问了句:“为什么在图书馆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虽然长赢已经开始每日例行询问,但顾明越并不觉得他对性/爱有任何兴趣。
长赢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他并不沉溺于床事,也不从中获取快乐。
驱使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认为顾明越喜欢。
而顾明越扪心自问,长赢极佳的身体素质和卓越的配合意识,确实令她满意并乐于见到他展现出来。
管理员呻/吟了一句,“是的,还是不要在图书馆说这个了。”
2月23日清晨。
顾明越把书桌上的文件都堆到一旁,长老院的提案和一般问候的信件似乎都无关紧要。
顾蘅温声问道:“家主,您现在还会多少古阿尔特语?”
她想了想,诚实地给面前的人做了个比喻:“我对古阿尔特语的掌握程度只能胜于一个苹果开口说人话的能力。”
顾蘅笑了笑,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晦涩而古奥的字句带着古典的韵律,恍惚间历史的长河轻缓地流过数千年岁月。
顾明越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审慎地说道:“我从来没排除过一个苹果会说人话的可能。”
顾蘅安慰,“没关系,家主学一学就能想起来了,我记得你在这一门课上的成绩很好。”
“你还记得我的成绩?哦对,管家还说你在塞勒涅大学任教。”顾明越挑眉。
顾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见她依旧满头问号,才不得不遗憾地叹口气:“看来我当年教的古阿尔特语课确实很无聊。”
顾明越:?
她不会上过顾蘅的课吧?
顾蘅失笑,“这门课我就帮忙代过两三节,不记得也正常。”
长赢忽然凑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他来的那节课你要么在睡觉,要么干脆没去,让我帮忙签到了。”
从头睡到尾,根本没看见老师的样子。
顾明越把这类神学课归类为水课,确实没在这上面花费过太多心力。
“你记性挺好啊。”
顾明越转头对顾蘅诚恳道:“没问题,这次我也一定会好好学的。”
顾蘅轻轻眨了眨眼。
白亮的晨光倾倒在顾明越身上,这双直直看着他的、乌黑的瞳孔也变得浅淡而明亮的。
——“什么是家族的决定?谁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是我。”
她身上似乎总有种蓬勃的朝气,让她不吝于承认自己的不擅,又有始终向上的勇气。
而这样的朝气,在如此靠近的时候,竟也会感染他一二。
“承蒙家主信任。”他郑重道,“我也会全力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