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越醒过来的时候,顾之庭已经离开了。午饭摆在桌上,不知道他是从哪拿来的。

    她在家里找了找,没有找到任何留言。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顾明越一头雾水。

    她看了眼时间,慢吞吞地吃完午饭,就去塞勒涅大学把毕业论文给交了。

    学校里还有人收二手书,她把积攒四年的书本卖了个干净。

    那人闲得无聊,一边数铜币递给顾明越,一边抬头问他,“你要不要占卜?我免费送你一次。我这四年神学课的绩点可都在4以上,应该还挺准的。”

    “感谢。”顾明越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他对面,看着面前人摊开桌布,把水晶球等物件一个个摆在桌上,感叹道,“你的东西好齐全。”

    同学故作腼腆地笑了起来,“我打算把占卜当副业来着。这样赚得多一点。”

    看起来是三大家族的支系,又或者是平民出身。

    他一边叽里咕噜念着什么古阿尔特语,一边紧盯着水晶球里的景象,桌上的烛火躁动不安,甜腻的白山茶香气在四周蔓延开来。

    看着像模像样的,顾明越在心里比了个大拇指。

    乌云耸动着,遮去刚刚还大亮的天光,顾明越愣了下,就见忽起的寒风撕扯他的衣袍,低沉的声音里仿佛混杂着野兽的呜咽,“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在一片迷雾里。”

    ”你行过死荫的幽谷,你趟过无名的支流,你的人生转离旧道,你进入命定的新天新地。”

    显而易见。大四的毕业生都这样。

    根根鲜红的血丝在他刹那间瞪大的双眼里跳动着,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流泻,“不必害怕遭难,月神赐予你杖与杆,双尾蛇在你之侧,令你沐浴祂的荣光,于干旱之地得见救恩。”

    顾明越问:“有没有更容易让人理解的说话方式?”

    同学立刻殷勤回道:“我这里有转运徽章,你要不要买一个?只要五铜币,我还可以送给你第二次占卜机会,测算一下你的姻缘或者学业啊寿命啊,我都可以试试。”

    顾明越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扬起,“你以后一定会财源广进的。”她数出五铜币轻轻放在桌上。

    光这个表演就值这个价了。

    “那就借同学吉言了。”他大笑一声,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双尾蛇徽章在烛火的外焰上晃了晃,“有效期三天,如果效果好,欢迎下次光临。”

    “这要看我有多少钱。”

    长赢说道。

    “所以你这十个铜币要押给谁,以前不都只押五铜币的吗?”

    长赢平淡道:“我的主上,顾明越。”

    骑士A喝水喝到半截,直接全喷了出来,“看来你也不是很缺钱啊,这铜币丢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家主候选人这么多,顾明越绝对是其中最没有可能的那一个。

    长赢不以为意。

    骑士A咂舌:“怎么,你主上逼迫你支持她了啊?”

    “没有。我自愿的。”

    骑士A完全不信,晃了晃杯子里的水,“不过也能理解,她要是真成功了,那也是鲤鱼跃龙门了。主家那边会怎么说?竟然让一个旁支成了家主,这是文明的终结,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他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咯咯笑个不停。

    长赢捧着水喝,不说话。

    骑士A吸了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正色劝道:“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她的情绪,别让她真沉浸进去了。”

    旁边骑士B附和地点了点头,“所有主上都是精力充沛的大型犬,他们望见权力就开始流口水,任何一点权力的波动都会让他们魂不守舍,大吵大闹,歇斯底里,然后来折腾我们这些无辜的下属。”

    长赢想了想,还是想象不出来顾明越流口水的样子。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建议你找点别的事分散下她的注意力。不过明天我们还要值一天的班,算了算了。”骑士A耸了耸肩,毫不在意的说。

    长赢却追问下去:“有什么别的事?比如?”

    骑士B:“如果她在乎名声,就说她的名字要登上啄木鸟日报的头版新闻了;如果她贪恋美色,就帮忙安排性/爱之事;如果她爱财如命,就去暗示下面的人如何高效机智地进行贿赂。怎么样,你主上是哪一种?”

    顾明越好像都喜欢,长赢想。

    她喜欢别人附和她,吹捧她,对每一笔钱都斤斤计较,遇见每一个人都能摆出一副笑眯眯的好脸色,好像谁都是她的初恋情人一样。

    “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都要隐蔽一点,如果流传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他可以做什么呢?

    顾明越把玩着手心里的双尾蛇徽章,明天就是21号了。

    她笑了笑,随手将徽章放进衣服口袋里,关了灯准备睡觉,忽然听见窗子响动的声音。

    “长赢?我以为21号之前你都不会回来。”她有些惊讶。

    “不过你怎么不走门?”

    “主上。”

    如同从前的每一次,长赢低声念道,仿佛一个设置了精确程序的机器,只会完全工具化、配合性地服从她的命令。

    长靴一步步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再不能往前,半肩披风忽然扬起,长赢半跪在床前,抬眼平静地问道:“你要与我做/爱吗?”

    “……什么?”顾明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赢望着她的眼,“我可以做任何你想让我做的事情。”

    我永远忠于您,

    以我的剑和生命,

    誓死捍卫您的荣耀。

    没有骑士能左右家主的择选仪式,稽查院不会允许他们的僭越,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种无足挂齿的小事上尽力让顾明越感受到欢愉。

    稽查院都教了他什么?!

    顾明越惊愕地张着嘴。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冰凉一片的颈侧。长赢如同一只盘曲伸长的蛇缓缓靠近她的唇,低下头,生涩地在上面落下绵密的吻。

    窗帘被夜风掀动的一角里漏进一缕月光,抚过顾明越微微仰起的半张脸,镀上一层薄薄的玉色。

    她抓在长赢腕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没有拒绝。

    浓稠的夜色包裹升温的皮肉,温热而干燥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上移,长年握剑而结上厚茧的指腹带着明显的粗粝感,沿途的每一处骨节都像被火燎过,烧得顾明越不自禁叩住他的后颈,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拉得更近。

    长赢似乎比她更熟练这具身体,知道哪一个地方最敏感,唇齿和指尖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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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更轻巧灵活,瞳孔却在昏黑的夜色里幽深得像一口尘封许久的古井。

    衣料窸窣摩擦的声音淹没在彼此深深浅浅的喘息中,脖颈上添上新的绯色,顾明越不自觉仰头,泛起水光的眼下意识审视着他。

    似是察觉到望来的目光,他抬起头,这张平静的,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意乱情迷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许迟疑,让他的问题带着天真的意味:“你不快乐吗?”

    顾明越没有开口,低笑一声,手背盖住氤氲的眼不再去看。他低下头,用尖锐的犬齿摩挲着她的腰窝,留下浅淡的牙印才又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清晰地请求道:

    “主上,劳驾,分开一点。”

    【你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达成成就:情人】

    【沉溺于肉/体低劣的欢愉,从而获取世俗欲/望的奖赏,毫无疑问,谁能比此刻的我们,离彼此更近?】

    【但他注定不会是唯一一个,毕竟情人总是越多越气派。】

    顾明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长赢最近都有稽查院的任务,昨天的到来已经是违令,在结束后就离开了。

    我们昨天都干了什么?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其实感觉还挺好的。

    顾明越迅速抽离短暂的贤者时间,认真回味了一下。

    离晚八点还早,她存了个档,而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慢慢消磨时间。

    她以前就听说过家族的圣堂,但一直没有资格去,幸好【地图】上标注了方位,不至于连怎么走都不知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顾明越推开了门。

    “你动作太慢了。”门外人懒懒地收起怀表,挑眉笑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琥珀似的瞳孔在光下淡了几分颜色,显得更为清透,而这副太过张扬的眉眼令他看人时总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顾明越打量着他的脸。

    这样看他,有种好强烈的装感啊。

    藏青色外套随意搭在顾之庭的肩上,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口倒是规规矩矩地扎紧,骨节分明的手撑在身后的台子上。

    顾明越被震惊到了,顾之庭在心里比了个耶。

    这个角度、站位和光线就是完美的,配上他比足够好看的右脸更加漂亮的左脸,一切都显得恰当好处。

    顾之庭微微低下头,脖颈处便传来清晰的响动声。他动作僵了下,小心觑了眼顾明越,见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

    人果然不能维持一个动作太久!

    “走吧。”顾之庭傲慢地发出了邀请,“让我们看看今天谁会成为家主。”

    顾明越眉梢微挑,“所以你也是家主候选人。”

    两人散步似的走向圣堂,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看起来很有自信。”她还不知道这个家主要怎么选拔出来。

    顾之庭听着这平淡的语气笑了起来,“是啊。而且我很期待你称我为家主的样子。”

    话毕,顾之庭忽然停住脚步,俯下身直直地看着身侧的人,倒映在浅金色瞳孔里的她如同被封存在树脂化石里的蝴蝶。

    他问:“顾明越,难道有人觉得,成功的人会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