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和声音本就低沉如洪钟,此时又挟着凌凌之意,便是对上君主也全无客气的意思,叫刘琮与刘邺二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他们一时面面相觑一时看向崔成和,皆是不语的怔愣状,好似都没从崔成和的突然到访中回过神。
但若要细说两人情绪,到底也有些微不同。
刘琮虽为坐在龙椅之人,但他早求仙问道不理朝事多年,又因着久食丹药缘故,眼底青黑,精神萎靡,加之他已与刘邺、蔺邵长谈一晚,消磨了大半精神,这会子被崔成和几乎破门而入的姿态一吓,面上更没了血色,仿若垂危恐慌的将死之人,一点主心骨也没有。
而作为储君太子的刘邺看起来则要淡定许多,他凤目尾巴轻扬是为惊讶,但明亮的眼珠子仍旧如平常一般像清水流波,合着一身的大儒气质,尽显无为而治的洒脱之态。
然崔成和却是最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最能兼采众长、贪得无厌,既要坐那金银堆砌出来的天子之位,又想博得清流名声,还想如世家大族一样成为天下百姓所景仰的高层人士,是以他虽披着一张无欲无求的外皮,却总是手段用尽索求无度,便如当初他竟然借着洮姐儿及笄礼念那酸诗,险些误了洮姐儿的婚事。
崔家嫡长女可嫁世家亦可嫁寒门后起之秀,却绝对不能嫁予天子。是以,崔成和最终只点头应下二房长女崔慕许配刘邺。
想来,那刘邺对于想借洮姐儿与崔家结成同盟关系一事落败一直耿耿于怀,没曾想今日又再整这一出,想同时将崔家女和他同胞亲妹妹许给蔺邵,既给世家添堵,又能拉拢寒门。
天底下哪有那么轻而易举的好事被他刘邺办成?
崔成和不禁又是一声冷哼。
高台上的刘琮看见崔成和冲进来就已沉不住气,眼下听崔成和冷笑声,他猛便转眼看向崔成和,然甫一触及崔成和入鬓的眉目便又觉心中不安,急急转开了眼,待下一息,他又觉得自己的回避不甚妥当,遂又忙地收住动作,再看去崔成和那厢,对崔成和咧嘴一笑。
“崔爱卿此话何意?”刘琮匆忙摆手,宽大袖袍掀落几支羊毫,叫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也无暇多顾,只瞄过一眼便再次看回崔成和,“那圣旨拟制程序,除却门下中书两省与内阁首辅盖章合印,皇帝玉玺亲印亦可生效。”
他打着哈哈,笑问道:“崔爱卿所言之赐婚圣旨拟制全无不妥,此事竟也能劳爱卿连夜进宫来问询?”
圣旨的拟制确实有两种程序,但今日这圣旨拟制之最大问题,非是程序而是里头内容。
崔成和听刘琮明明知晓自己话中意,却偏偏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险些大笑出声。
“皇上以为圣旨拟制程序没有不妥,那圣旨内容呢?”他嗤笑一声,不再拐弯抹角,质问道:“蔺家原先便与我崔家有口头婚约,这算得上祖宗留下的训诫,只为叫两姓永结同好,为我中原霸业齐头并进,如今皇上却不问我崔家意愿,先斩后奏,擅自敲定两家婚事,更为这场婚约添砖加瓦,难道皇上不觉得应当与当事人先言说一二么?”
且不说世家婚事从来轮不到天家干涉,便是普通人家的婚事,也没有说全没通气便先让三媒六聘捅到门上的,这合乎规矩吗?
刘琮被崔成和三两句话堵得无言以对,还是太子刘邺反应快些,紧跟着将话头接过去。
“崔爱卿莫急。”刘邺从高台旁的太师椅款款移步到崔成和身侧,“这婚事孤与父皇早早便问过当事人意见,又念及那定远侯常年征战于外,年岁颇大却未留有后,遂尽快拟下圣旨,只盼定远侯能快些些在金陵落脚安家罢。”
刘邺所言当事人是指蔺邵。
言罢,他还反问:“崔爱卿早前便说崔爱卿女儿必遵从祖训非蔺家不嫁,如今这圣旨颁下去,不也正正遂了崔爱卿的意吗?”
这回,刘邺所言正是早前崔成和以崔洮与蔺邵婚约为由拒去天家求娶的论道。
可崔成和对刘邺的断章取义嗤之以鼻,他又是冷哼一声,亦反问,“太子殿下说得大义,瞧着是替我崔家做了大好事,但太子殿下将自己亲妹妹同时许给定远侯,又是何意?”
刘邺听罢,飞扬的凤目更加潋滟波光,甚至侃侃笑说:“天下男子三妻四妾皆属正常,那蔺家代代忠勇如今却只留一个独苗为后,更该多娶妻纳妾开枝散叶,同娶两房又如何?再者,我天家愿意配他一个公主,亦是彰显我天威,与他道明我天家看重他,更要重用他,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末了,刘邺还顿了顿,再挑着眉头戏谑般添上一句,“且此圣旨之意,父皇与孤早与蔺侯相商,他可是同意了的。”
言外之意,夜里戒严,皇帝与太子在太极殿会见蔺邵,便一并将这档子婚事给敲定了下来——蔺邵答应了同娶崔洮与刘璇为妻。
蔺家小子竟然答应了同娶洮姐儿与旁人为妻?
一口气又堵到崔成和心口,叫他两眼一黑,险些没晕过去。
崔家愿意秉承诺言,将家主长女嫁给蔺家后辈,已经是对寒门蔺家的抬举,如今蔺家竟然要同时娶进两位妻子,这不是在打崔家的脸么?
不可,这绝对不可。
崔成和眉骨低压,倒八字眉横冲,几乎怒瞪向刘邺与刘琮。
他心思飞转,好半晌,终于憋出话来,“我以崔家家主身份,代表崔家表示,以蔺家要同娶平妻为由,回拒与蔺家的婚事。”
他道:“如果皇上与太子殿下不能同意,我崔家不吝抗旨不尊,我崔某亦就此罢官还乡,不再干涉朝政之事。”
言外之意,他要以撤走崔家对皇族的所有支援为要挟,抗拒刘氏对蔺邵与崔洮乃至刘璇的这份婚事安排。
刘琮与刘邺听罢大惊。
他们自然没想到崔成和竟会为了这门强加的平妻婚事激进如斯。要知道一旦崔成和罢去首辅之位,天家与崔家决裂已不算事小,再待此事传开,其他世家若跟风效仿,朝廷乃至天家运转皆可能陷入停滞,更不要说那些由世家培养出来的门生会否就此拥立新的帝王......那他们刘氏还有何立足之地?
刘琮当先便道:“崔爱卿怎可辞官?”
刘邺亦说:“崔爱卿莫要心急,有事且可慢慢再商量。”
崔成和却已不想再多言其他,只道:“洮姐儿是崔某唯一的女儿,她虽生来背负家族使命重担,却绝不是能任人摆布受人屈辱的。”
他退开一步,已将双手放置帽檐,意欲摘帽罢官。却是刘邺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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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崔爱卿有话且慢慢说。”刘邺道:“小七与定远侯的婚事是孤与父皇考虑不周。”
说到此处,刘邺转头与刘琮对视一眼,刘琮会意,亦紧忙应说:“邺儿说得不错,此时确是朕考虑不周,未能将其中利害理清,那圣旨......”
刘琮一顿,眉头随即一拧,忙地朝外喊道:“安顺!”
话音落下,安顺便急急忙忙推门入殿,亦着急忙慌地跪下。
“那圣旨呢?”刘琮当先上前一步,抓住安顺的衣领将他拎起,“那圣旨可宣了?”
“没......没有......”安顺被勒了脖子难受,好容易挤出两三个字,喉头上才得以松开叫他喘上一口气。
但他憋着张红脸还不敢咳嗽,便紧忙地重新跪地朝殿中几人磕头道:“那圣旨方才......方才较小人不当心撕毁了,还没来得及去各府宣读。”
安顺没有明说那圣旨是被崔成和撕做两半,但他闪烁着看向崔成和的目光已经说明一些。
刘邺见状并不细究,而是先一步开口捋顺崔成和的气头,“瞧瞧,实是天意难违,这圣旨都已经毁了,那也没有再去宣读的必要。”
他转头与父皇道:“要不此事便算了罢?”
刘琮得了台阶,自然迅速往下走去,点头说好。
至此,这场有关赐婚圣旨的闹剧便如旋风一般,来得快,去得亦快。
但崔成和心情仍旧烦闷。
他前夜才与谢家四郎商量过崔谢两家的婚事,如今刘氏赐婚虽然不成但却多少显出蔺家那小子要求娶崔洮的模糊态度来。
那蔺家小子若想娶洮姐儿,那洮姐儿要嫁给谢家四郎一事便恐难成矣......
与谢家联姻,可让世家势力壮大,可塑百年基业之根基。
可与蔺家联姻,既是兑现先祖承诺,亦好将寒门拉拢去抬高崔家的名声,况且蔺邵并非普普通通的寒门之子,他已是一方霸主,只是他于洮姐儿的心思......他似乎并非良配。
心念百转,崔成和步向宫外的脚步愈发沉重。
他看向天地,春日明媚,光辉灿烂,却蓦地觉得日光太过刺眼,这大好的春景叫他有些适应不来。
他忙地低下头,避开那眩晕的感觉,却又看见宫门前焦急张望的身影——福伯似乎有急事寻他?
崔成和沉眉,加快脚步出外。
福伯那厢甫一靠近家主些许,便就大声喊叫,“老爷,不好了,蔺家派人送了好多大雁到咱们府上。”
大雁,寓意夫妻相随,忠贞不移,是纳彩时男方向女方提亲专用之物。
崔成和听得心惊。
蔺家小子前脚才在刘氏那厢说要同娶两妻,转头就把大雁送到了崔府,那天家这边呢?
崔成和下意识四下张望,并未见有大雁送入宫中。
他略一拧眉,忙地快步出宫又接过福伯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疾驰回府。
而崔府那厢,定远侯府的管事常桓早已候在崔府门前。
常管事甫一瞧见崔成和下马,便紧忙将婚书递上,道:“我家侯爷愿以九十九只大雁作聘求娶崔家七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