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冷宫的门被猛地推开,原先破烂不堪的木门经这么一踹,晃晃悠悠地竟似要掉下来。
太监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一股子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他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将食盒随手扔在地上,嫌弃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殿中尤为尖利刺耳:“喏,今日的饭菜。”
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如此作践她?
太监脸上的鄙夷之色甚至都懒得掩饰一二,林芷柔看在眼中,自是怒不可遏,正欲发作时,却被贴身宫女芸蝶拦了下来。
她捡起地上的食盒打开,却不见素日里的清粥咸菜,竟塞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菜肴,令人垂涎三尺,芸蝶脸上的神色却不由得一变。
自打娘娘进了冷宫,宫中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们便不似从前那般恭敬,或是暗中克扣些吃食,或是冷不丁传几句谣言,但碍于林家还有二皇子殿下的面子,倒也不敢做得太过。
可日子久了,林家并未派人打点分毫,他们便越发放肆,送来的吃食一日比一日清淡,不见一点荤腥,那粥怕是比外头搭棚子用来救济灾民的还稀,若不是娘娘手中还留了些体己,她们此刻怕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芸蝶嘴角扬起刻意讨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地试探:“张公公,今日宫中可是出了什么喜事?”
“你这丫头倒是鬼精鬼精的,怪讨人喜欢。”
太监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都快扯平了,状似无意地摩挲着芸蝶的手,一双浑浊的老眼色眯眯地直盯着人瞧,舍不得挪开分毫。
张公公越凑越近,脂粉味混杂着腥臭味扑入鼻中,令人作呕,芸蝶强忍下恶心,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拿出锭银子,不着痕迹地站远了些:“一点子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果不其然,张公公神色一喜,立时将银子踹进怀中,并未注意到芸蝶趁机将手抽了回去。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张公公得了好处,开口的话也客气许多,竟是带了几分奉承道:“瞧奴婢这记性,竟忘了给娘娘贺喜。”
“张公公就别拿奴婢寻开心了,我们如今这处境……”芸蝶往林芷柔的方向瞥去一眼,见她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苦笑道:“不知喜从何来?”
“二皇子殿下今儿个刚封了瑞王,林家二小姐又得了皇上青眼,破例封了美人。如此双喜临门,皇上自是大喜,特地让御膳房做了这些菜肴,说是要与阖宫同乐呢……”
“你说什么?”
林芷柔不知何时从里间走了出来,先是不可置信地呢喃几句,而后上前一步死死拽着太监的领子,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恶狠狠说道:“狗奴才连陛下的谣都敢造,本宫看你是活腻歪了!芸蝶,还不给本宫撕烂他的嘴!”
芸蝶心知肚明,这些奴才纵是再胆大妄为,也是决计不敢传这种谣言的,张公公此言,十有八九是真的。如今她们身处冷宫,吃穿用度都捏在这些个小心眼的太监手里,还是不要轻易得罪他们为好。
于是,芸蝶上前一步,小心劝慰道:“娘娘……”
“废物!”
林芷柔见她踌躇着不肯听命的模样,怒气上涌,扬起手正欲亲自动手时,不想却被张公公轻易躲开了去。
林芷柔毕竟是一弱女子,又养尊处优的,单论气力,怎敌得过这些粗使活计做惯了的太监,张公公没怎么费力便将她推开了。他偶然瞥见过几回,林贵妃坐在轿撵上,一幅高高在上的矜贵模样,如今见她状似癫狂,着实吓得不轻,却也不敢真的计较,骂骂咧咧地走了。
“疯子!呸,什么高高在上的贵妃,进了这冷宫,还不是跟那些疯女人一样……”
“狗奴才,竟敢忤逆本宫!”
帝后离心,林芷柔执掌凤印多年,根基深厚,沈晏如也只不过沾了个正宫的名头而已,后宫隐隐有尊她为首之势。
如今一朝失势,连这些个阴沟里的老鼠都敢骑到她头上来了。
两厢刺激下,林芷柔心中怒意更甚,只听“哗啦”一声,案上摆好的碟子碗筷被摔了个干干净净。
“本宫执掌六宫之时,又何曾薄待过他们?原来本宫竟养了一群白眼狼!”
“什么父女之情,生养之恩,呵呵……骗子,都是骗子!”
林芷柔面色狰狞,也不知究竟在骂谁。
期间,芸蝶始终静静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拿自己撒气。
毕竟,林贵妃一旦发起脾气来,整个承恩殿都得遭殃,宫女们身上千疮百孔的,都没几块好地儿。
果不其然,将心中的怨恨尽数发泄出来后,林芷柔却不似往常般彻底平静下来,而是无力地滑落在地,连碎瓷片扎在手心都不自知。芸蝶小心翼翼上前,却见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打小便在娘娘身边伺候,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
芸蝶叹了口气,心下一软,将她揽在怀里,柔声劝慰道:“娘娘不怕,您还有奴婢呢,不管在哪儿,奴婢永远陪着您。”
林芷柔只觉得通体冰凉,如坠冰窖,暖意骤然袭来,她便下意识将人抱紧,以便能汲取更多。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不知不觉间,林芷柔忽然落下泪来,口中不知在呢喃着什么。
见她似是在唤自己,芸蝶凑得更近了些。
“芸蝶,本宫本是不愿的……若不是父亲威逼,我……”
待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后,芸蝶不由得心下一跳,见四下无人,忙安抚着她,转移话题。
“娘娘,您切莫伤心。二皇子可是您亲生的,他的性情您再熟悉不过,如今他刚封了瑞王,皇上又正在气头上,总不好在这个时候顶撞自己父皇。您且安心等些日子,殿下他定会想法子救您出去的。”
她这话说得心虚,林芷柔却是当了真,只见她眼底泛起一丝希冀,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不知是在求证还是自欺欺人:“对,川儿……我还有川儿,他素来纯孝,不会不管她母妃的,对不对?”
芸蝶何曾见过她如此卑微的模样,只得偏过头去,不忍再看,咬咬牙回道:“娘娘说的是,殿下他……会来的。”
林芷柔听罢,定了定神,而后径直站了起来,恢复了几分容光焕发的模样。
“芸蝶,给本宫梳妆。这宫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本宫的笑话,本宫岂能如了她们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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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她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林贵妃,如果忽视地上那一大片狼藉与这破败不堪的庭院的话。
如今已是晚春,与冷宫内的萧瑟荒凉不同,长乐宫内的牡丹却已隐隐有了盛放的苗头,花朵随风轻荡,芳香四溢,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之势。
春光正好,萧承曦难得有兴致在院内闲晃,晃着晃着竟亲自动手修剪起花枝来。
“主子,您怎能动那处呢,合该修剪此处才对……”
傲梅蹲在一旁陪着,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叽叽喳喳地与她叙话,忽见她欲把那株开得最艳的花枝剪了去,眼疾手快忙夺了她的剪子,说什么也不肯还与她。
萧承曦好笑地摇摇头,对她这有些冒犯的举动却不甚在意,伸出芊芊素手出言点了点她的额头,与她开玩笑:“你这妮子真是愈发没规矩了,连主子的东西都敢抢。”
主子身份尊贵,虽面上最是循规蹈矩,但私底下却再随和不过,向来不会与她们计较这些虚礼,于是愈发大胆起来,竟拿了剪子便跑,似是料定了主子追不上她一般,回头望向萧承曦,笑意明媚张扬。
“主子并不精于花艺之道,却偏生要霸着这剪子不放,哪有这般道理?院中的牡丹开得正好,我若不拦着,岂不平白让您糟践了去。何况您金尊玉贵的,哪儿能真让您干这等粗使活计,还是等花匠来侍奉这些花花草草罢。”
“你这妮子最是牙尖嘴利,我可说不过你。”
萧承曦笑骂,却也不曾真的生气,静静立在原地由着她胡闹,只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看起来心情不错。
听到嬉闹声,栖桐从里间出来,见傲梅没大没小的样子,眉心紧皱,沉着张脸吩咐:“傲梅,主子素来宽仁,可你也忒没规矩了些。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长乐宫,恨不能揪了咱们的错处,好捅到皇上跟前去,你倒好,还巴巴地送上去。还不快把剪子还给主子,让外人看了成什么样子?”
身为掌事宫女,栖桐治下素来严苛,傲梅一等自是怕她的。果不其然,见她一出来,傲梅便耷拉着脑袋挪了回来,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再不见方才的活泼模样。
萧承曦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忍不住调侃:“看来这长乐宫,也唯有栖桐一人能降得住你们这些皮猴了。”
“属下不敢。”
栖桐诚惶诚恐,作势要跪下去,显然当了真,萧承曦忙将她搀了起来,有些无奈地劝道:“你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拘谨了些。”
“主子仁厚,可到底主仆有别,属下不能失了分寸。”
栖桐是个认死理的性子,萧承曦见劝她不动,便随了她去。忽见一个小太监在宫门口徘徊着,似是有事禀报,栖桐忙起身走了出去。
“主子,冷宫那边已得了二皇子封瑞王的消息,听说那位大闹了一场,现下却是没动静了。”
“没想到林氏身边,竟还有个聪明人。既如此,那我们便再等等罢,也不急于这一时。不过,林氏的性子,可不是谁都能劝得住的。”
萧承曦唇角扯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饵放了这么久,再过几日,也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