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这种热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岩浆一般,每一下心跳都把它泵向四肢百骸,就连皮肤都被烧得滚烫。
未成想到了阴曹地府,她竟还要再经一遭这焚骨噬心之痛。
萧承曦苍凉地睁开眼,便见到金线绣着的五色云龙帐顶,方孔纱帐用白玉螭龙帐钩束着,皆是宫内统一的制式。
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莫非……她竟没死在那场大火中?
她深吸一口气,想撑着床榻边缘起身,谁知胳膊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身子才刚抬起半寸,便又沉沉地跌了回去。
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发现那里竟躺着一个男子。
未及细想,忽闻到一股甜腻的异香,她只觉热意在体内翻涌,连呼吸都变得短促滚烫,心里无端地升起丝丝渴望。
她身子不由控制地往旁边挪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身侧之人的肌肤,喉间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声。
察觉到不对,她死死地掐了自己一把,神智清醒了些。
宫里的熏香,无论是沉水、檀香还是龙涎,皆入喉温润,顶多带些草木的清苦或花蜜的回甘,却不会像这般,甜腻中隐隐藏着一缕极淡的腥。
男女欢好,以此催情。
这样的谋局,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转过头去,见男子双眸紧闭,沉沉睡着,鬓发虽挡了半张脸,可她还是将男子认了出来。
谢泠,果真是你。
这下子,她心里的猜测总算落了实。
看来她确实重生了。
还重生到前世自己被“捉奸在床”的那天。
而这“奸夫”,正是她的宿敌——谢泠。
前世,昭宁公主与驸马大婚在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别的男子同床共枕。
奈何驸马用情至深,不惜违逆父母之意也不愿悔婚。
从那之后,谁见了苏慕言,不叹一句“痴儿情深”。
曾经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后来,她因谋逆之罪入狱,苏慕言揽着皇妹萧映雪,亲眼看着刑狱官对她动刑,逼她在那份所谓的“认罪书”上画押,她才知晓他对自己只有利用,就连那封与她字迹一般无二的“通敌书信”,也是他伪造的。
苍天有眼,竟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既如此,她定要改变前世的命运。
现下想来,此次“捉奸在床”,便是前世苏慕言破她心防的关键。
既为棋局,必得亲自执棋。
若她没记错,一刻钟以后,便会有人“不经意”地推开这扇门。
“谢泠,醒醒!”
萧承曦用力推了推他,可他睡得极沉,竟没有反应。
她心下着急,正准备一脚将他踹下床去,不想他幽幽转醒,直盯着她瞧,也不说话。
萧承曦松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你醒了便好,我们……”
谢泠不知何时竟将她压在身下,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塌上,将她牢牢困住。
“放肆。”
萧承曦凤眸里染上怒意,死命推拒着,好容易将他推远了些,这才发现谢泠平素那双清冷疏离的眼此刻半阖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脖子青筋突起,仿佛在拼命隐忍着什么。
熏香味越来越浓,萧承曦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血腥味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不小心把唇咬破了。
不想这等情形看在谢泠眼中,只觉美目微嗔,粉面含情,他不由得伸出手,拇指覆了上去,眼神更加迷离混沌,唇也离她越来越近。
萧承曦情急之下冲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嘶——”
谢泠吃痛,手下的力气略松了些,她趁机一把将他推到地上。
谢泠吃痛,竟意外恢复了神智,而后敏锐地察觉到身体某处的异样,盯着榻上的萧承曦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谢泠,我们遭人算计了。”
萧承曦指了指案上燃着的香炉。
这是……“春闺一梦”?
传言只消闻上一闻,便立时神志恍惚,如同置身于女儿家的深闺绣帐之中,需得纵情欢好方才得解,醒来也只当是春梦一场。
谢泠神色一冷,屏住呼吸,上前狠狠把香掐灭。
“想来应是殿下得罪人了。”
看来他是不想趟这摊浑水了。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此事传扬出去,恐污了大人清名。”
既入了局,哪有半路抽身的道理。
“殿下好口才。”
既不追问,也不反驳,想来应是默许了。
前世她纵横官场十余载,能称得上对手的,也唯有谢泠一人。
谢泠此人面上看着是清风霁月的如玉公子,其实深谙官场纵横之道,最是狠辣无情,但又很厌恶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微臣只图自保,至于殿下……”
“怕是只能自求多福了。”
“谢泠,你……”
萧承曦心下焦急,却忘了前世这个时候,两人甚至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谢泠此人,最厌恶被人利用,苏慕言如是,她亦如是。
他与这位殿下仅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她竟能一眼将自己认出,且对他的喜恶知之甚详,若不是有过目不忘之能,便是私下探查过,那他的身份……
此人断不可留。
谢泠心中杀意渐起。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时,外头传来说话声。
“走了这许久,大家想是乏了,不如随我去茶室歇歇脚吧。”
“荣华公主说的是。”
糟了。
她们怎来得如此快?
见谢泠不为所动,萧承曦咬牙从榻上爬下来,踉跄着往暗窗的方向挪去,不想却被谢泠拦住。
萧映雪一行人很快来到茶室前,贴身宫女得了她的眼色后,上前一步把门推开,匆匆往里瞧了一眼,似是见到了什么,只见她惊叫一声,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做什么大惊小怪的,仔细吓到夫人小姐们。”
萧映雪佯装呵斥,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
在场的夫人们不乏有好事胆大的,见此情形便拥簇着往里一瞧,只见锦被下两具身体正恍若无人地纠缠着,衣衫散落一地。
纵使夫人们早已见惯了各种荒唐事,如今见到此间情形也不由老脸一红。
“皇姐,你怎能做出此等事来?”
萧映雪惊讶地后退两步,扶着宫女的手才能堪堪站稳。
荣华公主只有一位皇姐,难道里面的竟是……
昭宁公主?
“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来人呐,还不快把人拉开!”
见萧映雪不作声,为首的夫人只得示意太监们上前,将两人押在地上。
“皇姐……”
萧映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在手帕的掩饰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萧承曦,饶是你再巧舌如簧,此番也定会声名尽毁。
“这是怎么了?”
众人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萧承曦正笑意吟吟地从门外走来。
“萧承……皇姐?”萧映雪嘴角的笑变得僵硬,“你怎么在这儿?”
“那依皇妹的意思,我该出现在何处呢?”
萧承曦意有所指,笑意却愈发地冷。
“我竟不知,父皇何时又给你添了个皇姐?”
“皇姐说笑了。”
“抬起头来。”
“你是……荣华跟前的夏莲?”
萧承曦适时地露出讶异之色,然后好笑地看向脸色倏地变得煞白的萧映雪。
“荣华,你怎么说?”
“贱婢竟如此不知廉耻,拖下去打杀了便是。”
“荣华公主看着和善,没想到对自己的贴身宫女都如此狠心。”
“可见平日的温良柔善都是装出来的。”
“公主,明明是你……”
夏莲怔怔地看着她,原本乞求的眼神里竟带了些愤恨。
“住嘴!自己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竟还敢攀咬本宫!”
夫人们的议论声传来,萧映雪心下暗恨却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将火气全部撒在夏莲身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竟将人直接扇晕了过去。
夏莲的整张脸红肿着,嘴角还渗着血,看着十分骇人。
一时间,茶室内竟静得出奇。
“好了,先将人押下去,待母后回来再行处置。”
“不可!”
见萧承曦狐疑地盯着她,萧映雪勉强笑笑,“皇姐,不过一个奴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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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宫规处置了便是,何必劳烦母后?”
“整肃宫闱本就是母后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还是说……”
“皇妹想越俎代庖?”
“荣华不敢。”
萧承曦经过她身侧时停下脚步,故意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挑衅道:“皇妹,好自为之。”
“萧承曦!”
见她眼里如同淬了毒的怨恨,萧承曦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
十日后,皇帝陛下亲自举行祭礼大典,皇后携一干皇子公主陪同。
女子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她身着一袭素衣,乌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通身再无任何饰物。佛前的长明灯映着她白净的侧脸,眉眼低垂,朱唇翕动,无声地诵着经文。万佛殿内只剩烛火燃烧以及紫檀木念珠拨动的声响,一时间静得出奇。
突然,一阵凛冽的大风刮过,连窗都被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涌了进来,颇有些肃杀之气。长明灯被吹得忽明忽暗,歪歪扭扭地挣扎了几下,还是灭了。
她只得起身关窗,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清冽熟悉的梅香。
“朔风挟刃,雪折寒梅,凛冬已至。”
“别动。”
低沉喑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瘦削的身形一窒,忽觉颈间一凉,垂眸去看,便见一只古朴中带着些诡异纹路的匕首,堪堪停在离她咽喉处一寸的地方。
“那贼子胸前被我砍了一刀,定然跑不远。”
甲胄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站住,谁人胆敢擅闯万佛殿?”
兵士被守在殿外的侍女喝住。
“金吾卫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开。”
“将他们打发走,否则……”
黑衣男子将寒意森森的匕首又往前挪了半寸,下一瞬,便可轻易割断女子的喉咙。
“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哪里支使得动金吾卫?”
女子的小脸都被吓得惨白,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着好不无辜,好不可怜。
“弱女子?呵——公主殿下可真爱说笑。”
“阁下竟识得我?”
萧承曦故作惊讶。
“陛下亲自举行祭礼大典,昭宁公主自是在其列。”
“没想到阁下对祭礼章程也知之甚详。”
“殿下好胆识,真不怕我杀了你?”
“阁下若是想杀我,一早便动手了。只是……”萧承曦唇角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凤眸里却无半分笑意,“这可不是求人该有的姿态。”
“之前确实如此。不过……”男子凑在她耳边,低声威胁:“若殿下再拖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大胆!”栖桐抽出佩剑,死死将他们拦在殿外,“你们可知殿内的是何人?还不速速退下!”
“不管是谁,阻挠金吾卫办案者,斩!”
“如今我身陷囹圄,除了助你脱身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萧承曦一脸惆怅地叹道。
“殿下聪慧。”
金吾卫一步步上前,将栖桐逼得退无可退。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门从里面推开。
“栖桐,不得无礼。”
萧承曦从殿内走出,假意斥责实则安抚,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皇室气度。
“不知李统领有何贵干?”
李统领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心下一惊,“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后面的金吾卫愣了一瞬,也跟着自家大人下跪,哪里还有方才的咄咄逼人。
“臣李琰,见过昭宁公主。微臣奉陛下圣命追踪逆贼至此,请殿下见谅。”
堂堂金吾卫统领竟如此卑躬屈膝,倒叫人觉得好笑。
“公主?”
萧承曦回神,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李统领奉旨查案,并无不妥之处。本宫今日晨起便在殿内为父皇诵经祈福,并未发现有什么逆贼闯入。大人若是不信,可亲自进殿探查一番。”
萧承曦说完,微微侧身,把路让开。
“微臣惶恐。”
“大人此番辛苦,本宫回宫后自当向父皇禀明统领忠心。”
萧承曦刚回到殿内,就被匕首抵住腰间,她心下一冷。
“原来谢泠大人——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