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淡淡的蓝色灵气浮动在舒展生长的灵植之间。一个白衣少女提着水壶走在灵田里,时不时弯着腰细心浇灌,但面上却似笼愁绪,一双细细的眉毛打着结。
一旁休息喝水的邓园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芳衍小道友,怎么一大清早就愁眉苦脸的,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群青轻轻叹口气,又重重叹口气,耷拉着脸道:“邓爷爷,你知道我前些日子筑基了吗?”
邓园丁咧嘴一笑:“筑基?这是大好事啊,怎么还愁上了。”
因为群青三不五时跑来他这里打下手,他对群青修道艰难一事也有所耳闻,这回听闻她筑基,心下也替她高兴。
群青把水壶放在一边,坐在田埂上:“夫子他们说,筑基了要下山历练去。”
上回芳垣、芳芜筑基后,商革就安排芳岸、芳枝和她一起下山。后来芳枝想赶着去撷英会上搜罗物色青年才俊的,结果碰上魔道攻城,他们临时被师门召回,还经历了扶风城被围,道门被迫弃城而走一事。
她不擅长御剑,也不喜欢到处跑,加上外面现在时不时有魔修作乱,想想都觉得又危险又麻烦,哪有在师门混日子看话本来的快活。
本来光她一个人,还能找些借口拖延历练的,结果前天晚上芳时成功筑基,立刻提出要下山,商革便安排她们两个一起,这下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邓园丁闻言,笑道:“小芳衍呀,出去历练见见世面,可不比种地有意思多了?老头子我倒是想去还没机会呢。”
“那您去,灵植我来照顾!”群青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邓园丁笑得更欢了:“你有这份心,我是高兴坏了。不过我可不能因为这个就耽误你后面出师哪。”
“出师?”群青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听说内门弟子想出师,至少要完成三次历练才行。”邓园丁虽然是外门出身,但在内门照顾灵植以来结识了不少人脉,消息还是相当灵通的。弟子们个个都想早日出人头地,群青又不辞辛劳长期帮他种地,他当然不想耽误她的正事。
群青心中一跳,按捺着喜悦问道:“难道出师对弟子的修为没有要求吗?”
“这个说实话,老头子我就不清楚了,但你这个可怜娃娃,筑基都这么不容易,掌门他们总会考虑你的特殊情况吧。”
邓园丁对提携他的掌门云平子那是相当崇敬。
虽然心中略有失望,但群青对历练一事已经彻底改观。
她掰着指头盘算:上回已经去过一次,加上这次,她只要再完成一次历练,至少在这方面就满足出师条件了。
邓园丁说的在理,师门总不可能留她做一辈子弟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商革心一软也给她一颗仙丹,她就能飞快提升到出师的修为。
为了这个,她完全愿意多出门历练几次!
充满斗志的群青飞快松完土,又丝毫不觉疲倦地跑到另一块田帮忙收灵果,看得邓园丁直喊:“你快歇歇,我来就好。”
“您比我爷爷岁数都大,我多做些是应当的。”群青笑眯眯,轻轻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说出自己的图谋,“等我出师了,我来给您打下手好不好?”
“哎哟哟,这些事情都是外门做的,你们内门弟子哪能做这个。”邓园丁握着一把大剪子,笑得眉毛都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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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练的事并不像群青和芳时迫切期盼的那么顺利,师门不放心两个刚筑基的姑娘结伴下山,照例要给她们搭配几个同伴。
其中,芳闻和芳枝的状况一直不见好,芳岸则因为家中的事,要在年关前赶回去一趟,其他人又没那么靠得住。
因此,商革怀着“年后都会好起来”的愿景,大手一挥:等过完年再说!
但在所谓“消除心魔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心魔”的脱敏疗法洗脑下,弟子们的心魔阴影久久挥之不去。商革很为此着急,隐隐觉得不是只有玉虚山的个例,不情不愿之下给几个门派都去信询问。
仰义派回信最快,公事公办地表示,自己对门下弟子的教育规训方式一向十分合理,从未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并根据目前两仪珠魔气旺盛的状况,建议玉虚山加快教学秩序整顿。
商革气得将信纸一摔,对文全大声抱怨道:“他们把自己当联向委了?这是在教我怎么搞教学?”
文全连忙安慰道:“仰义派一贯姿态高,师叔别同他们计较。看看祁阳派的信,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他拎起祁阳派惯用的碧色笺纸,递给商革。
祁阳派和玉虚山都是西南大派,关系相当好,上回魔门进犯,两家也是联手行动的。
回信的是祁阳的袁胜长老,他说根据门派古籍记载,对久治不佳的心魔,可用引气之法,对修为基本不会造成影响。但吸引效果视材料有所不同,如果有上佳的引子材料,基本可以做到无公害不残余,信后附上一份引取魔气的详细说明。
“哼,没事的时候都是好兄弟,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商革狠狠地瞪了一眼被他揉成一团的仰义派来信,深沉地感叹了一句。
商革认为步林是这方面的专家,马上去找了步林。
步林在自己的师父面前相当谦逊,表示他虽然对吸引灵气的材料了如指掌,对魔气的了解却不过皮毛;但根据合理推测,提取魔气最好的材料必定在魔门控制下。
“材料我去找。”步林反复看了几遍祁阳派的来信,冷泉般的语气稍稍起了波澜,“我有经验,我能找到最好的。”
只要有了材料,他马上就能依照祁阳派的方法,做出引魔的器物。
商革按住他:“你走了,谁照看芳枝,指望我给你管徒弟?再说你还要给那群小的上课。你就留在山里好好钻研这个法子。”
“师父想让谁去找?”
“芳衍、芳时正好都筑基了,让她们去,正好锻炼一番。”
两个刚筑基的小朋友?简直是儿戏!
步林强烈反对:“不是我不信任她们,心魔耽误不得。”
芳枝停在筑基大圆满已有两个月了,再拖下去修为倒退不说,还有入魔的危险。
商革无奈道:“我又没说只有她们,年后芳岸回来我叫他一起去。”
芳岸看不上步林专攻的制器,平常对芳枝也是大呼小喝的,步林对他印象不算很好,依旧皱着眉,一副不甚赞同的样子。
商革也上火了:“那你说让谁去?掌门师兄后面收的那些徒子徒孙,个个跑去云游了,叫也叫不回来。门派这么多事情你就不知道给我省省心。”
人到中年,他实在觉得心累,等云平子闭关结束,他也要去好好闭个关。
步林无话可说,只好听从商革的安排。
但步林不愿空等芳岸,想了想,干脆找原先认识的谭家人打听,知道芳岸回谭家祭祖到正月初九便结束,立刻把这喜讯告诉了商革。
于是正月初十那天一大早,芳岸风尘仆仆、生无可恋地站在山门口,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两个字。
昨晚他好不容易结束了为期二十七天的祭祖活动,正在家里拆着各路长辈送他的礼物、红封,笑得乐不可支,突然一道师门急信发来,要他连夜赶回去,带两个黄毛丫头师妹去魔境找东西!
商革带着群青和芳时走过来,一路细细叮嘱,既要她们打听引魔用的材料,又要她们量力而行注意安全,絮絮叨叨嘱咐许多,殊不知两个姑娘都迫切想要下山,完全不耐烦听他重复第十八遍的话。
等见到了芳岸,商革又重复了第十九遍,芳岸抱着臂听完,心说师门观念还是太朴素了,不就是找点稀缺材料么,他撒点灵石还怕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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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师门,芳岸一路带着两个师妹向中原御剑,随手掐了通信符给几个专为他采购跑腿的小厮,让他们去常光顾的商行打探,先给一笔跑腿费,找到了再另外给钱。
总之,说撒钱就撒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到傍晚,师兄妹三人找了个小城落脚,芳岸捏着鼻子打量几家入不了他法眼的客栈,最终勉强选择了一家相对整洁的安顿下。
芳时觉得商革布置的下山任务既有了着落,便安了心,回房去钻研一份名叫“究极游学指南!到灵气荟萃之地去”的历练攻略,搜寻去哪修行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虽然是第一次下山,她心里牵挂的只有修行。
群青尽管筑基,心境却没达到辟谷,不吃点什么就犯馋,但客栈伙房已经打烊,她得出去觅食。
天快要黑了,群青在附近转了一圈,进一家小店要了份鸭汤面,又主动问白珩:“白先生,今天你辛苦一路,要不要给你打些这里的酒?”
普通水酒白珩看不上眼,趁着进了城,说不定能买到更好的酒。
白珩原本不想现形,但目光无意瞥到一旁的年轻伙计边晾面条边偷偷打量群青,就连打个哈欠的间隙都往她这里瞄,目光显然不怀好意,可群青却毫无所觉地坐着,甚至还闲适地掏出一盒栗子糕来吃。
他心中一股无名火冒上来,立即现形坐到群青对面,拉着个黑脸,把她吓了一跳。
那年轻伙计也愣住了,差点将手上的面扯断,结结巴巴地问:“这位客人可要吃喝些什么?”
白珩冷冷扫他一眼,他更是把刚才那点轻浮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低着头跑到后厨去了。
没一会儿,年长些的店家端了面出来,原本只附一双竹筷,见多了个人,便问道:“可要添双筷子?”
“不用了,给老子打三斤酒来。”白珩眼皮都没抬一下,见群青低头要吃,赶紧伸手将她的筷子拿过来,“慢着。”
群青茫然:“你也要吃?”
有个贼眉鼠眼的伙计在先,店家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仔细嗅了嗅面的味道,又尝了一口,才把碗筷推回去:“吃吧。”
“噢,”群青脸有些热,小声问,“这面有问题?”
他没好气道:“老子堂堂神兵利器,还要操心你会不会被药倒。”
群青反思是自己太饿了,一时间没想太多,真诚致谢道:“连累你操心我了,谢谢。”
被她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睛望着,白珩顿时不自在,连忙转头粗声催促道:“酒呢,快点!”然后眼看着天花板上一个窟窿,若无其事道:“哼,老子又不是图你一个小姑娘的谢。”
群青笑一笑,开始吃面,吃了两口道:“白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看起来凶了点。
白珩差点没坐稳。
她会不会说话,早个一万年他就是柄赫赫仙剑,还用得着她来夸?再说他也没她说的那么好,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现在谢群青可是他的主人,作为有职业操守的剑,操心主人安危乃是本分。
正好酒坛端上来了,白珩倒了一碗畅饮两口,又看着别处道:“你下次别喊我白先生了,老子最烦这种文绉绉的名字。”
哪有主人叫剑叫得这么客气的。
群青正在啃鸭架,口齿不清地问:“那叫什么好?”
“就按先前含光的叫法来。”
含光和他原先的那些剑灵朋友都叫他珩君。
说实话群青已经记不得含光怎么称呼他的,但是她忙着和鸭架斗争,只点点头,心想晚点写封信问问胡不疑就是。
“那你叫一声。”
“……”群青连忙夹了一口面,试图蒙混过关,“哎呀呀!这个面真好吃你稍微等一下啊白先生。”
白珩不想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