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门派不久,群青身上发生了一件震动师门上下的大事。
她,筑基了。
群青吃下众妙之门奖励的开明丹后,由文望道人来帮助她克化丹药,没过一刻钟,她忽然感到通体发热,口干舌燥,连忙抓起一旁浇灌灵植用的清竹露猛喝了几大口,看得文望目瞪口呆。
群青刚想说话,一股灼热的气息直冲天灵盖,她不禁双眼翻白,向后歪倒,被文望扶住了肩膀,笑道:“小芳衍,你这是筑基了。”
这个轰动的消息瞬间像开春的第一道暖风一样传遍师门,文全和商革闻言立即抱头痛哭,原遗则口中喃喃自语,似乎还难以置信。群青院子外面很快出现了七八个围观弟子,他们都要赶在第一时间看到筑基的师妹。
白珩也差点从剑里跑出来,念在文望还在场,自己还要注意高人形象,生生忍住了。
如果群青的修为得到提升,那他岂不是有灵气可以肆意挥霍了?最好的日子就要来了!
等围观的人群散去,白珩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灵气在周身游走?等入夜了我带你喝酒去。”
群青很老实地按照炼气课上商革的教法,盘腿坐在蒲团上,过了一会儿,皱眉道:“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没有灵气吗?”
“应该……没有?”
白珩不相信,怎么会有人没有灵气还能筑基?恐怕是群青不知道运转灵气是什么感觉。他立刻从剑中跑出来,捉起她的手,双指点在她腕子上,小心翼翼地注入了一丝灵气。
“有没有那种,流水的感觉?”他殷切问道,双目直直望着她。
平心而论,白珩的样貌其实相当英俊,何况群青从没被男子用这样充满希冀的目光所注视,脸很快就红了。她心虚地转开眼睛,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好像,好像没有。”
白珩脸上的表情难以维持,他不死心地伸手去探她的灵脉。这条枯涸的河流一如既往地沉寂,筑基对她而言唯一的变化,是河流的河床拓宽了,但依然见不到一滴河水。
他颓然放下群青的手,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浪费刚才那些灵气,甚至他就不该化形出来。
仙剑之所以称之为仙剑,往往原材料中就蕴含丰厚的天地灵气。但他早年和赵非在一处的时候,仗着赵非气海深厚,自己又爱卖弄风骚,早把剑中自有的灵气用了个干净,反正主人赵非那边随他取用。
到沉睡之前,他也没想过醒来赵非会不见踪迹,于是就胡乱找了个山洞睡下,也没在意灵气的事。
这下好了,遇上群青这条干枯的河,他们还结了长生契,他除了用用存货,就只能慢慢汲取天地灵气。
但剑汲取灵气的速度不比修士,因为修士的本质是一群根骨特殊专攻汲取灵气的人,而剑的本质则是一块被加工过又开了灵智的石头——谁又能指望一块石头一天能吸多少灵气进肚子呢?攒一天的分量,也就堪堪够他化形出来一小会儿,想要使出个凶猛的招式,怎么也要攒上一个月。
白珩悲从中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剑里。
能省一点是一点,非必要的灵气他真不想用了。
群青看他这样,估摸着他也是替自己着急,便安慰道:“白先生,谢谢你挂心我,其实我没那么在意这个的。”
可老子在意!
“你最喜欢喝酒了,晚上我们还是去喝酒吧。”群青继续道,“也不说是为我庆贺了,就当是给你解愁。”
去喝酒不还是要老子出力?白珩气得在剑里翻了个身,感觉胸口莫名憋得痛。
虽然白珩不理会她了,她还是在夜幕四合后抓起剑出了门。
上次当场论道回来,玉虚山专门在清露台举办了接风宴,但这回却没有这个环节。一来是去的弟子只有三个,又都急着回来吃开明丹,二来芳枝他们几个没资格参加的,多少都有些落寞。综合考量之下,商革取消了接风洗尘的事,让白珩郁闷好久,毕竟接风宴可是难得他能光明正大地喝到玉虚山美酒的场合。
群青一路悄无声息,一直走到上回白珩带她跃过的深涧边,都没遇上一个人,前面就是饭堂地界了,她刚想松口气,却看到深涧对面站了个白色身影,吓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白珩感觉到她的慌张,探头一看,对面是芳枝。
群青屏住呼吸,不知道是该掉头就走,还是悄悄绕过去,但芳枝已经看到了她。
她没问群青是来做什么的,只轻轻道:“恭喜师妹筑基,我都没来得及去探望你。”
“谢谢师姐,但我好像还是老样子……”
清幽的月色在云端若隐若现,芳枝轻叹道:“众妙之门怎么样?”
群青连忙道:“我帮你看了,不是一群老头,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弟子,没有你符合理想型的大能,师姐你用不着遗憾的。”
芳枝淡淡笑道:“我自己没本事,又怎么堪配他人?何况我这点俗气志向,门派里谁都瞧不起。”
“师姐你也很厉害很勤奋了啊,”群青绞尽脑汁夸她,“那个,你现在修行还好吗?”
她问的是芳枝的心魔。
“筑基早到了大圆满,就是结不了丹。听说这回去众妙之门的,都有增长修为的丹药?”
言下之意要是自己也去了,结丹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芳枝明显是心情低落,靠她嘴上哄两句也没用,但就这么抛下师姐走了,好像也说不过去。思来想去,群青鼓起勇气道:“师姐,你想不想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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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窖。
芳枝掀开又一个酒缸的盖子,从里面舀出酒来,面色已经显出酡红来:“……偏偏我师父只会任由旁人看扁我,不想要我这个弟子直说就是,气死我了!”
群青喝再多也不醉,嘴上应付着芳枝,心里却奇怪师姐的心态何时变得如此偏激失衡。且不论芳枝这个志向到底是高是低,当初她立下这个志向的时候,芳岸第一时间就嘲笑过她,可那时候她目标坚定,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白珩喝得痛快,也不生闷气了,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心魔让她变成这般敏感多疑的。”
好好的,怎么又会凭空生出心魔呢,难道真的只有自己心太大,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么?可是论压力和恐惧,群青也一样有,最直接的就是怕被赶出师门。
“所以那回你做了个噩梦啊,小丫头。”
白珩品着美酒,感觉自己十分飘飘然。
那回的噩梦其实是心魔的前兆?群青吓了一跳。
“放心,那是受芳枝的影响,就凭你自己,连灵气都没,心魔哪来的养料。”
群青陡然觉得不对劲。她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地想,可白珩居然可以知道她心中所想。
白珩立刻闭口不言。
群青想了半天,得出结论:白先生作为仙剑,果然不一般!
几人又喝了许久,芳枝已经醉到说不清楚话了,摇摇晃晃几步,坐到酒缸边身子一歪,酒缸里突然传出“铛”的一声,把她自己吓得回了半条魂,摸了摸头发,喊了句:“啊、我的簪子!”
芳枝的发簪掉进了酒缸。
白珩很无语,他虽然爱喝酒,但酒品一直良好,结果群青带了芳枝过来,她又是絮絮叨叨个没完,又把东西掉进了酒里。下回他不要喝这缸酒了。
酒缸有点深,群青挽起袖子伸手捞不到,正在纠结要不要跳进去捞,白珩看不下去,抬了抬手,将缸底的簪子唤了上来。
非得他出手,又要多攒三五天灵气,白珩很不高兴。
群青接过簪子,对着夜明珠的光,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酒渍,忽然觉得簪头上的玉石有些眼熟。
“师姐,这颗石头是玉府石吗?”
芳枝懒洋洋道:“你还挺识货,花了我好多好多好多灵石。”
群青替她重新簪上,想到了郁知给他们看的那张说明书,上面好像提到过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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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问道:“这个石头里,是不是可以上关于心魔的课?”
“啊?你……连这都知道,厉害啊。”芳枝将一只手搭在群青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用力捏了捏她的脸,呵气如兰,“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老叫我直面心魔,老娘这还不叫直面?……”芳枝的声音低下去,再听不清了。
她睡着了。
群青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双手用力摇晃芳枝,对方却醉得毫无反应。
群青只好转而望向白珩。
白珩告诉自己,都已经喝到了美酒,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回到剑身将她们师姐妹两个送回了住处。
群青躺上床还在思忖:“原来师姐生出心魔是因为玉府石里的秘境,那郁道友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情况?还好我不像他们那么努力,这种倒霉事轮不到我。”
“对了,芳时师妹好像也买了玉府石的簪子!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她忽然一拍大腿,坐起来。
白珩在剑架上躺着,沉浸在微醺的状态中,被她甫一打断,有些不满:“管那么多闲事,你觉得他们乐意别人知道自己在私下补习?”
群青又躺回去:“哦。”
“你还挺关心那两个小子的嘛。”
“谁?你说郁道友和胡师兄他们?”群青前两天分别听说了他们的好消息,郁知修为已经涨到了金丹中期,胡不疑则完成了结丹。
她翻个身,理所应当道:“多个朋友嘛,他们对我多有照顾。”
“哼,那老子帮你的时候更多了去了。”
群青连忙拍马屁:“你那么厉害的剑,帮我还不是洒洒水的事。等我出师,肯定还你自由,你看我现在都筑基了,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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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筑基的事,给授课的夫子们,尤其是商革和文全二人带去莫大的希望,但是很快,这些期待又被冷冰冰的现实彻底打破。
是日黄昏,弟子们都下课了,商革到自己的山头提了一壶酒,找上了文全,文全在南窗下点了支香,两人对酌起来。
“师叔,芳衍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她能筑基说明还是可造之材嘛。”文全还是一如既往的乐天派。
“唉,有时候我也反思是不是不该将她带回山里。但你不知道,我当时看到那个女娃娃,家人都不在了,孤零零的那叫一个可怜……”
“所以说带她回来也是好事一桩嘛,这孩子会有自己的机缘的。”文全给他斟酒,“不如想想好的,新拜到我门下的芳时进步很快,我看不日也能筑基了,到时候她们师姐妹两个正好一起下山历练。说不定下了山小芳衍能找到什么法子,改变她的体质。”
商革点点头,芳时勤勉踏实,让他老怀甚慰。不过片刻后他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来由,重重搁下酒杯,肃容道:“扯远了,我是来同你说说心魔的事,弟子们这样熬下去不是办法。”
“嗯?芳枝不是有她师父照看着么,最近剑术也提高不少。”
商革顿时觉得头疼,他这个师侄说好听点叫乐观,说难听点叫缺心眼:“你自己的宝贝大徒弟芳闻啊!有了芳时连大徒弟都不关心了,他的心魔到了这地步,你做师父的还一点不知道?”
“啊?”文全觉得芳闻是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的绝对优等生,从没想过他的问题。
芳闻的心魔早在那次迟到就出现了端倪。
从众妙之门回来后,他虽然也提升了修为,进入金丹后期,但炼气课上多次出现了运气滞缓的情况。商革惯用昭玄铃来叫醒入定的弟子,却发现芳闻经常醒不过来,即便回过神也是双目微红,还带着戾气的模样。
商革已经吩咐给他们配了清心的丹药,但作用寥寥。他虽然知道弟子们私下有补课,但丝毫想不到他们一个个居然胆大包天到闯进心魔秘境,故而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心魔的来源到底在哪。
文全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师叔,你说得对,芳闻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