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福窝在角落,尾巴勾在屁股后面紧紧贴着,趴在爪爪上,贼兮兮地掀着眼皮,自下而上翻眼觑李麦。

    李麦板着张脸,眼睫耷拉着,上半身弯进奶桶里,将附在桶壁上的狗毛一根根捻出来。

    黑的、白的毛,裹着奶渍被李麦粘在抹布上,脏兮兮的。

    手上全是牛奶,黏糊糊的,给某狗崽子收拾烂摊子的李麦,越想越气,拿着集了一摊的狗毛,李麦气冲冲地冲到拿眼偷瞄她的狗子,扬手。

    想把手上的毛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但想到刚刚累死累活给这大胖狗洗澡的自己,扬得高高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只能狠狠地咬着下唇,决定大发慈悲地放过它。

    百福……百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或者说,没挨过打的百福,对‘危险’的感知,迟钝到让李麦无奈。

    感受着腿边某狗呲溜溜蹭头毛的东西,李麦:“……”

    抬眼,看看手上举着的还没丢出去的湿漉漉狗毛,李麦眨眨眼。

    低头,瞅一眼袍角处新蹭上的崭新的狗毛,李麦垂着的左手渐渐捏紧!

    这厚脸皮的家伙!

    她又要洗袍子了!这是刚刚给这坏东西洗完澡刚换的,刚,换的!

    李麦要疯了,打少了,真的打少了!!

    无法无天了,已经无法无天了!

    李麦看着黏糊糊的裙角,气到模糊,揪着某只还在恬不知耻蹭她的坏狗脖梗子,提起。

    百福被迫抬头,圆溜溜的双眼因为脖领子被揪住而紧紧拉长,上下眼皮快合成一条直线,斗鸡眼从狭细的缝里觑着李麦。

    困惑,不解,在那张傻乎乎的脸上显出明显颜色。

    可即便从圆饼脸被揪扯成鞋拔子脸,百福还是努力伸出舌头,呲溜呲溜舔着李麦垂在面前的手指,一张嘴裂到最大。

    粗糙的舌面刮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依恋,纯粹,全心全意。

    李麦抓着皮肉的手渐渐卸了力气。

    下次吧,等下次吧。

    等下次崽崽再犯错,我再收拾,一定狠狠它,一顿给收拾好,绝不手软。

    至于这次……算了吧。

    它只是饿了想喝牛奶而已,她都不是给不起,为什么还怪它呢?

    它是狗狗啊,它能懂什么。

    说到底是她疏忽,明明上次就知道它爱喝奶的,为何不早早备好呢?

    想通了,李麦立马蹲下身,揉着被揪痛脖梗子后面的肉,腻生生地哄:“这次是姐姐的问题,明天,不,一会儿就给我们百福准备带个大碗,装上满满一碗牛奶,我们百福还小呢,可不得多喝奶嘛。”

    越说李麦越心疼,她幼时娘就常给她喝牛乳做乳糕,小崽崽就该吃这个啊,她怎么给忘了呢。

    心疼坏了的李麦,紧紧抱住还在呵呵傻乐的百福,“崽崽,以后要什么你直接跟姐姐讲,姐姐都给你买。”

    房间外,冰雨淅沥沥落下,星光描画轮廓,依偎,拥抱。

    寒冷的窗外,星光悦动的屋里,花开暖阳。

    ·

    “麦麦姐姐,这个枣泥是不是要加杏仁碎啊?”

    李麦将酥饼胚放进烤炉,转身看了看佩特拉递到面前的一大碗枣泥,点头,“对,但抓一把放进去就好,别太多了,到时候味道杂了不好吃。”

    彼得从右边捏着一团圆滚滚的面饼子递到跟前儿,“姐姐,这个是压成玫瑰,还是圣母玛利亚?”

    李麦瞥一眼,“用玫瑰的,里面就包玫瑰馅儿,客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彼得点头跑走,李麦摸了摸烤箱壁温,确认没问题后,转身去桌边筛豆糕要用的麦粉。

    厨房里灶火亮堂,三三两两的人影慢悠悠晃过,路过时黑影褪去,人被笼上层毛茸茸的光亮。

    晨熹微,窗外第一缕阳光洒落,烛火的微光在光的照耀下主动退却。

    “玛莎,你家小姐也爱吃这个?”

    玛莎提着布包,抬头,身边站着一个面颊上覆着片小雀斑的女孩儿笑嘻嘻看着她。

    “安妮,天呐,真幸运能在这儿见到你,你过得好吗?”

    安妮抓着玛莎瘦硬的手腕,两人一起往窗边摆着的长桌去。

    现在还早,店里人不多,桌前更是人烟稀少。

    提着裙摆,两人一块儿挪上长椅,玛莎先开口:“乔治先生被绞死后见没见你了,你现在在哪家当女仆呢?”

    “街尽头席诗娜女士家,她几乎都在船上,我只要每天打扫卫生,将那些珍贵的银器弄干净,顾着那两头猪就好了。”

    “女士?”

    “对,一位女人尊敬的女士,听说他去过威尼斯,去过很多地方,甚至去过东方。”

    “东方,东方在哪?”

    “你不知道马可·波罗先生写的那本游记吗?上面说东方有个契丹,遍地都是黄金,产一种叫瓷器的东西,小小一个就能值上千金币。”

    “上千金币?!”玛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圣母在上,赎罪券可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说起这个,安妮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鬼鬼祟祟凑到玛莎耳边小声说:“我听说两天后商船就又要出发了,我投了几个钱进去,只要能挣哪怕只有一银币,我都知足了。”

    玛莎看着胆大的安妮,惊讶地瞪大眼,“你……你投钱啦?这不是男人才能干的事吗?”

    安妮摇头,攥着玛莎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席诗娜女士说了,金币上可没刻男人的脸,法律更没规定说只有男人才能投资挣钱。”

    “可……可是……”玛莎想反驳,但是又不知该说什么。

    知道玛莎家里日子不好过,三个男孩儿,男人有残了腿,只剩玛莎一人干活儿,单单一个女佣其实根本没法儿完全养活一家子,所以她还接了很多浆洗衣物的活儿。

    确实,玛莎心动了。

    但,“真的能挣钱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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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妮重重点头,“能,席诗娜女士没和人结婚,每年都交着单身税,但她真的非常非常有钱。我给女士送茶点进去的事,听到了一点,这儿的房子只是她一个住的地方,女士在很多地方都有房子,甚至有个庄园。”

    庄园!

    玛莎这会儿已经被惊麻了。

    女士也能拥有庄园?

    ·

    她们两人聊的火热,另一边,李麦将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包递给人家,“欢迎下次再来。”

    捶捶酸软的手臂,李麦抬头望望门外想歇歇眼,突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捶打的动作一顿,突然撩起裙角从柜台后冲了出去。

    “唉,小孩儿……对,就是你,你等一下……”李麦急吼吼跑向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小孩儿发现李麦在追他,慌不择路下跑得更快了。

    “不是,你等等……你等等!我不是坏人,你停一下……”

    男孩儿熟练地拐进巷口,李麦在后面追得吭哧吭哧直喘气儿,以为要追丢了,李麦不抱希望的扒着墙跑进。

    哎?还在啊!

    李麦惊喜地拉住不知为何垂头呆站在原地的小崽,气儿还没喘气匀就开始问:“你……我哪儿差一个学徒,你愿意来不?没钱领,但是包吃住。”

    男孩儿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全没了刚刚逃跑时的灵活与机灵,李麦有些奇怪。

    “怎么了?”

    男孩儿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李麦疑惑极了,犹豫着伸手拉了拉,动了。

    行,能动就行。

    李麦牵着人薄惨的衣袖,一步一步从后门拉回了家。

    一路上,男孩儿好似一直垂着头,只有微少的光知道,不是。

    “进去吧,不用怕,锅里有热水,一直烧着的,你舀来洗洗,我在外面等你。”

    男孩儿低头着,点头,默默进去了,关上门。

    这么听话?李麦惊讶,她以为还得非一番口舌呢。

    在外面等的这会儿功夫,李麦也没闲着,先去找彼得借了套衣服,那孩子不知道多大了,看上去和他弟弟一样高,却比他弟弟瘦小太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圆润,睫毛浓长。

    太像了,简直是……太像了。

    抱着衣服,听见里面水声渐停,李麦走到门前放下,轻敲敲门,“我把衣服放外面了,天儿凉,怕下雪,你擦干了就拿进去。”

    半晌,李麦等得心焦时,里面终于传出一道细闷的“嗯”声,李麦这才安心离开。

    踩踏雪地发出的“嘎吱”声远去,门开一条儿小缝,伸出一只枯瘦的小手,抓起衣服将要拿进去。

    意料之外的柔软布料让拿进的手势一顿,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手慢慢收回。

    日光高照,不大的屋里,小小的抽泣,李麦站在门口,良久矗立。

    一门之隔,门里门外,站着的半依,蹲着的全伏,一块厚实的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