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瞬间静了下来,楚亭澜看着二人,他们都未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空洞又冷漠。
楚亭澜见状笑了一声,率先开口道:“兄长和娆姐姐这般看着我是何意?莫非要我们三人杀回京都?还是说在兄长面前,娆姐姐说得一呼百应之人是我?”
楚娆面上故作一惊,“阿澜,你怎能这般讲话,不是这样……”
楚临淮抬手打断了楚娆的话,目光从楚亭澜的身前和袖口一扫而过,似乎是想要看清那衣裳底下的枯木春,他从未看过,不知晓那是一本怎样让人前仆后继的武功秘籍。
“澜儿,目前来看你最合适,而且你昨日将枯木春公之于众,江湖朝廷都会注意到你,昨日之前会是我,但是昨日之后,非你莫属。”
楚亭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剥着手中的葡萄,他们的意思是需要一个站在前面的金招牌、活靶子,楚临淮是定海神针,他不能有任何差池,旁支几人不配,而她作为楚临淮同父同母的妹妹,再合适不过。
楚亭澜问道:“我们没有一兵一卒,该怎样夺权?”
楚娆问道:“当初你从京都出来以后有过何打算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没有计划,当时想得便是有朝一日能回去杀了他们,给父皇母后收尸敛骨,可是一路下来我一直在逃命。”
楚临淮开口道:“据我所知,李明渊谋划夺权至少有五年之久,其中少不了平卢、范阳的支持,再加之父皇在位时,李明渊便已经是三地节度使,兵力、权力是节度使之中最大的一位,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楚亭澜蜷了蜷手指,宫变夜前五年她才十一岁,每年冬月各地节度使回京述职,父皇总会设宴招待他们,还会单独宴请李明渊,她当时年纪小,只能感觉到父皇的高兴,每每都会赏赐一堆东西给李家。
楚亭澜只是未曾想到李明渊每次的恭敬与亲和之下,居然藏着如此大的狼子野心。
楚亭澜问道:“听兄长的意思是你想利用剑南和岭南的兵来夺权?这两处地广人稀,兵力也不敌北方,能行吗?”
楚临淮听楚亭澜提到了岭南,顿时沉下了声音,“这两地的兵要,平卢和范阳的兵也要。”
楚亭澜闻言看了楚娆一眼,后者坐在这里便是代表平卢,所以不能讲平卢范阳与李明渊狼狈为奸,否则容易伤了和气,但事实也大差不差,毕竟当初李明渊夺权,这两家也出了不少力。
“如何要?”
楚娆说:“当初李明渊许诺的并未实现,而且以重新组建南衙和北衙禁军的名义,收缴了不少地方军,理所应当地缩减了粮草和军饷,引得各地节度使不满。”
楚亭澜沉默,她甚至有些想笑,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果真如同书中所说的那般,天下纷纷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万事万物都逃过一个利字。
若是李明渊将许诺的条件一一满足,估计他们便不会有异心,可就是因为这贪得无厌之心,才让一切有机可乘。
因为利可以合作,又因为利也能反叛。
楚亭澜点了点头,抬手摘了颗葡萄来剥,“李明渊明面上削减节度使兵力,虽然名义上是重组禁军,但边防军队减少,若此时外族来犯又该如何?”
楚娆眉心一拢,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楚亭澜如此单纯,是否真的能够胜任他们所给予的一切,又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单纯,才好受制,只是她不知晓这份单纯到底会让人喜还是忧。
“各地节度使因为驻守苦寒边境,所以很多情况下,陛下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得过且过,毕竟他们手握重兵,而且又有当地实权。陛下要安抚他们,继续让他们尽心卖力,对他们重复征兵以达到提高军饷的行为不予置喙,所以各地节度使的兵力早已经超出了驻防所需兵力,李明渊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如此去做。”
“我知晓了,既然李明渊早已经拉拢过平卢节度使,所以他要篡权之事,娆姐姐是否早就知晓了呢?”楚亭澜抬眸看向了楚娆,步步紧逼,“而且娆姐姐如此了解,想必平卢安家也是这般做的吧,为了朝廷的钱,提高徭役赋税,结果军饷却到了节度使自己的口袋之中,是吗?”
楚临淮开口道:“阿澜,你能想到的事情,父皇自然也能想到,他之所以不知追究,便是某许了他们的行为。既然想要别人替你做事,便要给到足够的好处,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只有对错。”
楚亭澜闻言便收回了看向楚娆的目光,“我知晓,那篡权之事,娆姐姐又做何解释?”
楚娆面不改色地看着楚亭澜,心中却开始发慌,她不是没有设想过楚亭澜会问这个问题,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答案,她的答案总要先骗过她自己,她才能去骗得了别人。
楚娆心中苦笑,在这之前她还担忧楚亭澜的单纯,现下看来这种单纯只是后者以退为进的手段,目的便是质问她当初为何知情不报。
楚亭澜觉得答案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只不过她想听听楚娆会怎么说。
楚临淮不动声色地盯着楚亭澜看了片刻,随后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茶汤上的热气,啜饮了半杯,他觉得楚亭澜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又不一样的恰到好处,若是她三年未变,还是之前娇生惯养的公主,那么今日便不会有这场游湖了。
现下楚亭澜虽然满腹心机,但是楚临淮看得出,她内里还藏着那份温良的底色,所以只要楚亭澜还想报仇,便不会同他们二人撕破脸皮。
“我虽为楚氏女子,但已经嫁人生子,上有丈夫与公爹,这种事情哪里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楚娆说完便盯着楚亭澜,在袍袖的掩盖之下,将帕子绞得死紧,妄图从她的神情之中探查出一丝一毫的一样,但是后者并没有任何神情举动,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剥好的葡萄放进了口中。
“我知晓了,你们尽管私下里去走动,面上的一切我来撑。”
楚娆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心中的担忧却依旧挥之不去,“阿澜,你也不必过多都担忧,若到时候真出现无法挽回的地步,便由我和你兄长来担,再者......若是你真的被俘,只凭李三郎对你的喜爱,便能留得一条性命。”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必先自尽,你们尽管东山再起,不必理会我,而且无论是复国还是夺权,哪里有不流血的政变。”
楚娆面上一僵,她看了一眼楚临淮,并没有再同楚亭澜搭话。
楚亭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若是有其他的事情,你们再让岑不语联络我。”
楚临淮颔首,“好,我让船靠岸。”
楚娆语气愧疚地说:“阿澜,我们二人不方便露面,便不多送你了。”
“好。”
楚亭澜说完看着面前摆放在盘中的葡萄,突然开口,“今日这葡萄有些酸了。”
楚娆没有防备,只是笑着顺了下去,“下次我再寻些好的来。”
船舫靠岸,冬雨已停,楚亭澜卷了伞下了船,同二人告别后离开。
楚娆看着楚亭澜走远,背影模糊至不见,才缓慢地收回了目光,语气忧心忡忡地说:“她真得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吗?”
楚临淮问道:“你在担心何事?即便是出了意外,我们也有长宁公主的金册,可保万无一失。”
楚娆靠在凭几上,轻飘飘地说:“你有时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令人惊叹,居然想得出买通宫里的人,找到了阿澜的公主金册,还托段惊蛰从京都带回来。”
“她出现是为我们添一层保障,她活着或者死去,都对我们影响不大,毕竟我们还有金册在手。”楚临淮说,“总要万事俱备,不管东风来不来,我们必定能马到成功。”
楚娆蹙眉,有些不解地看着楚临淮,“那也是你的妹妹,你怎能这般说?”
楚临淮笑了一声,“对,正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所以才要物尽其用。”
楚娆不语,抬手摘了一颗葡萄,果肉甘甜,汁水丰满,并非像楚亭澜说得那般酸涩。
楚娆一愣,顿时想起了楚亭澜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那是一丝耐人寻味的冷,并非是指葡萄酸,只是她方才一直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而没有及时意会到那句葡萄酸的意思。
因为酸得不是葡萄。
楚亭澜往客栈走去,临近晌午,杭州城内热闹非凡,来往的人脸上带着对归家休息的热情,倒是显得一腔心事的她有些格格不入。
楚亭澜觉得有些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袄,回忆着今日船上的谈话,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从龙之功这种东西他们安家是要定了。
只是此时此刻,安家居然不忠心于李明渊,反而来攀附失势的楚临淮,似乎是算准了楚临淮的复国必定能成。
以安家的谋划,他们并非不清楚此事失败便是满门抄斩,但他们还是这般做了。
楚亭澜觉得这其中必定还有她不知晓的事情,而这件事情让安家不得不这般做。
“糖蔗,甘甜甘甜的糖蔗。”
“脆生,水多。”
楚亭澜回过神,寻声看向一旁的水果摊子,想起孤君序没吃到的甘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开口道:“老板,给我来根甘蔗。”
“好嘞,娘子稍等。”
楚亭澜拿着甘蔗推开客栈房间的门,孤君序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手中捏着一团碎布。
“回来了。”孤君序头也不抬地说,“吃过饭了吗?”
楚亭澜将甘蔗放在了孤君序的手边,“还没有,你吃了吗?老板说这是糖蔗,甜脆水多,你尝尝。”
“给我卖的啊?你这出门赴约,怎得人家也没留你吃个便饭?”孤君序看到那包甘蔗,顿时喜笑颜开,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抬眸去看楚亭澜,正准备说几句俏皮话,却看到后者疲累的神情。
孤君序神情一愣,放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楚亭澜在一旁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抬手揉着眉心,“无事,走累了而已。”
孤君序笑着说:“那晌午你想吃些什么?下午陆霜渡便走了,中午这顿算是给他送行了,我们吃些好的。”
“都可以。”楚亭澜看向了进门时孤君序手中拿得那团碎布,“你方才在做何事?”
“你稍等一下,马上便好。”
孤君序把那团碎布取了过来,用针线在其中缝了几下,然后将线打结咬断,伸手递到了楚亭澜的面前,“好了,送给你,这可不是花钱买的,是我自己缝的,你不必觉得亏欠。”
楚亭澜伸手接了过来,看着手里一团黑色碎布,针脚杂乱,皱皱巴巴的,她看了片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晓孤君序到底缝了个何物,只能硬着头皮夸赞道:“很不错。”
孤君序凑近解释道:“这是啊呜,是个娃娃,这是脑袋、手和脚,还有耳朵。”
楚亭澜将啊呜放在手心里,在孤君序的指引着勉强看出了这个娃娃的模样。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可以玩得东西,常常羡慕街上围着货郎转的小孩。”孤君序说,“所以我娘就给我缝了啊呜,她说这个娃娃可以带走人所有的不开心、恐惧、焦虑等等所有不好的情绪。”
楚亭澜听到啊呜的来历,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可爱的娃娃,你娘待你很好。”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借着戳弄啊呜脑袋的距离,故意凑得近了些,他温声道:“丑是丑了些,不如我娘缝得好看,但是我希望它也能带走你所有的不开心。”
楚亭澜心中一怔,她看着这个能让人开心的娃娃,顺着孤君序所指的位置,捏了捏它的耳朵和小手。
“那你娘呢?”
“很早便去世了。”
孤君序不以为然地一笑,忍不住回忆起了之前的日子。
楚亭澜面色一白,谨慎地说:“虽然它叫啊呜,但是你娘却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孤君序面上的笑意更深,他捏了捏啊呜的耳朵,“什么啊,孤君序这个名字是我义父给取的。我娘呢,她这个人没读过书,也不会给我取名字,到死也没给我取个像样的名字,都是仔、阿仔的叫我,相当于啊呜的名字了。”
楚亭澜听着,握着娃娃啊呜的手不禁用了些力,她不曾想到孤君序豁达肆意的性格下居然藏着这么一段凄惨的往事。
“对不住,我不清楚你的事情。”
孤君序见楚亭澜垂着双眸,啊呜似乎没有带走她的不开心,相反她还因为啊呜的故事而更加难过,他忍不住道:“你这是何表情?不会被我的往事触动了吧,可千万别掉眼泪啊。我给你缝啊呜是希望你能开心,不是因为我的事情而伤心,我一直以为啊呜可以带走人的不开心,你可不能让它失效啊。”
楚亭澜摇了摇头,取过针线和剪刀,根据孤君序所说的位置,重新给啊呜加了几处针脚,又添了些碎布头进去。
“这里不像耳朵,填起来会更好看一些。”
孤君序见楚亭澜三两针便将他缝得啊呜改得跟他印象中的相仿,忍不住夸赞道:“你居然还会针线活,手真巧。”
楚亭澜低头缝着啊呜,孤君序便低头看她。
孤君序从没觉得小时候的日子苦,那个时候他有娘,有娘缝制的啊呜,也有娘给买的糖葫芦,只是后来娘去世了,啊呜也因为没人缝补而破旧,他也尝试过补救,但是没过多久便会散架,到最后他连啊呜都没了,他娘最后的一点东西便也没了。
他便只剩下了自己。
现下,楚亭澜将小时候的啊呜又带了回来。
“好了。”
楚亭澜咬断线头,将手中的啊呜拉扯了几番,重新递给了孤君序。
孤君序神情复杂地看着递过来的啊呜,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抬手碰了碰,并没有接过来,“真好,啊呜又回来了。”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突然笑着调侃道:“你这是何表情?可千万别掉眼泪啊。”
孤君序哭笑不得地说:“我如果说要掉眼泪呢,你的肩膀要借给我靠吗?”
楚亭澜蹙眉,刚想制止孤君序的不靠谱,随即便看到他有些发红的眼尾,便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可以。”
孤君序二话不说,拖着自己的凳子靠近了楚亭澜,额头抵到了她的肩上。
楚亭澜被孤君序撞得往后一仰,险些摔下凳去。
孤君序伸手揽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
“我以为啊呜再也不见了呢。”
楚亭澜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孤君序的后肩,安慰道:“都过去了,啊呜在呢。”
“出去别人其他人说。”
楚亭澜听着孤君序发哑的声音,顿时有些无奈,“你若是再骗我,我便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说堂堂日月神教教主因为一个娃娃哭了。”
“我没哭。”孤君序揽着楚亭澜的手臂用了些力,“而且我也没骗过你。”
楚亭澜闻言面色一沉,想起二人初见时说话滴水不漏的孤君序,现下却因为一个娃娃而缩在自己怀中难受,拍着他后肩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轻声说:“嗯,你没骗。”
“晌午跟他们二人吃饭也不准讲啊呜。”
“聒噪。”
楚亭澜说完便推开了孤君序,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
孤君序见状忍俊不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楚亭澜手中的啊呜。
四人吃过午饭后一同来到了杭州城外,迦陵的马车便停在一旁。
陆霜渡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后同楚亭澜走向一旁,避开了二人,“师妹,此去南疆路途遥远,且南疆崇山峻岭,毒障毒虫颇多,气候炎热且多变,白昼黑夜通常是两种天气,你要小心一些,平安归来。”
楚亭澜颔首,“师兄放心吧,你回到师门后记得用书信报平安。”
“好。”陆霜渡从怀中取出一本书籍,“这是剑阁最基本的入门心法,我连夜默出来的,你要好好修习。我的令牌你保存好,回师门后你便是闻赋长老的弟子,你晓得吗?”
楚亭澜看了一眼陆霜渡,又看向他手中的心法,抬手缓缓地接了过来,“师兄,你还记得在安州城外对我说过的事情吧?你这么做可是违反门规。”
陆霜渡笑着说:“你都喊我师兄了,有何不可?”
楚亭澜攥紧手中的秘籍,“我也不想让师兄为难,我这身份对于剑阁和师门来说,总归是个麻烦事。”
“剑阁不怕麻烦,若是你想得这般多,不如当做这是剑阁还你的恩情,毕竟你帮得忙也是真事,剑阁许你入门学习也未尝不可。”
陆霜渡见楚亭澜还想再说些其他,立刻制止了她,“不必再说了,这个人情剑阁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师妹,我们师门见。”
楚亭澜勾唇笑了起来,“好,我们师门见。”
孤君序见楚亭澜随陆霜渡走远,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了过去,看着她垂眸担忧,复尔又笑了起来,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何事,能让楚亭澜如此舒心的笑。
“早便知晓教主对一名中原女子不一般,现在看来还是短浅了,应当是非常不一般才是。”
孤君序闻言看向坐着喝茶的迦陵,又扫了一眼后者的车驾,“神医好气派啊,真是称得上宝马香车。”
迦陵笑了一声,“教主莫要再取笑我了,从杭州到蜀山,我也只是想舒服一些而已。”
“这怎么能是取笑呢,是夸赞。”孤君序说,“你既然开了口,我倒是有事想请教你。”
迦陵面上的笑容不改,“何必用上请教二字,教主有事直言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孤君序垂眸沉思了片刻,随即神情焦急地问道:“她的身体到底出了何种问题?为何时时痛苦难言,即便是身体亏损也不该如此。”
迦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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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愣,仔细打量起孤君序,仿佛想看穿他那副焦急神情下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没同你说吗?”
孤君序捶了捶掌心,“她若是同我讲了,我便不会来问你了。”
迦陵继续问道:“那她同你讲过接下来要去何处吗?”
孤君序蹙眉,语气里有些不悦,“你这般讳莫如深?莫非她病得很严重?还是压根不想同我讲?”
迦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缓缓而道:“倒也不是,只是她的病我没法治,同她家里之事有关,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孤君序闻言手指一颤,追问道:“她又不是心病,怎得同家里人有关?”
迦陵问道:“稍安勿躁,教主很关心她吗?”
孤君序收敛了面上的神色,“你想知晓何事?”
迦陵耸了耸肩,“不想知晓何事,只是觉得教主着急的模样挺不错的,想多看一会。”
孤君序说:“你既然知晓她家里的事情,那你必然也同她家里脱不了干系,那夜你同她交谈完后,她便有些不对劲,你们二人讨论她家里的事情了?”
迦陵应了一声,“教主聪慧。”
孤君序顿时感觉胸腔发颤,确认了这件事便知晓了楚亭澜当时在画舫上不对劲的缘由,因为她知晓了当初的骗局。
孤君序曾经以魏长清做借口,骗楚亭澜当初在青龙门接应之人是他,其实事情并非如此。
“我只是想将枯木春迎回教内,并无恶意。”
迦陵说:“那是教主的事情,我之所以没对教主动手,那是看出你对她还算上心,否则教主也不会活到现下,毕竟我只需要在你的药中稍微动些手脚,你便会死得悄无声息。”
楚亭澜同陆霜渡走了回来,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便开口道:“发生何事了?”
“无事,孤教主在关心你的身子呢,毕竟那种蛊虫真的很棘手。”迦陵笑着说,“这是我给你准备得东西,里面都是各种治疗跌打损伤、伤寒发热以及疑难杂症的药,你收着吧,路上备用。”
莲花侍女在迦陵说完便捧着一只药匣上前,声音温柔地说:“出门在外没有各种药傍身怎么能行呢,这些都是我家主人精挑细选的,里面有一瓶凝香丸,总共只有三颗,可以吊命用的。”
楚亭澜面上露出一丝犹豫,“这么贵重的东西......”
“哎,要得要得,教主快帮忙收着。”说完,迦陵便吩咐莲花侍女将药匣交给孤君序。
孤君序看了迦陵一眼,并没有多言。
楚亭澜说:“那便多谢神医了。”
迦陵笑着摆了摆手,“你好好活着,无病无痛的,便是谢过我了。”
陆霜渡抬手抱拳,“二位就此别过,我们蜀山见。教主,麻烦你照顾我的师妹。”
孤君序心事重重地回礼,“这是自然,一路顺风。”
两人看着车驾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城内走去。
“阿仇。”
“嗯。”
孤君序欲言又止地看着楚亭澜,片刻后才说:“我当初并非有意骗你。”
楚亭澜脚步一顿,“你何事骗我?”
“青龙门接应之人,一直不是我。”孤君序坦白道,“我与魏夫人确实是旧相识不假,但是她未曾告诉过我宫变之事,当初我从西域来也是怕枯木春会落到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想要将其寻回。只是一直未曾发现蛛丝马迹,后来我监视了你的舅父,他一直同李曜有来往,在一次密谈中我得知了枯木春和青龙门的事情,所以才……我并非有意骗你……”
楚亭澜面上不动声色地听着,孤君序的这一套说辞听起来滴水不漏,但完全是为了弥补他当初所言的漏洞,像是提前便准备好了两套说辞,第一套暴露之后,便会有第二套补上。
只是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是楚亭澜已经不想再深究,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思忖,有些事情便不往心中过了。
“那些都不重要,你只要记得为我做事便可以。”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孤君序,眼神淡淡,“其实你最不该之事是拿魏夫人的遗言骗我。”
孤君序一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只能拎着药匣看着楚亭澜走远,却怎么也抬不起脚去追,原本舌灿莲花的嘴,也如同吞了黄连一般,苦得说不出话。
两人一直到入睡都不曾与对方说上一句话,楚亭澜是觉得无话可说,孤君序则是觉得说不出口。
不过,让孤君序庆幸的是楚亭澜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靠在外面的小榻上,能听得到里间整理床铺的声音,他等了片刻,决定主动同楚亭澜讲话。
“阿仇,能帮我换个药吗?”
楚亭澜正坐在床榻上,掌着灯看陆霜渡给得那本心法,闻声抬眸看向站在屏风旁的孤君序,后者只露了半个身子,像是蜷缩在屏风旁,仿佛她只要不招手,便会一直在那里待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过来吧,把伤口露出来。”
楚亭澜没办法,只好将心法放置一旁,出门兑了温水端进来。
孤君序已经坐到了梳妆台前,将自己的上衣全部脱了下来,他看着镜中的楚亭澜端着水盆走进,顿时觉得自己的衣裳脱得快了些,神情有些不自在。
孤君序垂下双眸,没有拿衣裳去遮,依旧神态自若地坐着,只是不再通过镜子去看楚亭澜。
楚亭澜察觉到了孤君序的小心思,毕竟他的伤口不需要把衣裳全脱下来,这般姿态只是别有用心而已。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放好水盆,将孤君序身上缠绕的纱布解了下来,神情平淡,仿佛孤君序只是一个伤者,而她只是一个治伤换药的人。
孤君序身上很结实,各种肌肉线条起伏明显,后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层层叠叠,有些甚至浅得只剩了一道印子,有些甚至还呈现出丑陋的肉虫样。
楚亭澜看着那些疤痕,便知晓孤君序过得并不好,最起码打架动刀是常有之事。
“神医的药很好,你的伤口已经有愈合的倾向了。”说着,楚亭澜打湿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孤君序伤口附近的血迹。
孤君序讪笑着说:“伤在后背确实有些麻烦,还需要你帮忙来换,辛苦你了。”
楚亭澜无言,只是仔细地将孤君序的伤口处理好,重新上药包扎,然后帮他把里衣穿好,“好好养着吧,别冷着。”
孤君序起身面对着楚亭澜,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着楚亭澜,眼神殷切,烛光在其中像是一滴蜜。
楚亭澜不知晓孤君序何意味,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准备端着水盆离开。
“等等。”
孤君序只是侧身挡在了水盆前,语气不自然地轻声问道:“还可以吧。”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想看看他葫芦里卖得是何药,以至于一晚上都如此反常。
“什么还可以?”
“就......就身材,还可以吧,你喜欢吗?”
孤君序说着便握着楚亭澜的手腕往自己胸口上放。
楚亭澜的指尖碰到孤君序胸口的那一刻,立刻缩回了手指,感觉到脸上麻麻热热的,并反手将他推开,“收起你的小心思,去睡觉。”说完,她便端着水盆往外走。
孤君序默不作声地穿好衣裳,抱着外袍走到了外间,面上却是按捺不住的笑,耳廓却红得滴血。
楚亭澜拎着水盆回来,她推开门见孤君序平躺在小榻上,便开口说:“你最好是侧睡,不要压到伤口。”
“好。”
孤君序转过身来面对着楚亭澜,“你要睡了吗?我来熄灯吧。”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双眸含笑的模样,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毛,不明白他在兴奋何事,“不必了,你躺着吧,我来熄灯。”说完,她便吹灭了外间的蜡烛。
孤君序听着楚亭澜放好水盆,然后步伐轻快地走到了里间,很快响想起了通头发的沙沙声,接着便是她上床休息的声音。
楚亭澜平躺在床上,忍不住腹诽孤君序的大胆放浪,余光扫见枕侧的啊呜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耳朵,又摸了摸它的小手。
孤君序听着里间再无声音,猜测着楚亭澜大抵是睡着了,便也合眸入睡。
【夜】
李旻刚睡下不久,便察觉到自己入了梦,耳畔是呼啸的风雪声,他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四肢却率先感觉到了刺骨的疼痛,耳畔是拳打脚踢连带咒骂的声音,那些力道落在身上都不如寒冬腊月的风。
李旻挣扎着想要逃离梦境,很快他便听到了一阵呵斥声。
“住手!公主车驾,谁敢造次!”
李旻闻言停止了挣扎,放任自己继续在梦中沉沦,他知晓了这次的梦是哪段记忆,所以很想再见一见六岁的楚亭澜。
那是他们二人的第一次见面,楚亭澜伸着干净的手,将李旻从泥潭沼泽之中拉了出来。
“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