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册没法不去注意坐在他斜前方的女人,她好像在练习某句台词的语气,喃喃念出了声,低低的音调带着清软的尾音飘了过来。

    他对着剧本找到她念的那句台词,她已经连换了五六种语气,看样子都不满意。

    笨,这种琢磨不准的情况需要找人对戏。

    他反正不会在她主动开口前没事找事,没那个义务。

    又等了三四分钟,她还是没有求助的意向,倒是手机突然响起视频来电的铃声。

    女人看了眼手机,立马坐直身体,又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

    是黎谦打来的吗?

    “奶奶。”朱昭音冲着屏幕欢快地喊了声。

    黎册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

    朱昭音笑问:“奶奶,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吃的泡饭。”朱俊芳有老花眼,为了看清孙女先凑近屏幕,随后又退远了些,手臂伸地老长。

    “又是泡饭啊,不是跟你说要吃有营养的嘛,要多吃肉蛋奶才好,别舍不得。”

    “哎呀几十年都吃惯了。”

    朱昭音拿她没辙,主动汇报:“我早上在酒店吃的早餐,鸡汤小馄饨、玉米和水煮蛋。”

    说完她回头看向黎册:“黎老师,我说话会不会吵到你?算了我还是出去视频吧。”

    她刚想站起身,黎册淡淡瞥她一眼道:“无所谓。”

    反正他看得也差不多了,合上剧本,掏出手机,也戴上耳机,正好处理一些工作消息。

    朱昭音看他戴起了耳机,也就没有出去,而是稍稍压低嗓音。

    原来奶奶打这通视频也是因为她昨天沸沸扬扬的新闻。

    别看奶奶岁数大,但很时髦,会上网,关注了她所有平台的账号,日常给她点赞评论,尤其爱刷抖音。

    这次朱俊芳在抖音相关视频下看到很多对她不友好的评论,像什么“一小糊咖还挺爱炒作”“又是个想掀桌女主的戏精女配”,还有诸如“能不能把朱昭音踢出在暗处,现在换人还来得及”等等,于是老人家急得坐不住了。

    “网上的人太坏了,怎么能那样说你,去公园吃东西也犯法吗?”朱俊芳很气愤。

    朱昭音安抚她:“那些要么是极端黑粉,要么是水军,胡说八道的,你不用理会。”

    “剧组不会真的要开除你吧?”朱俊芳面露担心,“我看他们说那个谁……叫黎册是吧,说他是大男主,在剧组权力最大,他想开除谁就开除谁,导演都得听他安排。”

    “哈?”

    抖音打假,刻不容缓。

    “没有的事儿,我人就在剧组,马上就要开拍了,”朱昭音劝她,“奶奶,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卸载抖音,那上面谣言太多。”

    可是朱俊芳怎么能放心,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冲孙女发泄的网络恶评,几乎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动手举报,但效果甚微。

    “你要拍戏了,那个黎册是不是在你旁边,可不可以让我和他讲两句话?”

    原来上班族被家长要领导电话是这种感觉,朱昭音无奈抚额:“人家很忙的,再说你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讲的吗?”

    “你放心,我又不是要骂他,我还没老糊涂,只是想请他多关照你,再请他的粉丝不要乱骂人,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

    老太太絮叨起来就不停的:“就算是男主的粉丝也不能那么霸道啊,哦他们说换人就换人,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

    “没有的事,就算他也得听剧组的,剧组不会开除我,真的。”朱昭音说完心虚地侧头看了眼对话里的主人公,他专注看着手机,没什么异常。

    老人家一执拗起来还真难办,朱昭音怎么劝都不听,只好直白相告:“奶奶,人家是顶流大明星,出场费百万起步,是不会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视频的,你就别想了。”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覆了过来。

    朱昭音仰起头,黎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说我?”

    他目光沉静,手心握着两枚从始至终静悄悄的耳机。

    “那个……”朱昭音暗暗咋舌,他是怎么听见的,该不会耳机是摆设吧?

    视频对面的朱俊芳察觉到孙女旁边有人,很直觉地问:“谁啊,是那个黎册吗?”

    朱昭音立马摇头,但在男人“做人要诚实”的眼神直视下,她又缓缓改口:“……额是他。”

    朱俊芳:“那让我和他说句话。”

    朱昭音:“奶奶,他不太方便了。”

    黎册伸手:“手机给我。”

    朱昭音:“哈?”

    就在她楞神的瞬间,黎册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没什么表情但又认真地冲屏幕打招呼:“您好。”

    对面显然很激动,但他听不见声音。

    “耳机。”黎册又伸手。

    “哦。”朱昭音连忙把戴在右耳的耳机摘下,乖乖递给他。

    唉,她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

    白色的蓝牙耳机还残存着淡淡的体温,黎册顿了顿,明明还有一只耳机,非得给她用过的,懒得揭穿她的小心思。

    戴上耳机,温热的触感令他耳尖微颤。

    紧接着便听见一道慈祥的嗓音:“我可不可以叫你小册啊?”

    视频对面的老人家穿着件印花衬衫,身形微胖,看着精神矍铄。

    黎册浅声应道:“都可以,随您。”

    朱昭音怔了一瞬,真是奇了,她竟然在这个冰山脸上看到一丝温柔的神色。

    见他们真聊上了,她也赶紧取出另一只耳机,加入其中。

    朱俊芳笑呵呵地问:“小册,你今年多大了?”

    黎册:“25。”

    “挺好挺好,你是哪里人?”

    “京市人。”

    “原来就是京市本地的,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啊?”

    “家里做点小生意。”

    朱昭音越听越不对劲,不是要说昨天热搜的事吗,这怎么像查户口?

    “奶奶,你问这些做什么了,那是人家的隐私。”

    说完才想起她的耳机不支持双麦克风,对面听不见她的声音,只好凑近手机不停摆手,提醒奶奶别瞎打听,同时对黎册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奶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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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爱八卦。”

    她奶奶不是爱八卦,是对他挺满意吧。

    不愧是祖孙俩,审美都一样。

    朱昭音离他很近,熟悉的香味再次袭来。

    黎册微微屏息,不冷不热道:“随便问,反正都是公开的信息。”

    “不好意思啊,我不该瞎问,”朱俊芳自然明白孙女的意思,不想她为难,也就打住,又笑说,“小册,我家昭昭在剧组麻烦你多照顾照顾,她有时太莽撞,入行时间又不长,还要学的地方很多。”

    “不会,朱老师很聪明,也很会演。”黎册意有所指。

    至少口是心非的人设,她演得很好。

    “哪里哪里,和黎老师比差远了。”朱昭音摆摆手,笑得颇为荡漾。

    她还真是听不懂好赖话。

    朱俊芳说:“我家昭昭在演戏上是很有天赋的。”

    看来是祖传的自信。

    黎册又向老人家解释:“昨天的事只是个误会,剧组没有要开除任何人,一切正常。”

    听他这么说,朱俊芳彻底放下心来,热情道:“没事就好,小册,如果有机会上我家来吃饭,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黎册客气点头:“您做的牛肉酱我吃过,味道很好。”

    “哦原来那个牛肉酱你喜欢啊,”朱俊芳很是惊喜,“昭昭那丫头不早跟我说,我多做几瓶寄过去,让她转交给你好吧。”

    黎册顿了顿:“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个做起来很容易的,想吃尽管说,告诉昭昭就行。”听到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老太太浑身充满了动力。

    “好,谢谢您。”

    朱昭音嘟囔:“好像没我的份?”

    黎册并不擅长应付长辈,又聊了几句,便把手机和耳机还给她。

    朱昭音一把收回,连带着微薄但珍贵的血条值。

    重新和奶奶对上话,就听她老人家一个劲夸黎册:“小伙子长得比网上的照片还要漂亮,特别帅,而且很有礼貌,不像他的粉丝,我喜欢他。”

    奶奶,您老是被他俊美的皮相迷惑了。

    虽然都是“li”字辈,但黎册和礼貌就像修狗和修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不过朱昭音只是腹诽,因为他还光明正大地听着,只能用“嗯嗯”“好的”搪塞过去。

    “晓得了奶奶,我不看恶评,我把他们全都拉黑了,嗯嗯你也注意身体,少上点网,要好好好饭。”

    好不容易挂断视频,就听见身后的男人用欠扁的冷淡嗓音提醒她:“牛肉酱,别忘了给我。”

    这是她奶奶主动要送的,老人家的心意不好拒绝,他是不得不收。

    朱昭音皮笑肉不笑:“放心,我记性好着呢。”

    她想好了,到时奶奶寄两瓶,她一瓶他一瓶,如果寄三瓶,她两瓶他一瓶,以此类推。

    中饱私囊的快乐她得尝尝。

    黎册觑着她偷偷的窃笑,猜到她肯定又在打什么歪脑筋,这个女人就是一只长着狡猾狐狸心的兔子。

    幸好他一直保持警觉,至今没有掉入她的陷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