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行阁不算宽敞,院中除了几株苍劲老树外,庭院内都种满了各种草药,一畦一畦的。
谢景珩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看书,一旁小炉上还温着汤药,头顶上恰好是慕宁阁老树伸过来的枝桠,细看之下,上方还藏着一个鸟窝。
他抬眼瞧过来,唇角噙着笑意,“公主来了。”
乌伽陵站在庭院中间,手里绞了半天帕子,心一横豁出去了,
“三殿下,天色已晚,能否麻烦您派几个人,先帮我把慕宁阁的内屋收拾出来吗?”
谢景珩眯了眯眼,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应声答应,“可以。”
乌伽陵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诧异抬眸。
他慢悠悠合上书卷放回书匣,随即朝既白招了招手,几步迈到了她身旁,
“走吧。”
“走?”
谢景珩不假思索地点头,“对啊,清行阁就只有我和既白两个人。”
乌伽陵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垂手侍立的既白,反反复复好几次后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哈哈,也行。”
想过谢景珩是透明人,但也好歹曾经辉煌过,而且流的血也比她尊贵一点,可没想到过得和她一样寒酸。
谢景珩看着她蹙紧眉头,咬着嘴唇思索的模样,没忍住自嘲调侃,
“很意外吗?你不早就知道我在宫里无权无依靠?”
他啧了一声,“不然方才也不敢忤逆我了。”
“和你的身份没关系,那是殿下先当众取笑我失礼在先。”
“很抱歉,当时一抬眼正好瞧见你趴下去贴在地上,况且你还穿一身绿,我一时没忍住。”
“我们素不相识,你无故取笑别人,这样的行为真的很低劣。”
“可你已经对我发了一天脾气,不算‘报复’回来吗?”
“只有你向我道歉,我点头才算过去,而且你现在又故意阴阳我。”
“乌伽陵,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人帮你收拾院子?”
谢景珩知晓自己有错在先,一直放缓着语气和她交谈。
本以为她有求于人,会稍微服软一下,没想到呛起来一句比一句快。
乌伽陵一噎,抬头瞧到天空星光点点,聒噪的蝉鸣蛙噪此起彼伏,吵得她头疼。
但一想到慕宁阁里杂草丛生,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虫子动物,心里更是一阵崩溃。
“......要,我下次会按规矩请安的。”
谢景珩没再答话,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夜色静谧,这么多年了。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踏进慕宁阁了。
既白提着油灯走在最前面,园中主路早已被草木封死,让人根本无从落脚。
她只能半步不离地跟在谢景珩身后,乖乖循着园侧的小径绕行。
越往深处,潮湿腐朽的霉味越浓重,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混杂着草木的腥涩,时不时还会传出几声细碎的窸窣声。
乌伽陵不敢往旁边看,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对她的凌迟,身子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前面的谢景珩突然停住了脚步,乌伽陵一下撞了上去,
坚硬的衣料抵得她鼻尖,疼得她闷哼一声,小声嘟囔着控诉,
“又怎么了?”
身前的人并未应声,只是眸光沉沉地落在一旁的白墙之上,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两道突兀地炭黑色线条。
乌伽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顿。
她认得这个,是用来丈量身高的刻度,小时候姥爷也是这样描线记录她的身高的。
也不知道那个小老头会不会也想她了?
她嘴巴一撇,察觉眼角湿润后迅速抬头深呼吸。
片刻后,谢景珩缓缓收回视线,“没事,路有些滑,小心一些。”
乌伽陵敛住情绪,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继续前行,推开斑驳的厢房门扉时,既白快步上前,点亮了屋内烛火,火光铺开,预想中十余年无人居住,蛛网密布的景象并未出现。
反倒是整洁齐整,除了弥漫着淡淡霉气,墙面边角也略有受潮起皮之外,稍加收拾就可以住人了。
乌伽陵目光落在谢景珩身上,带着疑惑。
似是察觉到她的打量,谢景珩淡淡开口,语气坦荡,
“每个月我都会翻过来整理一下的,屋里只有一点发霉的物件,可以正常住人。”
“每个月?”
“对。”
“这墙也不低啊,你怎么翻进来的?”
谢景珩撇了她一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模样,没忍住打趣,
“乌恒国还没有爬梯吗?”
乌伽陵瞬间语塞,只能鼓着腮帮子娇嗔地瞪他一眼。
这谢景珩不仅小气,嘴巴还毒。
云织很惊喜,迅速拿出抹布擦桌面上的灰尘,眉眼带笑,“太好了,这间房比永安阁还要大,姑娘,我一会就把床铺好。”
彼时,既白已经从门口把被褥枕头抱了进来。
两个人各司其职,快速收拾了起来,而乌伽陵随手拾起墙角的扫帚清扫着地面尘杂,一抬头瞧见墙角有一只蜘蛛后倒吸一口凉气,又被封印在了原地。
云织时刻注意着她,直接上前拍死扔到了窗外。
她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扭头就撇见刚刚还在清理蜘蛛网的谢景珩坐到了垫子上,视线望向墙上的那副水墨山水画。
乌伽陵贱兮兮地凑过去调侃,“喜欢吗?我卖给你。”
谢景珩闻声回神,淡淡瞥向她,不答反问,“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乌伽陵抬眸细细打量那幅画作。
画面已经被年霉斑侵染了一半,墨迹斑驳模糊,初看构图杂乱,笔锋稚嫩青涩,可仔细一看,画中细节却灵动鲜活。
想到谢景珩刚才看那副画时嘴角微扬,于是硬着头皮夸奖,“有山有水有垂杨,烟雨朦胧,画的应该是江南景色,对不对?”
谢景珩眸光晦暗,“不错。”
得了回应,乌伽陵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认真分析,“虽然很多都看不太清了,但是通过墨色的浓淡,笔触的疏密,能看清作画人非常用心,而且远处的山峦淡墨清扫,若隐若现,近处的树木呢又是以浓墨勾勒,坚实有力,最重要的是......”
她忽然故意停顿,微微偏首,烛火映着她明艳的脸上,笑靥明媚动人,一侧梨涡浅浅漾开。
谢景珩眸色微滞,一时失神。
“最重要的是,任何一幅画的每一处落笔都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她的手指从流水滑到柳树,“这幅画应该不是一个人画的,笔触轻重错落,好像有人握着另外一个人的手一笔一画共同绘成,所以我在画里感受到了幸福。”
话落,谢景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情绪涌动。
可抬眼望见少女说罢,眉眼带俏地抬手将颊边散落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一副了然于心地模样。
他眨了眨眼,很快恢复平静。
“倒是没想到,伽陵公主竟深谙水墨丹青之道。”
乌伽陵捂嘴偷笑,顺势微微俯身,弯腰凑到他眼前,
“怎样,应该是你画的吧,想拿回去的话我卖给你啊?”
谢景珩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眼前鲜活的少女,没想到乌伽陵虽然看起来傲慢无礼,但观察力极强,是个聪明人。
“不必了,多谢你的夸赞。”
乌伽陵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叉着腰质问,
“你逗我呢?”
“没有,不是在逗你,是这幅画只能挂在这里。”
乌伽陵不屑地切了一声,她踮起脚尖,抬手利落取地取下后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漫不经心地开口,
“骗你的,这画其实丑死了,笔触稚嫩杂乱,就算发霉了也能看出是小孩子乱画的,我才不挂在自己住的屋子里。”
谢景珩盯着那副画,眉头微蹙,眼神冰冷了下来。
乌伽陵没看他,开始审视起了这间屋子。
“还有垫子花色老旧,连床帘都褪色了,啧啧,仔细一看,这屋子里没一件能用,我一会儿要把这屋子里的东西全丢出去,明天再让人把这墙面也得翻新粉刷……”
她一边嘟囔吐槽,一边伸手掀开桌上的竹编小篮,将里面摆放的小玩意拿出来,看一眼后随手丢在地上。
“这些都是什么老古董,又旧又闷,看得人.....”
“屋里的任何物件,你都不准碰。”谢景珩出声打断,抬眸看向乌伽陵的目光冰冷。
乌伽陵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
云织和既白吓一跳,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间,谢景珩先出声,
“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你只是暂且借住此处,无权动这里的任何东西。”
乌伽陵闻言,气笑了,
“我就算住这儿一天,我看不顺眼的我就都要换,你要实在舍不得,给你半个时辰把这里面搬空。”
“伽陵公主,这就是你求我帮忙的态度?”
乌伽陵哽住,不知道为什么,一和谢景珩拌嘴,就异常暴躁。
她目光落在谢景珩身上,发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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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枪带棒。
“三殿下,逝者已逝,过往难追,我这人不会将就,起居用度皆要最新最好的,如果您需要物品寄托相思之情,请您现在立刻把屋内的物品搬出去。”
谢景珩望着着她半步不退,以及眼神里执拗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被彻底耗尽。
他起身,长臂一伸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将人往门外拖。
手腕骤然被攥紧,乌伽陵疼得边打他边挣扎,“谢景珩!你干什么?放开我!抓疼我了!”
“姑娘!”云织大惊失色,快步跟上。
踏出房门的刹那,谢景珩侧目给了既白一个眼神。
既白会意,立刻抬手吹熄屋内油灯,反手带上房门落锁。
乌伽陵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疯了?”
谢景珩垂眸,自上而下睨着她,随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腕。
失了支撑的乌伽陵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落在草丛里。
“旁边厢房都是干净的,主厢房的所有物件,你都不能动,我先行告退了。”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零星月光落在谢景珩眉眼间,衬得他愈发冷漠,庭院静谧无声,唯有草丛里的癞蛤蟆此起彼伏呱呱鸣叫。
乌伽陵僵在原地,胸口怒火与委屈翻涌,盯着他背影冷哼。
“随你,我明天把锁撬开,一件不剩地全部扔出去。”
谢景珩背影微顿,疑惑费解,
“伽陵公主,慕宁阁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自诩并没有做过什么让你介怀的事,你为何一直故意和我作对?”
乌伽陵被他脑回路惊到了,没忍住嗤笑一声,
“谢景珩,你别自恋了,还有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皇帝吗,凭什么要求我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不觉得自己很搞笑吗?”
谢景珩沉默。
“是能感觉你对你母亲感情的深厚,但我说了我这个人不喜欢老旧物件,不出意外我至少还要在这儿呆三年,你的情绪和我有屁的关系!”
乌伽陵盯着他,字字清晰,但却越来越沙哑。
谢景珩怔了片刻,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尾,依旧态度强硬,
“这事没得商量,要么你去睡旁边厢房,要么你就睡门口。”
说罢,他抬脚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草丛里的癞蛤蟆猛地一跃,径直跳到了乌伽陵的鞋边。
身后的云织吓得失声尖叫。
乌伽陵撇了一眼僵在原地,咬紧嘴唇,双目紧闭,惊呼的声音硬生生卡在喉间,半点也发不出来。
“姑娘!它、它跳到你鞋上了!”云织声音发颤。
人在闭眼之时,周身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夜深寂静,乌伽陵清晰感知到鞋头一阵沉甸甸的触感。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力气,双腿瞬间软了下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直直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地的刹那,一道黑影转瞬上前,将她搂在了怀里。
掌心触到她腰身的瞬间,谢景珩呼吸骤然一滞,少女身子僵硬紧绷,浑身微微发颤,是在极致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乌伽陵,你没事吧?”
乌伽陵才发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怔怔抬眸,撞进了他墨色的瞳孔中。
谢景珩无奈,语气放软了下来,
“一个在沙漠长大的公主,居然还害怕一只□□?”
她抿了抿唇,睁开眼瞧见既白一脚把那个□□揣回了草丛中。
这一刻,莫名穿过来,半个月以来的小心翼翼,吃不好睡不饱,还要被针对、被教训的场面浮现在眼前。
在加上刚刚和谢景珩失控争吵丢脸的模样,明明是他说好帮她,现在却毫不客气地将她锁在外面。
委屈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一种被所有人欺负的感觉。
她的脸颊不受控的开始发烫,热辣辣的,眼周也有了酸涨的感觉,水汽氤氲满了眼底。
乌伽陵撑着他的手臂缓缓站直身子,嘴角向下耷拉,呼吸急促紊乱。
用尽了全力憋了好半天,一声细微的哽咽声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关你什么事?”
谢景珩动作停住。
抬眸看着乌伽陵红扑扑的侧脸,意识自己无理在先,温声解释,“厢房和这个房间差不多大的,你可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乌伽陵的泪珠子像落线的珍珠一般,一个劲地往下掉。
压抑的哭声在静谧的夜里放大,连周围的虫鸣声都小了。
“行,你们就欺负我,全都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