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邪祟,乃是对付鬼魂最好的法子。可以殷枝如今的修为,根本没法做到。
那便只能先困住鬼。周千安在院落四角埋下法器充当四枚镇魂钉,殷枝画的符咒南北两处各贴一道,廊下叮呤当啷挂满了灵石,由此,一座简易的囚阴阵就布好了。
陈府下人本就不多,自从出了事情,剩下的人,甚至就连跟了杨玉荷多年的婢女都跑了个干净。陈伯卿是个软心肠,怕祸及旁人,便也不拦着。如此一来,偌大的府上竟只剩了陈伯卿夫妇和孑然一身的李叔。
布置好一切,又安抚好圆宝,殷枝客客气气地把四人请出了院子。
周千安死死抱住门框,一脸难以置信:“我我我我也要走?”
殷枝点点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面不改色地胡扯:“对。这个法阵规定了,只有两人能在内,你自己算算,你和阿婳谁法力更强?”
周千安仍不放手:“那那那我不比你厉害?”
“行啊,”殷枝眼看推不动,放开他后退一步,把必赢递给他,“那你拿着必赢,等到妖怪来了,记得把它插到阵眼上。”
周千安默默松开了门框。他连阵眼是什么都不知道。
殷枝呵呵一笑,一剑打在他屁股上:“快走啊傻子,一会妖来了我可护不住你!”
院子里只剩下殷枝和阿婳。周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
殷枝坐在廊下的阴影里,必赢横在膝头,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脑子里胡思乱想。
阿婳百无聊赖地盘着颗石头:“我说,你这阵又打不死鬼,困住它有什么用?你可别指望我,这阵法对我也有压制作用,我俩最多打个五五开。”
“不用你打,困住它就行。”殷枝回过神,“我已传信回天枢宗说明情况,今晚救兵定是来不了,只要困它到明日,自会有人来。”
“明日?”阿婳挑了挑眉,“那今晚呢?这囚阴阵虽然能困住鬼,但以你我的灵力可不够撑到天亮的。”
殷枝狡黠一笑,拔出必赢,红色的剑身周遭笼罩了一圈金色的光泽:“你看这是什么?”
阿婳瞪大双眼:“谁谁谁给你的灵力?莫不是即墨聆那个死鱼脸?”
殷枝把剑收回剑鞘:“正是。”
阿婳朝殷枝挪近几分,拱了下她的肩膀,眼里的八卦藏都藏不住,揶揄道:“看来他对你这个小徒弟很上心嘛……”
“上心?呵呵。”殷枝眼中没有半分被特殊对待的自得,全是对即墨聆的鄙夷,“那你可知他给我的剑注入灵力时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他给剑注入灵力,这样下了山,就算我死了,剑也能自己飞回他手里。我死了不可惜,可惜这剑!”
殷枝越想越来气,对着阿婳好一顿吐槽:“这人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在天枢宗,我每天都受他的气!衣服不能有褶子,说话不能太大声,连我喝什么茶、茶杯放哪都要管我!还有……”
阿婳津津有味地听着,昔日无法无天的魔女殷九幽,竟也迎来了自己的报应。
廊下挂着的灵石却不合时宜得轻响了起来,殷枝讲到尽兴处,蓦然收了声。
阿婳没听到,催促着她:“怎么不讲了,你快——”
“嘘——”殷枝打断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哪传了过来,殷枝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全神贯注地盯着圆宝紧闭的屋门,手下意识按上必赢。
忽然,一道蓝光从两人右侧的回廊拐角处疾射而出,快且无声,直直冲向阿婳。
阿婳反应过来,猛地抬手去挡那道来势汹汹的灵力,背后却被人偷袭,突然贴上了一道符纸。
登时,阿婳整个人动弹不得,整套动作只在一瞬间。
殷枝急忙去帮她摘下,指尖还未碰到边缘,另一道灵力便从二人背后冲向她的手。
殷枝不得已收回手,皱着眉朝背后看去。
一道人影从月亮门的阴影处缓缓走出,墨发高束成马尾,一身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锐气。
殷枝的剑拔了一半,厉声问:“你是谁?”
“一品捉妖师,祁连川。”那人毫不犹豫地自报家门,把指间剩余的符纸折了两折塞回腰间,看了眼气急败坏的阿婳,又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殷枝,“本来我听说今日府上来了人捉妖,还担心这单做不成了,没想到,呵……”
他轻笑一声,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不过看在你们布下这阵法的份上,等得了赏钱,我分你们一半。”
阿婳双臂停在空中,整个人只剩一张嘴能动,开口便骂:“我呸!还赏钱!你从后门溜进来,陈员外和夫人怕都不知道你这个半吊子捉妖师的存在吧!你这哪里是捉妖,分明是私闯民宅,要被砍头的!”
祁连川回答:“我们这行的规矩便是如此,管你什么手段,谁先抓到,赏钱就是谁的。”
这话他说的没错。殷枝在加入天枢宗之前,干的就是捉妖的营生。这行的规矩的确如此,像祁连川这样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品捉妖师,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殷枝面色沉肃,看着他道:“你放了她,今夜不论我们谁先抓到手,功劳都算你的,赏钱我们一分不要。”
祁连川缓步走近:“捉妖师这行当,信誉是最没用的。”
阿婳破口大骂:“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我们天枢宗受委托前来,同你们这满身铜臭气的捉妖师不一样!不一样!”
“竟是天枢宗的人?”祁连川负手,颇为玩味地围着阿婳打量,“天枢宗自己知道有你这么个徒弟吗?嗯?小妖?”
“你——”
“祁连川,你即是一品捉妖师,便也见过不少妖,知晓妖也有好坏之分。这只妖从不伤人,因此被我师父——即墨仙尊养在山里,做些杂务。此桩案件情况着实不一般,你捉妖的本领再强,也插不上手。”殷枝忍住一棒子把他打晕的冲动,沉声道,“我们只完任务,不要赏钱,大不了等事情结束,便告诉陈员外功劳在你。如今情况紧急,还请把她放开。”
听到“即墨仙尊”,祁连川稍有迟疑,似在思考她的可信度。
殷枝见他犹豫,便又道:“我手里这把剑,乃是我师父传与我的、天下名剑榜第二的必赢,由此可证明我的身份了吗?”
祁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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踌躇两息,权衡利弊之后,抬手撕下了阿婳背后的镇妖符。
阿婳揉了揉酸胀的胳膊,绷着一张脸,无声痛骂着祁连川。
“呜——呜——”
忽然一阵劲风刮过,三人都被吹得睁不开眼。
“吱啦——”
廊下的风铃拼了命地响,殷枝眯着眼朝圆宝的房门看去,门扇豁然敞开,一阵黑风飞了进去。接着元宝凄厉地叫了一声,接着没了声音。
风止,门合上了。
殷枝立刻飞身上了屋檐,阿婳和祁连川跟了上去。
三人拨开一片瓦,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圆宝如同孕妇一般倚靠在床头,小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孩子别怕,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别怕,别怕……”
场面诡异得不像话。
隐隐约约,祁连川看到了她那双被阴气占满的眸子,漆黑一片。
他低声道:“鬼上身?”
殷枝侧头看他一眼:“你还懂鬼?”
“鬼族百年前就灭了,会抓鬼的捉妖师已不多,我师父一个。”
几人没再多言。
突然,圆宝浑身一阵抽搐,从床上走至桌前,发疯般把桌上的东西摔到地上。
“我不喝药!我不喝药!让我走!让我走!”
阿婳瞧着奇怪:“她人还没桌腿高,怎么碰到的桌子?”
祁连川回:“仔细看,她脚不沾地。”
圆宝整个人漂在空中,发泄完又回到床上,忽然撩开衣服,圆滚滚的肚皮下真的有东西在蠕动。
她开始拍打自己的肚子:“都怪你!都怪你!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来这!”
祁连川下意识移开目光。殷枝看着圆宝下手越来越重,心知不能再拖,与阿婳私语两句,便飞至院中。
阿婳叫了祁连川,二人飞至廊下。
囚阴阵的阵眼便在这院中央,殷枝拔剑插至地中,念道:“阴阳定界,剑引清光,镇邪缚祟,万鬼避让!”
一阵金纹从剑中荡开,与四枚锁魂钉碰撞后,一层光幕腾空而起,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
符纸上的朱砂突然泛起红光,廊下挂着的灵石嗡嗡地响,突然,哗——
房门轰然大开,一声哀嚎传来,圆宝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痛苦地打滚。
“还不离开!”殷枝大吼一声,手上的剑再一用力。
可那鬼魂却迟迟不肯离开元宝的身体,圆宝承受不住阴气侵蚀,疼得在地上不停扭动。
祁连川在一旁见情况不妙,忙制止道:“快住手!鬼魂与孩子的经脉纠缠过深,你这样强硬剥离,会伤害孩子的!”
殷枝清楚其中利害,几息之后,鬼仍旧不肯离开圆宝的身体,殷枝没办法,只能把剑抽离阵眼。
光幕消失,一时间,整座院子安静如初。
下一刻,趴在地上蜷缩打滚的圆宝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空洞的眸子死死盯着殷枝,周身黑气翻涌而出。
阿婳高声提醒:“小心!”
话音未落,圆宝的指尖忽然长出漆黑利爪,嘶吼一声,径直朝着殷枝飞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