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小院安安静静,只剩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众人进了大堂,相继落座。
时隔三十余年的遥遥相望,乔守宁定定的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外孙女乔安,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热泪。
他身子微颤,眼睛一瞬不瞬的打量着乔安,从眉眼、轮廓到眉宇间那股温柔又执拗的气质,和当年女儿乔明莲一模一样。
几十年的思念、牵挂、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老人心口发酸,嗓音哽咽发颤。
所有晚辈静静坐在一旁,无人敢出声打扰,整个院落安静得只能听见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乔守宁抬手,粗糙皲裂的大手微微颤抖,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弄脏了面前这个精致漂亮的外孙女。
“安安,我的好孩子。”他喉结滚动,热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压抑了半辈子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他哽咽的问道,“你妈妈,你妈妈这些年,到底过得好不好?还有她当年到底去了哪里?”
这话问出口,掺杂着一股子沉沉的悔意。
当年建国初期,风气保守、礼教森严。
正值芳华的乔明莲爱上了一个家境贫穷、口碑一般的外乡男人,乔守宁和苏桂芬觉得那人油嘴滑舌、心性浮躁,便拼尽全力阻拦这门亲事,死活不肯点头应允。
可陷入情爱里的乔明莲年少执拗、一意孤行,不顾父母苦苦劝阻、不顾全村指点议论,硬是跟着那男人连夜私奔了。
在那个年代,女子私奔是极大的家丑,是抬不起头的污点,足以让整个家族在村里颜面尽失。
自那以后,村里人指指点点、闲话不断,乔家人被逼得抬不起头,久而久之,便刻意闭口不再提起乔明莲这个名字,将这份牵挂深深压在心底。
可岁月流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杳无音信的女儿,成了乔守宁夫妻一辈子的心病。
无数个深夜,老两口对着空荡的夜色暗自垂泪,满心都是无尽的后悔。
他们无数次暗自回想,若是当年没有强硬阻拦,若是顺着女儿的心意,是不是就不会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是不是女儿还能好好活在世间,常伴父母膝前?
无数次猜测女儿是不是在外遭遇不测、受尽了苦楚。于是这份牵挂与愧疚,生生折磨了两位老人整整三十余年。
看着外公泪眼婆娑、满心悔恨的模样,乔安心头一软,轻声开口,缓缓道出了母亲乔明莲漂泊半生、跌宕坎坷的一生,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心酸:
“外公,我妈当年跟着那个男人私奔出走后,日子没有半分甜蜜,全是无尽的苦楚。”
乔安语气轻柔,缓缓诉说着过往:
“那人根本不是良人,他本性好吃懒做、嗜赌成性。私奔没多久,他就赌光了所有积蓄,输得一无所有。
输红了眼的他,彻底暴露本性,日日对我妈拳打脚踢、百般折磨。最后为了还债,狠心将我妈转手卖给了我爹,一位港城的富商,我妈妈没办法,便做了他的外室。”
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齐齐一变,眼底满是震惊与心疼。
乔安继续娓娓道来:
“我妈性子骄傲刚烈,当初不听父母良言、执意私奔,最终落得这般狼狈不堪、任人宰割的下场,她心里又悔又愧,自觉颜面尽失,再也没有脸面回头联系家里、告知父母实情。
她总说是自己眼瞎心盲、不听老人言,所有苦楚都是活该,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和苦难都自己扛了下来。”
“后来她跟着我爹在港城生活了五年,生下了我。可我妈终究只是外室,始终得不到我爹家族的半点承认,就这么无名无分、受尽了众人的冷眼排挤。
没过多久,我爹意外离世,他的正妻心性刻薄,容不下我妈,二话不说就将我们母女二人彻底赶出家门,半分情面不留。”
“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妈妈,依旧羞于回乡,不敢面对你们。机缘巧合之下,她遇见了我的继父里欧,一位温和善良的英国人。
里欧格外偏爱我妈身上独有的东方温柔与忧郁气质,不在意她的过往、不嫌弃她带着孩子,看她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与疼爱,只一心一意对她好。”
“两人相知相爱后,里欧家里始终不同意,于是为了避开世俗纷扰、能安稳度日,便一同远赴美丽国定居。
那时候我妈日日思念故土、心中十分牵挂你们二老,满心都是归家的念头。可彼时华国与美丽国关系紧张,两地音讯断绝、往来阻隔,她根本联系不上内地的家人,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思乡之情,隔着大洋彼岸,遥遥牵挂故土上的亲人。”
“我继父里欧很有做生意的头脑,靠着自己手里的钱财和过往的人脉,在海外做起了矿石、珠宝的生意,买卖越做越大,家业愈发鼎盛。
我妈骨子里带着国人勤恳踏实的性子,手里握着继父赠予的资产,又凭着骨子里爱耕种、善经营的本事,陆续购置了大片农场,一步步拓展产业圈,慢慢打造出属于自己的连锁零售超市,最终做成了全美排名第三的连锁商超品牌,积攒下了不菲的身家。”
“后来我妈又生下了妹妹莉莉,本以为苦尽甘来、可以安稳度日,却不料后来积劳成疾、身染重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短短数年就油尽灯枯。”
说到此处,乔安眼底掠过一抹酸涩,语气低沉了起来:
“我妈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放心不下我和妹妹,二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少任性、辜负父母,最终半生漂泊、未能归乡,没能在你们身前尽孝,没能亲口跟你们说一句对不起。”
“所以她临终特意嘱托我,一定要归国寻亲认祖,将她一半骨灰带回故土安葬,埋在家乡的土地上,算了圆她一辈子的遗憾。”
一番漫长的叙述落下,小院寂静无声,只剩下细碎的哽咽声。
乔守宁老泪纵横,身子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宝贝女儿,年少天真、单纯善良,竟然在外漂泊半生,受尽打骂、抛弃、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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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
若是没有遇上善良的里欧,明莲这辈子,怕是永远脱离不出苦海。
乔卫国、乔卫民、乔卫平三兄弟听得胸腔怒火熊熊燃烧,他们个个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猩红与戾气。
一想到年少温柔的妹妹被那个无名男人哄骗私奔、受尽折磨、随意变卖,三人就气得牙根发痒,嘴里忍不住低声怒骂,满心都是替妹妹不值、替妹妹抱不平的愤懑。
“那个混账东西!简直猪狗不如!”
“好好的姑娘被他毁了一辈子!要是这人现在在我面前,我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乔家其余长辈、晚辈也个个义愤填膺,满心唏嘘心疼,为乔明莲坎坷委屈的一生倍感难过。
看着外公哭得身形摇晃、几欲站不稳,一众亲人皆是满脸悲戚,乔安连忙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胳膊,柔声安抚,慢慢抚平他心底的伤痛,顺势转移了沉重的话题。
“外公,往事不可追,我妈妈后半辈子幸得继父疼爱,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幸福,您不必太过伤心。如今我回来了,也圆她归乡的心愿,接下来我们好好商议,怎么让她入土为安、魂归故里的事宜。”
乔守宁缓缓平复情绪,抬手抹掉满脸泪水,眼底满是为难与无奈,沉沉叹了口气。
“好孩子,外公何尝不想让你妈妈归葬故土。只是咱们乡下有老规矩和旧礼数,外嫁女、私奔出走的女儿,是不能入乔家祖坟安葬的。这事规矩森严,我一个人不能做主,得请族里的族老出面,好好商量一番才行。”
乔安心中了然,淡淡一笑,眼底底气十足。她深谙人情世故,更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老规矩。
乔安张口说道,“外公,我妈妈漂泊半生、遗愿只求能落叶归根。只要能完成她最后的遗愿,让她安稳葬在祖坟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若是族里有顾虑,我可以出钱给全族各家各户补贴帮扶,可以出资重修乔家祖坟、规整墓园风水,也可以出钱为村里修桥铺路、造福乡邻;
可以出资设立族里养老补贴、孩童助学基金,帮扶族中老人看病、资助族里孩子读书上学。只要能让我妈妈魂归故土,我将不惜任何代价。”
一番话诚意满满,尽显格局与底气。
乔守宁闻言,紧皱的眉头已然松开,他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脸上露出几分笃定的神色,重重点头应允道,“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心里通透无比,这年头山村家家户户清贫拮据,族人最缺的就是钱财帮扶。
所谓的旧规矩、老礼数,说到底也并非铁板一块。为了惠及子孙的实在好处,族老们绝对不会刻意为难。
不过是破例让一个苦命归乡的女人葬入祖坟,于宗族没有任何妨碍,乔守宁相信没人会拒绝这份天大的好事。
“你放心,这事外公亲自去找族老商谈,一定给你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让明莲堂堂正正葬入乔家祖坟,让她落叶归根、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