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孩童来说,能找到采桑这样的活计,已经是来之不易了。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因为这场意外的晕倒,彻底没了,甚至没有给夏折柳任何补救的机会。
这无异于是斩断了夏折柳的希望。
去正经作坊做活她还不到年纪,去黑作坊做活也需要门路,否则工钱会被克扣得无法果腹。
夏折柳的心中有些绝望,连扯唇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无力地躺在床板上。
周老二指着她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没用的小杂种,这么好的活计都守不住,什么时候晕倒不成,偏在采桑的时候晕倒!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那里?”
骂着骂着,他突然暴怒,抄起地上的矮凳朝着夏折柳砸了过去。
夏折柳的两眼惊惧地瞪大,脑袋一片空白,身子下意识地在床板上滚了一圈,却还是没能躲过砸来的矮凳。尖锐的疼痛冲击在腰间,从腰椎深处炸开,瞬间将她钉死在原地,她甚至无法对周老二踢过来的脚作出任何反应。
周母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周老二,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别打死了,打死了孝忠就没有媳妇了,留着她用处很多。”
周老二勉强冷静了些许,双手叉着腰,横眉竖眼,命令道:“周家不养闲人,你赶紧找个新的活计来做!”
夏折柳趴在床板上,浑身都是冷汗,眼角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老二恶狠狠地踢了她一脚,“臭婊.子,让你快些找到新的活计,休想在周家白吃白喝!”
夏折柳痛哼一声,连手指头都在发抖,咬着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好”字来。
周老二和周母教训完人,又急着去做夜工了,这顿毒打总算是到了尽头。周孝忠一脸的心疼,拿了一瓶不知名的药油过来,关切道:“娘子,我来照料你。”
说着掀起了夏折柳的衣摆,望着那片白花花的纤细腰肢,看得眼睛都直了。
夏折柳的肌肤生得其实很白嫩,浑身没有棱角似的,好似被流水打磨了千百次的鹅卵石,温软而透着清浅的光。只是她的面颊被晒得漆黑粗糙,一眼瞧过去只能瞧出几分憨厚。但衣摆一撩起来,露出的一截腰肢就足够让人晃花了眼睛。
腰上传来不适的触摸,每个动作都会带起皮肉连着骨头的痛意,每一节骨缝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从身体到灵魂深处,都在叫嚣着抗拒。
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和周孝忠同归于尽吧。
但她的脑海里,却飞快地划过一张脸,蜜色的肌肤,紧致的轮廓,冷眉斜飞入鬓。脸的主人坐在马背上,人高马大,单手执长槊,狭长的眼眸向下睨着,语气略有些讽刺:“谁家的小女娘这么想不开,一心求死?”
她浑身湿透地立在水中,双手抱着胸,仰着头瑟瑟发抖地辩解:“我不是想不开。”
“那你夜半三更在水中作甚?”那人唇角的讥诮更甚,竟直接翻身下马,单手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拎起来,夹在腋下,沉冷的嗓音不容置喙,“你既落到我的手里,哪怕要见阎王了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夏折柳猛地清醒过来,和周孝忠这种人同归于尽也太不划算了。
反正周孝忠也活不长了。前世他是因为沾上了赌瘾,被追债的人追到家中,活生生地打死的。至多不过半月,周孝忠就会被打死了。
再忍不过半月就好了。夏折柳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闭上眼尽量忽略腰间传来的疼痛。
......
周孝忠说要照料夏折柳,也并非真心想要照料,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不去私塾。
待晨间周父周母离开后,便有几名男子过来寻周孝忠,面色皆是如出一辙的被掏空的疲惫,笑着喊:“周兄,走啊,乐呵去?”
周孝忠的面色已然迫不及待了,此时却看向了夏折柳,为难地说:“娘子,同窗约我去书坊。”
这几名男子夏折柳有点模糊的印象,在前世,周孝忠因为欠的赌债还不上,来讨债打人的债主,好似正是这几人带来的,想来周孝忠沾染上赌瘾,也同这几人脱不了干系。
他们来寻周孝忠,绝对不是周孝忠说的那样去书坊,去赌坊还差不多。
夏折柳的心中思绪翻滚,对上周孝忠为难的目光,她挂起微笑体贴道:“你去吧,我不会告诉爹娘的,你一定能赢得盆满钵满的。”
继续去赌吧,赌掉你所有的钱财,赌掉你的人性,也赌掉你的命。
周孝忠等的就是她的识趣,得了这话,瞬间就将在周家父母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在家好生照料夏折柳这事儿抛在脑后,抓起他们留给他的铜板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孝忠已经离开了,夏折柳才慢吞吞地起身,掀开床板,数了数她还剩下多少家底。
先前苑相离他们治病,五两银子还剩下八钱左右,她做工又偷偷攒下了四百个铜板,都在这儿了。虽不多,却是她的底气。
想到那日去私塾掉出铜板,险些在周孝忠面前暴露,夏折柳很谨慎地只拿了二十个铜板出来,剩下的用布包着,重新埋了回去。
她拿着铜板照例往医馆走去,殊不知在她走后,周孝忠折返回来了。
周孝忠回来时,不见夏折柳的踪影,心中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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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挠着头在屋内走来走去,很是焦躁,眸光在瞧见床板时,忽地一顿。
这床板旁,为何会有新鲜的泥土?
柳娘铁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夏折柳走到医馆时,被面前的一幕震惊到失语。
至简和萧叔一左一右地扶着苑相离,在廊下缓慢地移动着。
苑相离身上的衣裳,却不再是熟悉的那件,而是换成了一件粗粝的、灰扑扑的麻布短褐,穿在他的身上,莫名显得局促,一点都不合身。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挺拔如松的脊背,和行走间斐然的风骨。
夏折柳站在廊下,那身粗布麻衣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她疾步地走了上前。
此时苑相离也发现了她,尽管额头上已布满了汗水,咬着牙冲她露出笑容,“夏姑娘,你来了。”
他走进屋内,在木凳上坐下,简单的举动,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直至坐下后,神色才缓和了不少,抬手为刚来的夏折柳倒上茶水,“夏姑娘,请用茶。”
夏折柳没有伸手接茶盏,而是立在他跟前,单手捂着隐隐发疼的腰,低眉瞧着他满是汗滴的脸庞,从他的下颌往下,视线不可避免地被定住。
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已经被粗布衣裳的领口磨得一片通红,一路从耳后蔓延到锁骨,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泛着要破不破的血丝。
看到这一幕,夏折柳的胸口霎时被烧成了滚烫的岩浆,脱口问道:“你原来的衣裳呢?”
苑相离施施然地放下茶壶,面色淡然,云淡风轻地回:“去当铺换了些银两。”
他把自己的好衣裳当掉了,穿上粗麻布,身上的肌肤被磨伤!
夏折柳的怒意顺着胸腔上涌到脑门儿,燃烧了她的理智,摧毁了她的冷静,她高声道:“你当掉你的衣裳作什么,我都说了医药费我负责,不需要你操心!”
她的声音是抖的,不是怕,是心疼,也是生气。
她总觉得,苑相离不能对自己这么差劲。
发怒的质问让其余三人都愣住,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夏折柳发怒的模样,冷冷的,连目光都化作扎人的冰凌,一向温热的眼眸里透出阵阵寒意,陌生得让人不敢靠近。
苑相离明显怔住,那双眼眸变得暗淡,像是被她眼底的犀利刺伤,露出几分狼狈和不知所措来。
他张了张唇,纤长的眼睫飞快地颤动几下,逃避似的避开夏折柳的眸光。随后将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放在四方桌上,油纸上沁出一团一团的油花印记。
他的声音发哑,放得很缓,努力维持着惯有的温煦和宁静:“你这些日子又清减了不少,我也想为你做什么。”